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1 / 1)
一个晚上几经颠簸,我已经身心俱疲,回到寝宫的我在简单洗漱后就迫不及待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甚至于我根本不知道藜舒是什么时候就寝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如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后小心翼翼地离开寝宫,开始我一天的工作。此时芷阑殿灶房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准备食材的阿杏欢快地朝刚进门的我打了声招呼,可因为昨晚的事件,至今我还心有余悸,如今我已经尴尬得不知如何回应她的这份热情,只能勉强地朝着阿杏笑一笑,幸好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的阿杏并没有发现我的此时的异常。
当我端着早膳回到寝宫时,藜舒已经起身了,拖着下颚静静坐在梳妆台上不知为何发呆。
“藜舒,用膳了。”我嚷道。
饭桌上的藜舒似乎精神不是很好,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几度晃神望着窗外枝叶凋落殆尽的古树发呆,我才发现藜舒游离的双眼下略显暗淡之色,有些憔悴。藜舒昨晚没睡好么?
“藜舒,怎么了?”
我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试图将她唤醒。
“没···没事。”
藜舒回过神来,低头勺起一勺羹汤,可却始终没能含入口中。
“今天的早膳不合藜舒胃口么,要不我叫膳房再重新做一份。”我担心地问道。
“不用了,是我没有胃口。”她摇了摇头。
“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吗,那我去寻些安神定心的茶叶来,藜舒喝了就没事了。”
我说着匆匆起身想朝外走。
“祁忻!”
藜舒急忙叫住我。
我回头有些疑惑地望着藜舒,藜舒自昨日的宫廷盛宴后就变得有些怪怪的,但是我又不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过什么,此时的藜舒眉目间满是不安和忧虑,可在她的眼中,我看到的却是我自己的影子,藜舒在担心我吗?
“怎么了?”我问。
“祁忻,你希望在宫中得到一个名分吗?”
藜舒不知怎么神情有些着急。
“藜舒怎么会想到这样的问题呢?”
我不知道藜舒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样一个话题。
“只是假设,如果祁忻有一天成为皇上的女人,你会开心吗,如今有谁不想在宫中争得一个名位呢?”藜舒问得有些曲折。
“我不愿意,且不说皇上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了,我也不愿与这么多的妃嫔分享一个丈夫,更不愿意和藜舒共侍一夫,何况入驻后宫就等同于每日要争宠夺势,提心吊胆地防范来自各个宫邸的明枪暗箭,与其这样,还不如在藜舒身旁做个小小的侍女来的轻松。”
虽然这些话大逆不道,可正是因为眼前的人是藜舒而不是别人,我才敢毫无忌惮地说出来。
“如果真的有一天,祁忻被皇上册封了名分,我们的关系还能一如往初吗?”藜舒又问。
“怎么会有这样的假设呢,我不喜欢皇上,我也不稀罕名分,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待在藜舒身边,藜舒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不禁莞尔一笑,笑藜舒这天马行空的设想,还有她多余的担心,我怎么可能被皇上看中呢,太可笑了。
“难道自入宫以来你就没幻想过吗?这可是每个宫女的梦想,有朝一日天赐恩宠,从此荣华富贵一应而来。”藜舒有些玩味地问我。
“没想过,皇帝都可以当我爷爷了,想想心里总是有些别扭。”我委婉地反驳她。
“祁忻,还真是个怪人,回来陪我吃饭,别出去了。”
藜舒微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终于,我知道藜舒今朝为什么会问如此莫名其妙的问题了,因为就在几个时辰后的下午,皇上身旁最得宠的张文英老太监在十几名内务府宫侍的簇拥下光临了鄙陋的芷阑殿,而当时我和藜舒正在殿内品茶下棋,直到被殿外的喧闹声惊觉,我才急忙从桌旁跳起,生怕让人见到我刚才的散漫和越职。
自两年前在芷阑殿就职以来,我从来没见过这冷清得毫无人气的芷阑殿会聚集着如此多的人,殿外内务府的太监宫女们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赏物整整齐齐的一列排开,为首面红朱唇的老太监尖声细气地宣读着手中澄黄色的圣旨。冗长的懿旨中我听到了让我甚为吃惊的消息,圣上今晚指明了要芷阑殿的琰贵人侍寝。
宣旨完毕藜舒让我回寝宫拿那对放在梳妆盒里的翡翠玉镯,并将它塞入宣旨的公公手上。
“有劳公公了。”藜舒说道。
老公公眯着眼掂了掂手中的玉器,扬起嘴角将之揣至袖袍中傲慢地说道。
“琰贵人,别客气,圣上可是特地嘱咐过的,所以老奴才不辞辛苦走着一趟,如要感谢,今晚可要好生伺候圣上才是,如今宫中可没有哪个娘娘能像琰贵人这般有福分,时隔十几年居然还能虏获圣上的欢心,琰贵人可要好好珍惜了。”
说完老公公率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芷阑殿。
事后我问藜舒为什么要送那付镯子给那位傲慢的老太监,那副镯子如此贵重,可是藜舒的娘亲在藜舒入宫之前送与她的。而藜舒只是告诉我,这些都是规矩。她回答得是如此冷淡,可这些都是藜舒的贴身之物啊,睹物思情,最亲的人留下的东西,怎么能这样轻而易举的送给别人呢。之后我还想再些问什么,可藜舒似乎没了兴致,好似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精力一样,一脸憔悴地倚在茶几上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甚是不解为什么藜舒会如此沮丧,重获皇恩不是很好么,可我又不好再问什么,只好担心地将门轻轻关上悄悄离去,藜舒现在一定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虽然我不知道她在烦恼些什么,但我知道这些与十月二十九日藜舒失踪的那个晚上脱不了干系。
不久,内侍局派来伺候的宫侍陆陆续续的来到芷阑殿,帮忙净身、护理、梳妆,而我只能站着寝宫门外,看着忙碌的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干燥的台阶被搬运木桶时溅出的水花弄湿,台阶上还沾着些因匆忙而撒落下的沐浴花瓣,而我的工作就是将这些打扫干净。
日暮降临,芷阑殿的寝宫已经掌灯了,我站在宫门外,看着窗纸上来回晃动的人影,尖细的话语声不断从殿内传来,寝宫中还是一片忙碌。终于持续了几个时辰的梳整告一段落,不久之后,殿门吱一声被打开,我看见太监们抬着一具人形的锦被匆匆离去。
藜舒走了,她没有选择我作为夜间侍寝的婢女,而是选了膳房里的阿杏。
夜深了,可我还不想回屋,坐在寝宫外的石阶上望着芷阑殿大门外高挂的俩盏通明的纸灯笼出神,此时的芷阑殿早已没了白日的熙攘,仿佛今朝内侍局的宫侍们根本没有来过,藜舒也从未离开,芷阑殿还是一如往常宁静而平和,可我知道如今清冷的殿中只也剩下我一人。
所有人都走了,她们明天还是会回来,可到了明天,回来的她们还会是她们吗?
殿外,时不时能看见几队巡夜的皇宫禁军经过芷阑殿的正门口,沉重的踏步声参杂着刀剑铠甲的碰撞声愈加清晰而又逐渐模糊,循回往复。
我百无聊赖地望着当空明月,心想着再过些时候,等到圆月升至屋檐的上方就回去。我亦如井中之蛙,仰望到的繁星夜晚也只不过是被拘束在这四方的高墙宫苑的一小部分,外面的世界我遥不可及,现在回想起来一月之前的晚上,我许下的那个出宫的愿想真是可笑之极,皇宫这座用权力堆砌起来的精致牢笼,在无期的监、禁中将大部分人折磨得面目全非。
杨姑姑、藜舒、我,又有哪一个不是被囚禁在这座牢城中的无期犯人呢,想一想杨姑姑,被皇权判了终身监、禁,可就算老死后也没能摆脱皇家的禁锢。现在的我们和那些关押在天牢里的囚犯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许那些囚犯在期满之后可以从见天日,可我们永远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机会。
难道我的选择错了,四年前的我就不应该逃婚,不应该北上、不应该进宫么,可这样一来,我就永远不可能认识藜舒。藜舒给了我太多的东西,或许是因为父母早亡让我对亲情没有太多的眷恋,从来都只是我一个人,可自从遇见藜舒后,从陌生、相互了解、到成为彼此的知己,在这些过程中让明白了有人依靠的感觉是多么难得,这是在进宫之前我从来未能体验到的。
所以我很是珍惜和藜舒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在乎藜舒,藜舒想出宫,我想帮她实现,我想和她一起出宫,可这些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幻想,对于这些我无能为力,也永远无法实现,和藜舒在一起,我情愿放弃自由,可我又不愿看着藜舒因囚禁深宫而郁郁终身,我又该怎么办?
胡思乱想中时间过得飞快,我不经意的发现明月早已高挂枝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吸了吸鼻子准备起身,忽然发现不远处石灯旁倚着一个人,顿时惊慌和不安涌进心头,让我险些尖叫出声,我倒吸了口凉气,颤抖地问道。
“谁?”
“是我,进来好长一段时间了,你居然都没发现,还真是如同上次那般木讷。”
模糊的人影不断向我逼近,边说还边发出爽朗的笑声。
远处的身影逐渐清晰,我终于看清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怎么的模样,他似乎是一位将军,铠甲及身,腰间佩戴着长剑,头盔被他取下握于腰间,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插饰着一只精致的玉钗,很年轻,剑眉星目,气度非凡,面部似乎因为久经沙场而略显古铜黑色。他愈近,他身上铁器的冰冷气息愈是逼人,我不禁后退几步。
“奴婢不认得将军。”我小声的说。
“不认得我?”
眼前那位将军又发出豪爽的大笑,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一块手绢递给我说
“那你可认得这个?”
我接过他手中的帕子细细一看,发现正是前不久我丢失的一块手绢,我惶恐地问道。
“奴···奴婢的手绢怎会在将军手中?”
“真不记得了?”
那位将军一脸不可思议。
“算了,不记得了也好,也快宵禁了,收拾一下,去把宫门关好,在这杵久了得个风寒可就不好了,回去吧”
将军笑着转身准备离开。
我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位将军高大的背景渐行渐远不知所措,突然远处的他又转身朝我大喊。
“芷阑殿,祁忻,我记住你了。”
明朗的笑声愈来愈模糊,直至听不见。
我更加疑惑了,将军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一整夜,我都在想那位将军是到底是何许人,那张手绢我又是在哪丢的?只是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我,直至熟睡后也没有任何头绪,可是不知为什么,在临睡前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的还是藜舒的模样。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在关心什么,我到底在担心什么?是那位将军吗,还是藜舒?我已经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