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又见敏妃(1 / 1)
一夜无话,安铭佑没有再强迫自己,在外间的暖榻上和衣而睡了。孤星躺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间的动静,直到天放亮时才撑不住沉沉睡去。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碧青唤醒。这才想起今日是成婚第一天,按理说应该要到宫里去拜见安铭佑的母妃。
“王爷一早就上朝去了,吩咐奴婢叫醒王妃,别误了见太妃的时辰。王爷说了会在宫里的安顺门等您。王妃可真是好睡。”碧青话里有话,孤星只作不知。
在碧青的服侍下盥漱后,选了一套妃红色宫装,上面金丝绣的凤穿牡丹图案和舒袖上白蝶牡丹的滚边显示出身份的尊贵,外面罩一件琵琶襟马甲,马甲上是素雅的荷塘映月色底纹,襟边和袖口均用皮草镶嵌以御寒。孤星亭亭玉立于寝殿中央,整个人温婉动人又不失华贵。
“王妃今天第一次参见太妃,还是打扮得隆重些好。”碧青开口劝说。
孤星猛然间想起当年初进宫,与敏妃联手对抗董贵妃的事来。如今一眨眼,敏妃亦成敏太妃了,真真是恍如隔世。不知她见到自己做了自家儿子的王妃会是何表情?
“后宫中不得太过张扬惹眼。”孤星开口,碧青吐了吐舌头,自悔失言。
在碧青的服侍下梳了个两把头,吩咐只以简单的珊瑚、绿松石、琥珀银结子做装饰,右侧侧垂一个珍珠流苏。碧青已知她的意,也不多问就照着她的要求简单装扮好,给她披上一件大红羽缎斗篷就搀着她出了门。孤星眉头一皱,也没有再多言。
随后便在门外众丫鬟管家的簇拥之下上了一辆翠盖珠璎八宝车,平稳地往皇宫去。
安顺门外安铭佑一身石青色朝服已等候多时。看到自家马车来了,赶紧上前一步揭开帘子伸手扶孤星下来。孤星愣了一下,对上安铭佑坚定又固执的眼神。心想众目睽睽之下少惹他为妙,于是搭上他的手,由他搀扶着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随即想放开他的手。谁知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牢,包裹在宽厚的手心里怎么也抽不出。碍于宫门禁地,太露痕迹反而闹了笑话,只得由着他把这恩爱夫妻演到头。
进了安顺门,由安铭佑牵着走过重重殿宇。这皇宫对孤星来说并不陌生,与承焱的纠缠算来也是由这里而起,之后杀了先帝也是在这里。自己这一生的重大事情都与这脱不了干系。正如娘亲当年,本来平淡和美的生活就是因来到这里而被打落,更是让自己一家人骨肉分离、家破人亡。想到这里心头泛起一阵厌恶,原以为自己一辈子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如今绕了好大一个圈又回来了,难道这就是命?
安铭佑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而凄惶,知她是沉溺在某些痛苦的回忆当中。握着的手紧了紧,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今天这一身很是喜庆。”安铭佑露出赞赏的眼神,看得出心情很好。
孤星并不反驳,碧青爱慕安铭佑的事自己心下有知,故意为自己添了这件斗篷也是想让他高兴。自己没了幸福,没了博取心爱之人愉悦的权力,为何不成全了别人的这一点点心思?
半个时辰后来到了安铭佑母妃居住的嘉寿宫外。早有宫女远远看见他们进去禀报了,刚走上宫门前的玉矶,就有一个年长的姑姑出来相迎。看到孤星的那一霎那神色一顿,很快恢复如常。笑着说道:
“王爷、王妃来了,太妃大早起来就盼着呢。听说昨天王爷大婚很是热闹,本来皇上有恩典的,可惜太妃昨天抱恙没去成。太妃与奴婢心里都很是遗憾。听说王爷、王妃似金童玉女似地登对,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太妃看了必定喜欢。”
安铭佑神采飞扬、心情愉悦,声音中都带着几分清朗,笑着说“茯苓姑姑这张嘴最是巧了。”
“王爷不责怪奴婢倚老卖老就行。”茯苓的姑姑答道,引来周围宫女们一阵轻笑,孤星亦扯起嘴角,这个茯苓姑姑多年来还是敏太妃身边的红人,想必是个人物。
嘉寿宫是个两进的院落,前殿后寝,东西两座偏殿以游廊相接,东西两侧的卡墙设垂花门通向后院。
在茯苓姑姑的带领下一群人走在通往正殿的长长甬道上,甬道尽头是三阶白玉石阶,石阶尽头的出月台上四座鎏金铜香炉焚着百合香。孤星忆起在安铭佑别院处居住的那个厢房,亦是经常焚着百合香。月台尽头眼光阻断处是正殿的四椀菱花槅扇的朱漆大门,门虚掩着,隐约可见里面的大红销金撒花软帘。
走到月台尽头,早有人上前挑开团福花样的软帘,屋里的热浪扑头盖脸而来,一瞬间让人窒息。正殿的厅里空无一人,被安铭佑拉着的手牵引着径直往西暖阁去。
次间的暖榻上歪着一个人,孤星不肖想便知道是敏太妃。安铭佑拉着自己跪下身去行礼,旁边的茯苓姑姑赶紧上来拉住。
“佑儿你这是干什么?咱们母子两之间何必行如此大礼?”榻上的人声音软绵,伴着细微的咳嗽声。刚才进来的一路上就听见安铭佑跟茯苓姑姑谈论太妃身体抱恙之事,听这样的声音倒像是病了多年一般。孤星心下一紧,难不成自己不在的那些年,这个聪明机警的敏太妃着了他人的道?猜测只是一瞬,孤星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安铭佑抬头正色道:“今日是孩儿大婚第一天,孩儿与王妃第一次同来见您,礼应如此。还请母妃不要阻拦,让孩儿略尽一点孝心。”
上头的太妃不再出声阻拦,茯苓姑姑眼明手快地端了两杯茶过来,交给底下跪着的两人。
“请母后喝茶,从此孩儿与王妃将共同孝敬您。”安铭佑奉上茶盏,敏太妃深深看了底下人一眼,叹了口气,到底是连应了两声“好,好。”接过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孤星自进屋起就一直保持着谦恭神色,这才抬头看榻上的人。敏太妃多年来样貌倒是未变,望之如三十许人,皮肤白皙光洁,想来平时保养得宜。仔细看才能分辨出脸上粉妆底下的一丝丝蜡黄,以及笑时眼角扯起的细纹。
果然是久病之人,孤星心中想,心中却是疑惑,按照她当年对敏太妃的了解,这位先皇的妃子心思及其缜密,处事圆滑且手段高深。想来以她的性子,断不会赞同铭佑娶自己为王妃,她断不会想让铭佑与承焱为敌。后宫中生存,多一友胜过多一敌,况且自己也算是一女嫁二夫,敏太妃断不会答应这吃亏的买卖,却不知为何今日没有发难?
“请母妃喝茶。”孤星恭敬地随着安铭佑说道。
“好。”太妃接过茶盏,也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母妃久病不宜饮茶,王妃的孝心母妃心领了。”敏太妃慈颜悦色,言语中仿佛初识孤星一般。
“母妃好好保养才是。”孤星依旧低眉顺首。
“多谢王妃关怀,都起来吧。”敏太妃吩咐。
孤星随着承焱在底下一溜儿椅子上坐了,敏太妃倚在一个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上打量着孤星。
一身妃红色宫装恰到好处,既不高调张扬也不落了平庸。外面的马甲别致素雅,显露出主人品位性格。姿容温婉、举止得体,坐在那儿如一幅上好的泼墨山水画,把一屋子的璀璨华丽都渲染上了几分如梅如兰的高洁典雅。
敏太妃眼里神色复杂,嘴角露着微笑,轻轻向一旁的茯苓姑姑颔首。
“听说王妃是苏州人氏?”太妃问道。
孤星心里思量,这敏太妃明明知自己底细,为何会有次一问?随即想到祖父祖籍在苏州。想来安铭佑对外公开了自己曾孔之孙的身份,于是答了句:“是。”
“祖父身体还好吗?”太妃喝着茯苓姑姑端上来的一碗银耳燕窝,随口问着。
“托太妃的福,祖父很好。”孤星谨慎地答道。
“想来他老人家是个多福多寿的,不像我拖着个长年久病之生。”太妃感慨。
不等孤星说话,太妃身旁的茯苓姑姑就接口道:“您又说这些话来招惹王爷担心。如今王爷可是有了王妃,正是新婚燕尔、情浓一处的时候,您就把身子骨养好,别害他三天两头地往这儿跑。他嘴上不说,心里可是要怨恨您害他夫妻不能在一处了。您好好地,将来您的孙儿还等着叫您皇奶奶呢。”
一席话说得屋里服侍的姑姑、丫鬟们都笑了。
敏太妃笑倒在引枕上,戳着茯苓姑姑的额头说:“好快的一张嘴,当年就应该求了皇上嫁你出去,省得现在在边上拿话拌我,寻我开心。”
“太妃可别忘自己脸上贴金,王妃还没羞没怒呢,您倒是先怨上我了。奴婢这一张嘴没遮没拦的,出去了可坏了您的名声。还是咱俩做个伴的好,奴婢引您多笑笑,您病就去了一半。”太妃含笑喝下茯苓姑姑送上的一勺燕窝,底下被提到的孤星一张脸涨得通红,忸怩不安。
“王妃可别听她胡说,她是连着把咱们几个人都骂了,越老越没脸没皮。”太妃笑着斜了边上的茯苓姑姑一眼。
茯苓姑姑只作不见,“往后王妃跟咱们来往多了就会习惯的。哪天奴婢要是没说上个一两句,太妃还要不习惯呢。”
“我可不会不习惯你这泼皮插科打诨。”太妃不依不饶。
底下有胆子大点儿的丫鬟早已笑出了声,有年长的姑姑插嘴道:“别说太妃不习惯,咱们都要不习惯了呢。只当是谁不小心得罪了茯苓姑姑,倒要落得咱们好几天想不通。”一席话又引来众人一阵笑。
孤星脸上红云未褪,暗暗看向安铭佑,看他谈笑如常,并未有半点不自在。想着自己也不能太小家子气了,神色才渐渐恢复下来。
谈笑了一阵,就门外的小宫女来禀报,皇上请安平王过去。铭佑走了之后,在敏太妃处小坐了一会儿。敏太妃到底病体不堪久坐,有些意兴阑珊,旁边的茯苓姑姑开口说:“太妃也该午睡了。宫后苑的梅花新开了,王妃可以去瞧瞧。”
孤星心领神会,站起来道:”星儿一向贪看梅花,从来听说宫里的梅花好,只是没机会亲眼目睹。茯苓姑姑真是想到人心里去了,把星儿不好意思说出的心愿都道了出来,还请母妃不要见笑星儿小家子气没见过大场面。”
孤星一番话引得敏太妃笑了,转首对旁边的茯苓姑姑说:“你瞧她多玲珑的心思,明明是我精神不济陪不了她,她还替我开脱。”
瑾太妃望着孤星笑着,频频点头。
“那奴婢要向太妃讨赏了,恭喜太妃娶了个好儿媳。”茯苓姑姑在暖榻上铺开秋香色金钱蟒的大条褥,服侍着太妃睡下。
“你不用在我这儿守着,陪王妃到宫后苑里逛一逛。”太妃边躺下边吩咐。
“是,您就放心睡吧。奴婢会好好招呼王妃的。”茯苓姑姑轻声回答。
一屋子的人都轻手轻脚地散去了,看来对于这一切很是习惯。因着太妃的吩咐,孤星也不敢轻易离去,只在一旁陪着茯苓姑姑。
良久,听到太妃呼吸声渐沉。茯苓姑姑使了个眼色叫孤星出去。孤星往外走,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已睡熟的敏太妃一眼,她为何一句旧事也不与自己提?看那神态,倒像从来不认识自己一般,这到底是为何?
没容她多想,便由茯苓姑姑跟几个小宫女内监陪着,往锦绣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