13 第十三章(1 / 1)
入夜时分,气温降得厉害,秋风时时泛起,习习凉意中,竟让人莫名地感到浓重的悲怆,可这样的思绪想着或许只有自己一人能感受得到。看着周围的人个个谈笑风生,浓妆,笑颜,花枝招展,与宴场上应运而生的热闹气氛相媲相称,却不知悲秋风月早已笼罩了整个宫廷。
已是深秋,浮躁与喧嚣却硬生生地将这个季节应有的萧瑟,凄冷覆盖,处处都是人工堆砌而起的假象,可似乎大部分人情愿选择安居于此,虽然现实离他们仅是一步之遥。
想想当年的我也是如此,现实中赤、裸裸的真实,枯燥,空虚,让我加入了一个更加新鲜,生动的世界,那里幻影丛生,物欲横流,而我竟能在此顺水行舟,得心而应手。直到最后我发现,我想要的在那里永远得不到,反是愈陷愈深,直到将自己伤得遍体鳞伤。
那个时候,几乎,我失去了所有。可我没有像其他人一般,继续留驻于此,一点一点的将被夺去的要回。
因为我正真想要的,在一开始,就没有得到过。
可能是我比其他人看清这座宫城的皮囊的时间更早一些,快一些,所以我选择提前退出,回到另一个更质朴,更真实的生活中,那里的确什么都没有,无趣而乏味,但就在那里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真实。虽然与之前的生活大相径庭,我依旧放下所有在那里久居多年,直至今日。
年少经历过的种种让我相信了命运弄人,相信了命,自己一定是前世作孽太深,这辈子只能在苦难中洗尽铅华,随而孤苦一生。人为永远比不上天命,我选择了不再强求。
庆幸老天爷并不打算再难为我,十多年后,我竟然能在这清冷的后宫院落中遇到另一个小小的她,相处起来的这些日子,我感觉自己又好像回到了年少时的那个冲动,不知世事的自己。第二次悸动的滋味我已记不清是何时悄然而起的。可这种感觉愈演愈烈,有时甚至让我无法克制,我只能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她也只是个孩子,这些事不必让她知道,她也无须知道,就这样两个人静静地过下去,直至死去,这一生也就无憾了。
年轻时的苦果让我不敢再强求,其实现在的生活已是天堂。
如今,我总会时不时在深夜里,默默地向上天祈祷,就让这样平静甘甜的日子一直无止境的延续下去,没有波澜,没有阻碍,直至我和她双双老死与宫中,这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宴席中接二连发的尖叫声高昂而刺耳,我不由得从思绪中惊醒,只是稍有恍惚,再次清醒时,眼前已是另一片世界。
远处的宏大的舞台上,艳丽高歌的群舞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来自西域的杂技表演,有着铜鼓色皮肤的异族人,将金粉粗糙地涂在健壮的身体上,拿着长条的铁杆在高空细线上行走,从远处仰头望去,就好似一团金灿灿的球体在夜空中颤颤巍巍地滚动。
周围一浪高于一浪的喝彩、惊叫、鼓掌早已没过夜空上方,烟花剧烈的爆破声。
晚宴的□□已经降临,可我仍感不到丝毫兴致,祁忻为何去了如此之久,错过了这场奇艺,或许此生她就再也遇不上了。
当她回来,会不会因此惋惜,嘟囔着,垂下眉告诉我,自己应该早些回来的。
我是否也得想想法子,好好补偿她。
看着宴席上每一个仰起头的脸,精致的脸庞上,尽是聚精会神,紧张,兴奋的表情,绚丽烟火的光影在那里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斑驳的痕迹,稍纵即逝。
很好看,我突然笑了,不知道祁忻如果也在这,会不会也是这样的表情。
笑,当我意识到自己在这样喧闹隆重的会场上尽然展露出毫无掩饰的笑容,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毫无章法地颤动,手早已不由自主地攀上微热的脸颊,有多少年,我已经不曾这样笑过了,嘴角自然仰起的纹路让我慌乱。这样的感觉被埋没了十几年,我以为此生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我都不会再有了,可十多年后的今天,它又突袭而来,让我一点防备都没有,我感到莫名的害怕。
十几年前的往事像蒸腾的云雾一样,冉冉从心底而起,历历在目,遮住了所有,可我又不想失去这样的感觉,虽然我知道它会让我像吸食鸦片的男人一样,再错事中重蹈覆辙,没有退路,可我知道,自己依旧心甘情愿。
会场上的喧嚣让我烦躁不已,心中的余震仍让我感到头皮发麻,我不得不起身暂时离开,或许是宴会场所上的吵闹,污浊的空气让我胸闷气短了,找个安静的去处清醒一番,或许就会恢复正常呢,我安慰我自己。
离宴场仅有一墙之隔的低丘上,我终于找到了一处宁静之所,因为此地位于宴会舞台的后方,吵嚷的声音并不能很清晰的传到此处。我站在人工堆砌的小桥流水景致的一旁,抬头仰望夜中的缈缈新月,还有一轮又一轮,生生不息的烟火。
秋风徐徐,渐入深秋的凉意一丝丝沁透我单薄的衣衫,我有些颤意,可仍不想离开,周围的空气很干净,静静地呼吸过后,之前心中的烦躁终是一扫而空,可十几年前的往事却仍是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新月当空,悲秋感怀,或许并不是我愿意的,因景生情,也算是人之常情,自己也不必如此伤感,许多事,时间都会一带而过,就像现在,我发现再次揭开往事的伤口,自己的心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疼,我应该释怀了。
该回去了,我不由得嘲笑自己,为何独自一人在此徒增伤感,明明此时此刻正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你回去,那是我真真正正可以触摸得到的。
祁忻应该等急了吧。
我不由得仰起嘴角,准备转身离开。
“藜舒。”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在我想要转身的那一刹那,从远处传来。感觉身后的那个人像是一位旧时的故人,可心里莫名而起的抗拒感,让我不愿想起这个人。
或许,我已经猜出他是谁了。
清冷的秋风不知什么时候又起了,一次一次地在我的身上撒下密密麻麻的凉意,身体早已僵硬无比,心里无数遍忏悔,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在会场坐在,而是跑到这里,自作自受。拳头已经被我攥得紧紧的,我知道自己必须又回头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跪在栈道的一旁,谦恭的低下头,等待那个高贵的男人的任何作为,因为我无法拒绝。
柳树阴影里,缓缓走出的那个人,我对于他,此生只有恨与厌。
“这些年,过得是否安好?”那个人渡步而来,弯下腰想扶起我。
“挺好,皇上居然记得臣妾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叹了口气,用十多年前的微笑掩饰住我抬头前一脸明朗的疏离与厌恶。
时隔多年,对于眼前的这个人,我该如何笑,该作出如何表情,如今发觉,自己竟也未曾生疏,甚至比起十年前的自己更为老道成熟。
到底在宫中也有些年月了,不知觉中,皇宫早已把我磨成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种人。
“你还是没有变,和筱一起时,你是何模样,现在也是何模样,可这十年间,朕已经老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我的脸,只是自己很快就偏过了头,并闭上眼强遮住眼里的不适与厌意。
“还在怪朕吗?”
眼前重重的叹息声让我感觉眼前尊贵的男人真的老去了,因为以前的他根本不可能发出如此哀叹。我不得不抬起头去看他,看他与往昔一般苍青色的脸,凹陷的眼睛,单薄的皮肤,只是他的眼睛更为浑浊了,脸上也爬满了诸多细碎的斑纹。
十多年过去,他,的确老了。
“皇上还是放不下她。”
“朕也放不下你。”
“臣妾只不过是她的一个附属品罢了,或许,如果当时臣妾没有插手,皇上便能如愿以偿地拥有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我的身上寻求她影子。”
“这些年过去了,你还在怪朕。”
“臣妾不敢。”
“朕身边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也只有你敢如此与朕说话。”
“臣妾比不上她。”
“还恨筱吗?”
“从未恨过。”
“那朕呢?”
“臣妾乏累了,若皇上无事,臣妾就此告退。”
我已经无礼至此,眼前的男人竟没有生气,而是仰天长笑,让我依稀看到了他十多年前的样子,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心里顿时停格停拍了,心里一阵恐慌扑面而来,我任由着他干燥的手轻佻地抚过我脸上的皮肤,耳尖,颚颈,没有丝毫反抗。他满意地挥了挥手,远处的树林里飞快地闪出两个人影,点着长灯朝这边走来。
泪终于下来了,滚烫而凄烈,顺着下颚滴落,将我胸前的衣衫沾湿,我怔怔地看着远去模糊不清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我还是输了,他还是会来找我。
在我冷漠的字里行间中,他看到了十多年前的我,那是和筱在一起时的我。
筱,他依旧无法忘却。
我们如此相似,可我厌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