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遇劫(1 / 1)
沈画扇当然知道宋妈妈是秦镜的人,秦镜对端木瑾来说也是个重要的人,端木瑾现在能为自己答应如此处置宋妈妈,之前还用筷子伤了宋妈妈的手,她也不会得寸进尺,麻利点了点头,笑道:“这件事还是多亏有你出面,到此为止喽,我已经很满意了。”
“瑾,我已经警戒了宋妈妈,以后必定不敢再做这样以强凌弱的恶事了。”秦镜上楼来,压下了眼中的阴郁,面上带出浅笑,“你莫要为此动气了。”
“此事与你无关,惩罚到这里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就此了吧。”端木瑾站起来,拍拍秦镜的肩,“镜娘的烨梵舞是又精进了吧。”
“你若喜欢,我这便为你去跳。”秦镜感觉着端木瑾的手覆在她的肩上,对上端木瑾沉如乌玉的眼眸,浅浅一笑,眼中光华流转。
“先去找柳絮吧,把东西置办一下,后日我们便要出发。”端木瑾吩咐道。
“竟是这么快,那好,晚上我来服侍你沐浴。”秦镜听她说要出发,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撅着嘴,像撒娇一样往端木瑾身边一靠,“昨日我服侍着是不是很好?人家才与你同床共枕了一日,也不多留我这里。”
“你们昨日睡在一起?”沈画扇一听,连忙站起来,惊呼出声。
秦镜笑眯眯看着沈画扇,低眉宛转,娇嗔了一声,“呀,我都忘了画扇妹子了,你别见怪,瑾总是如此,一见到她我便心乱如麻。”
端木瑾拂开秦镜的手,这镜娘真是不嫌事大,昨日小丫头都闹别扭到天上去了,她还不嫌乱继续往上撩拨,什么时候也这么爱斤斤计较了。
沈画扇看见端木瑾望着她的眼眸,眼圈一下子红了,起身便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端木瑾被秦镜拉着,眼看着沈画扇跑出去,不放心开口问道。
“我出去走走。”沈画扇头也不回,从楼上一溜烟跑下来,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她慢慢踱步到江边,也不管满地的雪,蹲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她觉得自己真的好没出息,总是被秦镜的举动给惹哭,秦镜就是这样,表面上对人和和气气的,让人挑不出来一点错,她伤心秦镜的举动,何尝不是伤心端木瑾的回应。
“你总说我是特别,可是铃铛柳絮秦镜,对你特别的人也很多,难道你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痛苦,宁愿你从来都不曾对我特别,这样也不会让我如今作茧自缚。”沈画扇喃喃哭道。
“小姑娘,你在哭什么,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有人在她身后开口问。
沈画扇一回头,面前的人还没看清,一阵粉末撒到了她的脸上,沈画扇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之后就晕过去了。
那人扶着昏迷的沈画扇往渡口走,那里早已经停了一艘小船,此人动作伶俐扶上沈画扇上了船,船夫带着箬笠,也看不见他的面容,此时渡口也没有什么人,二人动作都很快,小船载着昏迷的沈画扇悠悠沿着阳江离开了蓬镇。
“咳咳。”一阵刺鼻的熏香钻入沈画扇的鼻孔,她一下子被呛醒了,面前站着七个穿着黑衣的人,各个都包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眼睛,手里拎着闪亮的大刀。
沈画扇挣了挣,身上被绳子绑得严严实实的,她看着眼前的人,“你们抓我要做什么?”
“杀你。”领头的人说话声音老成低沉,似乎有四五十岁的年岁。
沈画扇居然没有害怕,才哭过不久,心情还有些低落,“要杀还不干脆点,趁我昏着的时候拎刀就上嘛,现在又把我弄醒,难道想要我做个明白鬼吗?”
“小姑娘,挺有胆量的,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不是沈画扇的错觉,男子看见沈画扇眼中还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知道我的名字,你们还要抓我来,是不是抓错人了?”沈画扇问。
“有没有抓错,总要问了才知道,不是吗?”那男子说。
“我姓沈,名画扇。”沈画扇琢磨着自己也没什么仇家,肯定是抓错了,连忙把自己的名姓道来。
“为何要叫画扇?”这个男人的问题还真是多,说着还往后面几个同伴中看了一眼。
“这是我爹起的,我娘最喜欢在扇子上作画,画扇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况且不是有诗曾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娘早亡,我爹想念我娘的时候只能看着满箱的画扇和我这个小画扇。”沈画扇说着惆怅了一下,也不知道爹如今到了哪里,爹爹照顾她一个人,都没有续弦,只有她一个女儿,自己还不老实,一点也不让爹爹省心,才出虎穴又上龙潭,多灾多难啊。
“小姑娘,我们几个无意取你性命,只希望你能在这船上做客几日,这几日要委屈你了,过后我们肯定毫发无伤把你送回去,但是这几日你若是做出什么让我们为难的事情,那就只好让你下去跟鱼虾作伴了。”男人奉劝了几句,转身就走,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出去。
沈画扇连忙喊住,“等等,你们抓我是为了诱她过来,是不是?”
“嗯?谁?”男子一扬声,转身看着沈画扇。
沈画扇看他这个反应,有些笃定了,忍不住骂道:“真是卑鄙,你们堂堂大老爷们用这么下三烂的手段去威胁别人,这种手段我已经见过了,都没有一点新意,我告诉你们,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是不会来的,你们要把我丢下去喂鱼也没关系。”
他们原来是抓她威胁端木瑾,可恨自己单单跑到江边,结果又中招了,自己中招也就罢了,还要牵连端木瑾,她真的恨李叔说什么江湖上没多大危险,她怎么就处处遇险。
“哼,一点关系没有,她会赴齐侯爷的宴席,会大闹艳香阁,会让你一路跟着她走,沈家真是出了个好女儿,会这么袒护自家的仇人,也不知道沈去文将军在地下看见自己的后人如此不孝,会是怎样的感慨。”男人冷哼一声。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端木瑾跟她之间的事竟然被这个男人随口说来,而且这个男人接下来的话更令她害怕,因为他说到了沈去文,曾经的镇关大将军沈去文,沈画扇的爷爷,从她爹口中听到的关于爷爷的一些事,没有人知道沈画扇有个做过将军的爷爷,沈画扇也只是暗地里觉得很有光彩,现在冷不丁被人提出来说,她除了意外还是意外,“你那话是什么意思,谁是仇人,你把话说清楚。”
“也是,你爹如此疼你,定然是不愿告诉你这些事,他希望你没有仇恨地活下去,谁知你竟然搭上端木瑾,更是与她关系匪浅,你们沈家的旧事不该我说,等你见到你爹再问吧,我只是告诉你,沈家当初全族流放,死伤大半,可都是端木瑾的功劳。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们不难为你,所以,这几日你就安分呆在这里。”男人说完带着人转身走了,最后一个关门的黑衣人看着沈画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让沈画扇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眼神。
沈画扇坐在地上,这里是在船舱的最底层,江面上还算平静,不过船舱里的摇晃还是挺大的,她此时的心绪怕是比船舱的震动还要剧烈,那个男人虽然只说了寥寥几句,但却听得沈画扇浑身发冷,她曾听父亲说过,爷爷是得罪了权贵,投靠的靠山也倒了,因此被流放,路上赶路辛苦,所以母亲才早早亡故,还在襁褓里的弟弟也经受不住风寒颠簸而死,只有沈画扇跟着父亲,在最后从西部走了回来,在庭台山定下生活,父亲的功夫好,带领着庭台山的人民赶走了山上的山贼,便在山上住了下来,开山立派收徒弟,维护镇上的治安,大家提到父亲都是赞不绝口,好几家的姑娘寡妇都想嫁给父亲呢,不过父亲真的很爱母亲,从不曾再娶,只有喝醉酒的时候会说上几句醉话,对于过去的事,父亲明显不想让沈画扇知道太多,给她讲得最多的只是爷爷在战场上怎样英勇,打败敌人的事。
父亲一直有事在瞒着她,每年都会有人给父亲寄信,父亲看完信都会愁眉紧锁,有时候也会下山出去很多个月,这些事父亲从来不让她插手,沈画扇也没有去过问,现在想想,父亲真的有很多秘密在瞒着她,难道沈家真的有灭族之仇没有得报,这一切跟端木瑾真的有关系吗?沈画扇不敢想象,若是端木瑾真是害她灭族灭家的人,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老天爷,你是看我太平日子过久了,存心来折磨我的吧。”沈画扇哀叹一声,“本姑娘情路已经如此坎坷,还要再加上世仇,我该怎么办?”说着,眼泪落了下来。
在船舱里的日子很安静,看管她的是个船妇,对她的服侍还可以,给她喂饭喂水,扶她去如厕,除此之外,便不在船舱里呆着,沈画扇用尽了办法,身后的绳子绑得很严实,而且是她从没有见过的绑法,根本找不到解开的方法,想来是江湖上的人专门发明的绑法吧。
“你又来了。”门被推开,一个黑衣人走进来,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精致的点心。沈画扇不注意都知道是这个人。这个黑衣人对她很照顾,总是会给她送点心送水果,没事就过来看看她,但是他一言不发,总是沈画扇说了半天,他安静听着,隔着面罩,也看不见他的面容。
“我觉得你很熟悉。”沈画扇这一次看着黑衣人,轻轻开口说,“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你照顾我,我相信你们暂时不会伤害我,但是只有你在额外照顾我,靠近我一分都有暴露的危险,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而且你给我送的点心都是我爱吃的口味,这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做到,你知不知道,人的熟悉是相互的,当你对一个人熟悉的时候,那个人也在熟悉着你,熟悉你开门是先用左手掌推还是先用右手掌推,熟悉你放东西后是内搓手还是外搓手,熟悉你走路的时候哪一脚着力比较重,你不要再来了,我不会逃跑,如果我能安全上岸,我就回家。”
黑衣人身子一定,他没有侧脸,而是默默放下点心,习惯性要内搓手的动作还没做出来就放下了。
沈画扇低着头,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心口一阵刺痛,如果你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同时,她又心里生出念想,端木瑾,你不要来,不要来救我,我不要做你重要的人,我只是个路人。
她深深地矛盾着,好像自己怎样做都是错,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端木瑾被骗上船杀掉,她没有办法看着端木瑾死,如果端木瑾没有上船,而是带着人包围了此船,那么他就会,,,她到底该怎么办?
“小姑娘,今夜且跟着我下船吧。”船妇打开门,扶着被五花大绑的她出来,那么久第一次见到蓝天白云,双目有种流泪的冲动,沈画扇问船妇,“你们今晚上就会行动了是不是?”
船妇带着和善的笑,也不说话。
沈画扇出来才看清这艘船的全貌,整个船有两层,一层是上面的船舱,一层是下面的暗舱,她之前就被捆在暗舱里,突然把她转移出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沈画扇被拖着往渡头走,她一直回头看着那船,船上此时没有一个人露出来,可她知道里面是有人的。
沈画扇被船妇带到了一个破旧的茅草屋里,屋里十分简陋,不过船妇却是熟门熟路,煮了开水,问她喝不喝。
沈画扇能看出来这个船妇并不会武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安心让船妇来看住她。
船妇收拾了之后,直接伸手解开了沈画扇的绳子,面上浮现出来慈爱的神情,“孩子,一别数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上一次抱你的时候,你才一丁点,躲在你娘的怀里,不哭也不闹。”
“你是谁?”沈画扇问。
船妇拿着粗布擦了擦眼泪,似乎十分感伤,“沈大哥为了保全你,把我们的消息一众都掩去了,十多年都不敢联系,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局面,我跟你娘是一胞的姊妹,是你的小姨啊。”
“小姨?”沈画扇十分意外。
这个女子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一边哭一边说道:“傻孩子,当年沈家被流放的时候你才三岁,小姨抱着你去吃糖葫芦,回来就看见将军府被查抄了,我就抱着你连夜出城,躲在农舍里,后来听说沈家被判流放,我便偷偷跟着,眼见着姐姐身子虚弱,抱着我那小外甥死在大漠,那天杀的混蛋还不放心,又派了刺客想要把你们赶尽杀绝,沈大哥拼死逃了出来,若不是看见了你,他就打算进京跟那人同归于尽。”
这些事都在沈画扇记事之前发生的,隐隐有些模糊印象,但是也无从判断。
“我知道如此贸然说出来,你也心存怀疑,你肋下两寸的地方有一点红点,你出生的时候还是我第一个抱着你的,还有你小时候穿得衣服,是不是有很多绣了并蒂莲图案的,粉嫩嫩的那些,都是我绣的,你看,我这里也有。”女子撩开外面的粗布衫,露出里面的衣服,衣襟处的确绣着粉色的并蒂莲,“还有你的小褥子,也是我绣得,就是那个白棉底布,上面有很多小鸟的,你小时候最喜欢趴在上面抓小鸟玩。”
“你不用说了,我相信你。”沈画扇眼眶一湿,她都已经消化了那么多的旧事,还有什么不能消化的,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想,只是喃喃重复着,“我什么都相信。”
“孩子,小姨现在跟你表露身份是瞒着他们的,他们并不知道,你现在赶快收拾东西走,走得远远的,回庭台山去,那里有你的师兄弟们,都是你父亲打算来照顾你的,回到那里没有人再敢抓你,即便在这里,你也不安全,除了我和你爹,没有人在意你的命,他们只在意你在端木瑾面前的分量,紧急时刻,他们会拿你来威胁端木瑾,所以你快走吧。”小姨着急说道。
“小姨你会跟我一起走吗,我们会一起回庭台山吗。”沈画扇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小姨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沈画扇,“我不能走,端木家与我们丁家和沈家都有血海深仇,端木瑾一死,皇城里就会引发新内斗,那时候才是我们雪耻的时候,所以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
“那我不走,我也留下来。”沈画扇一着急,哭出声来,“你们都要去那里,今天晚上我要怎么过,我想着我仅有的亲人在这里拼命,如果不能一起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不哭了,我们小扇子现在出落得那么水灵,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小姨见沈画扇激动起来,连忙安抚她的情绪。
“喝了汤,十几年了都没有给你做过饭,今天好好尝尝小姨的手艺。”小姨在茅屋里收拾了一通,做了很简单的菜色,摆了一小桌子,一直不吃饭,都在给沈画扇夹菜,平静下来之后眼里都是笑意。
“小姨的手艺好棒,以后要教我做菜呢,我娘走得那么早,小姨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等我们回庭台山之后,我要好好跟着小姨学做饭,学刺绣。”沈画扇也满脸是笑。
沈画扇喝了汤之后,眼神一眯一眯地,她想使劲睁开眼,但是小姨温柔地安抚着她,“睡吧,睡吧,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
过了片刻,小姨看着已经沉沉昏睡过去的沈画扇,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扶着她出了小屋,远处一辆马车飞快驶来,跳下来一个车夫,小姨把沈画扇扶到马车里面,又拿出来被子给她盖严实,对马夫说道:“小五,送她回庭台山,好好照顾她,一定要记住了,路上她要是醒了闹腾,准备好迷药,一定要送她回去,告诉她,她的小姨一定会去找她的。”
“丁姨,我一定会好好将她送回去的,您放心吧。”小武也知道丁姨有大事要干,他不问,丁姨也不可能说,他只知道要照顾好这个女子,这是丁姨的希望,他一定拼死完成。
“丁姨。”小武一弯腿跪在了地上,“我就是个混混,只知道争狠斗气,被人打个半死丢在街上是您救了我,您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教我武功,我是个孤儿,没爹没娘要的小孩,在我心里,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给您磕头,丁姨,你多保重。”
“去吧,照顾好她,别让她饿着了冻着了。”丁姨也是眼含热泪,看着沈画扇沉沉睡着,心里暗道,沈大哥,总算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小扇子安安全全回去了,以后她肯定能好好过日子,我们这一辈把恩怨给了解了,让她快快乐乐长大吧,姐姐,小扇子长得很漂亮,很像你,很聪明,虽然只短短相处了这几日,我也喜欢她。
小武知道危险,赶马车的时候都一路快马加鞭,他方才能感觉到丁姨在悼别,丁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独居江南十几年,深居简出,屋子里全是牌位,一定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恨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忙,他伸手一抹眼泪,却惊恐发现自己脖子上横了一把匕首,身后女声冷冷说道:“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