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风雨欲来(1 / 1)
盛绮丽趁着医院中午休息的时间又去应付了一个他们介绍的所谓的青年才俊,原谅她,可能她的审美真与盛家老一辈的人有很大的出入。
回到医院,穿好白大褂,开始接诊,看诊,确诊,然后下班。
盛绮丽准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打牙祭,权当对忙碌了一天的自己的一点小小的犒劳,于是便停下了匆忙的脚步,在路边的小吃摊上挑了两个颜色最为浓重的茶叶蛋,黑褐色的纹路交错纵横,竟如展厅中供人欣赏的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付好钱,茶叶蛋被妥当地用纸包住,手掌心的温度,以及萦绕在鼻端的香味,都让她恨不得立马就将它们给吞之入腹。
不管是什么年龄段的女性,大多都比男性贪吃些,盛绮丽也不例外,爱吃零嘴儿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困扰。
“盛小姐?”
身后传来一声疑惑中又夹杂着欣喜的男低音。
她回首,淡漠地看了一眼,并不是熟识之人,眸子清亮剔透,卷起微微波澜,“嗯……你是……”
邵胜自见盛绮丽从医院走出,就一路尾随其后,确认了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盛家小姐后,才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
他一脸期待的看着,“盛小姐,你好,我叫邵胜,我们曾见过一面。”
盛绮丽调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似乎没有这一号人的出现,她抱歉一笑,“对不起,我没印象了。”
邵胜不气馁,一步步帮她回忆,“一个月前,盛家,我替盛老夫人看病,当时你也在。”
经他提醒,略微思索了片刻,她才想起确有此事,当时没注意,现在看,原来这位医生这么年轻。
她恍然浅笑,“哦,邵医生。”
邵胜见她想起自己来了,绷紧的面皮放松了下来,“我看见盛小姐从医院的别门出来,盛小姐是医生还是护士?”
“医生。”
“盛小姐这么年轻就当医生,真是厉害!”邵胜扶正眼镜,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你也年轻有为。”
她礼貌地回敬邵胜,邵胜竟被她的夸耀而红了儒雅的脸,他感受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他觉得他沦陷了,爱神之箭确是射中了他。
“盛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芳名吗?”
……
“盛小姐……”
盛绮丽头又开始疼了,这位邵医生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多,她还要急着回家。
“盛小姐,天黑了,我送你吧。”邵胜见美人皱眉都那么好看,不由自主地想与她多呆一会儿。
“谢谢,不用了。”盛绮丽摇头,又望了一眼密集的人潮,摆手,“再见!”
她很快就闪进了人群,不见踪影。
邵胜站在原地,幸福地傻笑。
*
盛绮丽趴在台灯下,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小片细长的黑影,一手拿着钢笔,一手垫着下巴,苦着一张脸,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唉……”
又揉掉一张纸。
每张纸写几个字就会被主人抛弃,沦落为废纸团。
最后她折腾了大半夜,还是没有把那封预计寄往长沙的信给完整地写出来。
盛家公馆。
张珠华陷在真皮沙发里,脊背与柔软的背垫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手上抱着一只绘有花鸟图案的深褐色暖手炉,腰腹处则盖着一条绒毛均匀,光滑顺手的深紫色法兰绒毛毯,毛毯褶皱着朝着沙发两侧顺延,远远望去竟似一片长势良好的薰衣草花田。
她半眯着眼,似睡非睡。
盛昌海坐在她对面,见张珠华似要安眠,他把手放在身体两侧,撑起上半身,就要起身。
这时,张珠华突然出声,“昌海啊,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停下动作,微曲的双肘保持着僵直的状态,一脸犹豫不决,“妈,那位周先生却不是绮丽的良配,我私下了解过了,他除了家里有些薄产支撑面子以外,本身毫无建树,平时也爱逛风月场所,这种人怎么堪为夫婿?”
张珠华半分未动,声音如枯木折断般涩哑,“哦,你以为你家女儿就有多好啊?她在长沙的时候不是跟一位顾姓军官打得火热吗?”
盛昌海乌云罩顶,他握紧了拳头,声音高昂,“妈,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乱传!绮丽决不会做这种事情。”
她翻白眼,奚落道:“我乱传?我派人打探过了,是她自己公然宣称那位顾姓长官是她的相好。”冷笑,又有点幸灾乐祸,“这事儿我可没有瞎掰,你要不信,自己回去问你的乖女儿!”
盛昌海愤然而起,眼底掀起滔天巨浪,“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绮丽才会这么说,我曾问过她,她说没有喜欢的人。我相信我的女儿,至于那位周先生,我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张珠华这次没有跟他争论,她懒洋洋得坐起来,睡意未消,“你不同意你女儿的婚事,那就得应承我为你安排的女人,反正你要选择其一,不是她嫁,就是你娶。”
“妈,您这不是逼我要离你们远远的吗?”盛昌海无奈地看着她,“我不会把女儿随便嫁给一个纨绔,同样我也不会背叛对芳晴的承诺,两个,我都不会同意的。”
“你离我远远的也不行,你是盛家的大少爷,还要接管盛家。”
“我不会接管的!”他义正言辞地拒绝。
“族谱上你就是下一任家主,如果你想要愧对列祖列宗,让他们不能安息的话,就尽管离盛家远远的!”张珠华抛下这个重磅炸弹。
盛昌海整个人就静下来,怔愣着,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的漫漫时间,手指动了动,垂头丧气,仿若吃了败仗的将军,道:“妈,这件事情我会好好跟爸商量,这个位置一定是留给二弟的,今日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点了头,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
寂静的客厅,笼罩着让人呼吸不能自控的压迫感。
张珠华又躺回垫子上,闭上眼。
“留给你二弟,就等于是干坐着,等盛家的灭亡!”
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的谈话被人全都听了去。
盛昌江躲在窗户下,端得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可脸上的阴狠毒辣笑容却生生破坏了一切的伪装,他似毒蛇一般,吐出猩红细长的信子,黏稠的毒液也顺着尖利的毒牙往下滴落,腐蚀了一地的绿意,“我的好大哥,既然你不想当家主,就由我来帮你一把。”
*
邵胜自知道盛绮丽跟自己在一家医院之后,每每得闲,就会前来找她聊两句,站在邵胜的角度来说就是增进感情,而对于盛绮丽来说这就是一场任人免费观看的双人舞台剧,主角之一,还是她。
这日,邵胜又趁机赖在她的办公桌上,冷淡相对也罢,笑脸劝诫也罢,是怎么赶也赶不走。
“邵医生,你今日不忙吗?”盛绮丽埋首写医嘱,想要把人打发走,他一个医生大喇喇地跟病人坐在一边成何体统。
“我不忙啊!”邵胜似是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把写好的医嘱交到他手上,“那就麻烦你带这位老夫人去药房拿药吧,谢谢!”
邵胜在盛绮丽柔情似水的微笑下,乐得辨不得左右,不住地点头,她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沉浸在自我的美好幻想中,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的小护士。
邵胜走后不久,房里又响起脚步声,她以为是病人,仍旧低着头写着什么,准备把这几个字写完,只招呼人,“请坐!”
没听到声响,抬头,见一位气质上佳的女士站在对面,她放下钢笔,“你好。”
顾琴韵见这位女医生长得极好,放缓了声音道:“你好,盛医生吧,我是来找邵医生的。”
“真不巧,邵医生刚领着一位病人离开了。”
“哦,我刚从邵医生的办公室过来,说在你这儿。”顾琴韵并未遗憾,交握着手,站的笔直,“那他还会来这儿吗?”
盛绮丽不确定邵胜是否还会来,笑道:“这,我不知道。”
“那我便在这儿等一等,不知道会不会麻烦盛医生?”
她点头,“请便。”
顾琴韵坐在了等候椅上,姿态优雅,高贵。
过了大概有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盛绮丽见邵胜还没有回来,便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叫住一名护士,“你去帮忙找一找邵医生,说我这儿有人在等他。”
护士点头,“好,盛医生稍等。”
护士在医院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人,最后得知邵胜出了医院,朝外走了,她只能空手而归。
“盛医生。”护士在门口叫道,“他们看见邵医生急匆匆地朝外走去了,还没回来。”
盛绮丽颔首,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她侧头,“这位女士你也听到了,恐怕今日要白跑一趟。”
顾琴韵已经离开了位子,暗暗打量着对面身形高挑,眉眼如画的女子,思虑了几秒,“家中老父亲平日公务繁忙,就只有今日得空,要不烦请盛医生随我去一趟?”
她与邵胜擅长的领域不同,她不能随意答应,“很抱歉,我是外科医生,恐难以胜任邵医生的工作。”
“盛医生不用推辞,能进这里的医生哪个不是翘楚,何况就只需帮家父做一些日常的检查。”
见家属都如此说,盛绮丽也不好再三推辞,只好应承。
军车停在了城郊的一座别墅处,管家早就等在铁门处,迎接大小姐及医生。
顾家跟盛家有所不同,虽说都是西式别墅,但顾家少了盛家的金碧辉煌,更多了几分从容大气。
进了门,见一位老先生端坐在客厅中,走近一看赫然就是院长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对待的顾老先生。
顾老先生即是顾清明与顾琴韵的父亲,曾资助过国民军,在中央有一定的影响力,连蒋委员长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顾老。
老先生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眉目间自有常年累积下来的威严庄重。
“哦……琴韵回来了。”老先生慢慢悠悠地道出话。
下人提过盛绮丽手中的箱子,紧跟在她们身后,顾琴韵将皮手套脱下,“父亲,这位是盛医生。”
盛绮丽神色坦然,声音如小溪流水般清亮,“顾老先生好!”
见前来的医生并不是平时所见的邵医生,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疑惑的神态,只清淡地点点头。
顾老先生也配合她的检查,她偶尔问些日常的吃食,睡眠问题时,尚还算耐心地应答她。
把器材收进随身带来的医药箱中,对一脸询问之色的顾琴韵宽慰一笑,“老先生的身体很好,在他这个年纪能保养得如此好,真是令人吃惊。”
为人子女,听医生说老父亲一切安好无恙,总归会浮现喜意,她伸出手与盛绮丽握了个手。
“谢谢盛医生!”
顾家花园占地面积较大,种的花大多是一些昂贵不易培育的花种,但这些种在顾家圆里的花却与众不同,它们似是抛却了往常的娇气,卯足了劲向上,一个个长势颇好,足以见养花人对它们的呵护备至。
“听盛医生的口音,不像是重庆人。”顾琴韵与她并排行走,见这位医生行为举止得体,生得标致,却不带媚色,反带着些干净利落,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态,目光也清澈,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她历来欣赏这类女子,心中倒生出些交结之意。
盛绮丽略有震撼,暗道,这位顾小姐还真是敏锐。
“是的,我是湖南长沙人。”
“长沙人啊,还真有缘分。家中有位弟弟,也在长沙,说来也不怕盛医生笑话,我这个弟弟啊,整天吵着闹着要上前线,家父与我是想尽了各种办法,可最后,操碎了心也拦不住他!”
表面听起来是好似是拿她口中的弟弟没办法,可实际上却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见顾琴韵提及弟弟时的那股子发自心底的欢欣,她并未多想顾这个姓氏与身在长沙颇有背景的顾清明之间有何联系,只顺着顾琴韵的意思,赞美道:“令弟真是一位热血好男儿,两相对比,还真是令我等汗颜不已。”
顾琴韵笑得更加真诚,“盛医生自谦了,我看呐,你是比某些男儿还强上些,如此年纪便能在医院独当一面,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远远不如你!”
盛绮丽的心理年龄和她差不了多少,真的要比的话,自己的手腕技巧其实还要略逊于顾琴韵,这样一个女人能有如此从容端庄的气度,必是从小就受此熏陶,跟她这种半吊子可不同,她展颜而笑,“顾小姐如此说道,真是折煞了我,若真的比一些男子还强,怎么会还会站在这里,早就坐在中央大厅的表彰席上了!”
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惺惺相惜。
两个人一路相谈愉快,颇有相见恨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