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千青丝瞬成雪（1 / 1）
这样突如其来的消息如何能让人不觉得震惊？
方初久觉得，在听到宫洵说出口的时候她错愕了好半晌。
方家大长老——宫洵的亲生父亲。
也是这个时候，方初久才幡然醒悟，原来方家除了顾芳晴再没人见过大长老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顾芳晴是南沙国来的郡主，而姜宸说过宫洵的亲生父亲就是他们南沙国的人。
可这些又和方家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顾芳晴嫁过来本就是场预谋？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良久，方初久才回过神来，呆呆看着宫洵，眸中隐藏着一份希冀，她希望这是宫洵同自己开的玩笑，“这怎么可能？”
“这是事实。”宫洵垂下眼睫，“当初我能活着回来，是因为他及时赶到救了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方初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她根本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也不敢想象自己与宫洵会是……近亲！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宫洵似乎看出了方初久心中所想，将手上替她擦脸的绒巾放回盆里，突然紧紧攥着她的手指道：“我不允许你找任何理由任何借口做我们之间的隔阂，更不允许你莫名其妙离开我半步，最重要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可以想起他。”
“谁？”方初久一懵，不经大脑便问了出来。
不及她反应，宫洵早已将唇覆了上来，感受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方初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的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翼翼，温柔无双，宫洵像在对待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指腹淡淡薄温。
方初久身子颤了颤，探出舌尖回应。
这一刻，再不想后面等待他们的层层关卡。
这一刻，再不想她的生命其实只剩下八天。
她想，曾经拥有过宫洵，自己已经足够幸运，哪怕不能用一辈子的时间去陪伴，哪怕知道以后的他会思念成疾。
可是这一刻，他在身边，他的唇以及独一无二的气息，都让她沉溺，她舍不得放开。
许是感受到她突然悲凉下来的气息，宫洵停下动作，幽邃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她，柔声道：“方初久，我们大婚吧！”
大婚……
方初久突然湿了眼眶。
抬眸，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她伸出手，抚摸着宫洵的面容，细细描绘他的轮廓。
她其实想告诉他，她等这句话等得太久，以至于亲耳听见的时候心里准备好的那些感动，那些欣喜，那些惊愕，到了此刻只剩下她沾染在眼睫上的晶莹。
不是不答应，而是答应不起。
“你不愿意嫁给我吗？”宫洵看出了她的犹豫，瞳眸缩了缩。
“谁说的？”方初久故作轻松偏开头，“便是我愿意你也得拿出诚意啊！再说了现在一切都还没准备好，大婚的话怎么说也得时局平定下来再说吧！”
“你想要什么？”宫洵自动忽略了后半句。
“我想要普陀山的桃花铺地毯，想要天涯雪山顶融化的水沐浴，想要西梁梅山地宫里的祖母绿做戒，想要……”
“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照办。”宫洵打断她的话，“只要你能在大婚那天开心就好。”
“宫洵，我们这样不挺好的吗？”
方初久一个劲儿眨眼睛，不想让眼泪落下来，她知道，即便自己看不见，此时的宫洵薄唇一定是紧抿的，眸光一定是深邃的，面上表情一定是淡定中隐隐掺杂着不舍和纠结的。
“不好！”宫洵突然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我想要完完全全拥有你，完完全全占据你的心，如果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做到了，那么，我们大婚好不好？”
从未想过自己同宫洵的大婚会在这样凝重的气氛下被提出，那种浓郁的生离死别气息压得方初久透不过气。
她将下颌靠在宫洵肩头，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缓缓道：“宫洵，我很喜欢，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你能从海底墓安然归来，再次回到我身边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现在所经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当作是你给的最好的礼物，我们能在经历了那么多的阻碍之后仍然牵着对方的手不放，不就已经很好了吗？”
“所以说，你还是不愿意嫁给我？”宫洵抬起头，眸中暗潮涌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初久摇摇头，“大婚不过是个形势而已。我……”
“方初久，你变了。”不等她说完，宫洵突然沉声道：“从前的你，只要是认定的事，就会一个劲往前冲，哪怕荆棘满地，哪怕头破血流，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学会了瞻前顾后，面对我，你学会了犹豫，甚至是我们俩的大婚，你的回答都是那样苍白，苍白到我以为刚才自己抱着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告诉我，为什么？就因为你身上那该死的蛊毒？还是这只是你闪躲的借口？”
“我……”动了动嘴唇，方初久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面前的是天下女子倾慕的对象，是她一见倾心的男人，是她从海底墓回来哭得肝肠寸断毅然北上进入军营并立誓要为他倾这天下的人。
可是现在，面对宫洵字字诛心的质问，方初久再一次犹豫了，她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还能对他承诺什么。
当初在去往南沙的官船上，就因为宫洵的那句“不会放开她的手”，回来后她恨不能把地府的门一炮轰了找到宫洵的灵魂问一句为何不遵守诺言。
“方初久，你……很好！”宫洵突然甩开她的手，霍然站起身，拂袖朝外面走去，夜风中隐隐传来衣风猎猎的声音。
方初久知道，宫洵负气出门了。
她无力地瘫坐在软椅上，一时间脑中思绪混乱，没注意到门外悄然离开的一抹蓝影。
……
……
今夜的月极圆，光线却凄清冰冷。
今夜有人黯然神伤，有人对灯倾诉思慕之情。
相较于紫麒麟夜猫子的脾性，陈岩向来是最早睡的护卫，因为他需要充足的体力和精神保证白日里被随叫随到。
而今夜，三更已过，陈岩院子里的灯火依旧未灭，他负手站在窗前，透过缝隙看着院子里晒着的夏云依的衣服，唇边上挂着一丝连他也未曾察觉到的满足笑意。
进入漓幽谷，跟随少主第一天起，他便知夏云依是大师兄文逍的未婚妻，也是谷中无数弟子藏在心尖上的人，当然这些人里也包括他。
她是老尊主的亲生女儿，身份高贵，他是少主的忠心护卫，默默无闻。
两个本就不可能的人再如何摩擦也不会生出可能。
今日帮她洗了一回衣服，算是自己这么多年做出跨度最大的一件事。
陈岩弯了弯唇，他不知道自己今夜为何莫名睡不着觉，心底里好像在期盼着什么一样。
抬眼看了看天色，他这才惊觉三更已过，正准备关上窗回去睡觉，院子里突然刮来一阵清风，那风极柔，携带着一丝他放在心里已久的香味。
云依……
关窗的动作戛然而止，陈岩怔怔呆在原地，他从未想过她会这个时候来。
更没想到的是，她会以这个样子来找他。
——赤足而来的少女，轻衣薄绡，踏碎满院皎洁细光，身姿轻盈，唇角含笑，那笑光艳，可耀天地，容色绝顶，摄人心魂。
“云……云依小姐……”陈岩险些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自己被灼伤的面容早已痊愈。
下意识地，他就伸出手抚上自己的脸，微微侧身，想躲开夏云依的视线。
却在指尖刚要触及面容那瞬间，手腕处被一只散着薄温的手轻轻扣住。
那手修长，白皙细腻，仿若刚出炉的名贵瓷器。
陈岩身子一僵，呼吸顿了顿，“云依小姐，你……”
“陈岩，我从来知你心意，今夜便成全了你如何？”门窗嘭一声被关上，房内灯火闪烁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陈岩却是再也无法镇定，他转过身，夏云依已经站在他对面脱去外袍。
烛光下，女子肩头肌肤似新生婴儿那般光滑水嫩，似天蚕锦缎般雪白细腻。
猛地捂住眼睛转过身，陈岩大口喘着气，说话开始打结，“你……云依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赶快把衣服穿上。”
夏云依仿若未闻，再度脱去中衣，身上便只剩一件绣兰花精巧肚兜，她扬唇，弧度凄凉，“不如，你来帮我穿上如何？”
陈岩再度一怔，随即想起来刚才夏云依来的时候，紫麒麟隐在周围的气息突然全部消失了。
他大惊，问道：“你为何对紫麒麟下迷药？”
“不对他们下药，我如何顺利把自己交给你？”
灯芯爆破，噼啪声过后又是一阵沉默。
陈岩几乎失去了言语能力，只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背对着夏云依一个劲重复，“你赶紧穿上衣服，否则……否则我……”
“少主跟初久吵架，他走了。”夏云依缓缓走过来，“陈岩，我好冷，你能不能抱抱我？”
“不……”陈岩闭紧眼睛努力摇头，“你不是云依，她不会这样的。”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夏云依眼眶有些酸涩，努力压抑着声音道：“今夜花好月圆，我把自己交给你，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饱受相思之苦……”
“不——”陈岩高声打断她，“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我也不会做。”
猛然转身，陈岩不看夏云依，目光快速捕捉到她剥落到地上的衣服，立即弯下身将衣服捡起来胡乱替夏云依套上。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回去睡觉。”
“陈岩，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接受？”夏云依眸光彻底黯然下来。
“我……我是喜欢你没错，可我宁愿一辈子藏在心里，也不愿让你为难，更不会在你心里没有我的时候逾越半步。”陈岩咬着牙，把幻想过无数次的表白语无伦次的一股脑说出来。
“如果我说，今夜，也许是你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得到我的机会，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夏云依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心底越发凄凉。
“那我也不会！”陈岩犹豫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坚定道：“我只想看到你开心。”
早在眼眶中打转儿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啪嗒一声落到地上，溅开数瓣。
头一次见到夏云依哭，陈岩一时慌了神，伸手掏掏怀里，这才发现丝帕在外面晾着，他错开身，正准备开门去外面拿来给夏云依擦泪。
不料夏云依突然从后面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背上，略带哭腔道：“陈岩，谢谢你，谢谢你喜欢过我。”
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突如其来的感谢让陈岩不知所措，正当他踌躇之时，后心突然传来一股气流，冰凉透骨，顷刻间便麻痹了他全身穴道。
无力地瘫软到地上，陈岩还来不及问一句为什么便已经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
……
另外一个院子里，方初久同陈岩一样也被夏云依算计了，此时正沉睡在床榻上。
夏云依推开房门，随意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往床榻边走去，右手里，盖了南沙国印鉴的羊皮卷宗被她捏得有些皱。
抬眼看了看没入云层的月亮，她扯着嘴角微微吐了一口气，仿佛那一眼，便将自己这一生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完全交代了出去。
吹灭桌上的蜡烛，只留了芙蓉账顶的夜明珠。
夏云依将床上的方初久扶起来盘腿坐着，羊皮卷宗摊开来，她坐在方初久后方，照着上面的指示开始运功。
夜色寂寂，被阵法笼罩的小院内，紫麒麟的人睡得极沉，陈岩还在睡梦中与夏云依大婚。
宫洵出了院子后直接轻功飞跃到十里外的树林练剑，碎叶如落雪飘不停。
这一夜月光洒满皇都，一派和谐寂静。
这一夜凝露铺尽秋叶，霜寒延至百里外。
谁也没有发现，那座被阵法笼罩着的小院内，有过一刻霞光满屋。
谁也没有发现，昔日里容色绝顶，性子开朗的漓幽谷左护法，老尊主夏祁暮的女儿夏云依此刻容华褪去，三千青丝转瞬成雪，半个时辰前还白皙细腻的手指逐渐爬上苍老的纹路。
芙蓉帐顶，夜明珠清辉熠熠，冰凉的映照着古老羊皮卷宗上的苗文——龙凤蛊解毒第二法：同性内功高于中蛊者可将后者体内蛊毒吸出。此法能使人迅速衰竭，慎用！
黎明的第一丝曙光撕破夜的黑暗，夏云依看着那双苍老无比的手，颤颤巍巍撩起雪白的发丝，眼睫垂下，盖住瞳眸里的血丝，她艰难地站起身，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嫁衣，坐到铜镜前为自己绾了个新娘发髻，又将这些日子精心调制的药膏拿出来抹平脸上和手上的皱纹，这才缓缓盖上红纱，推开别苑大门走了出去。
大门外，一顶深红花轿早已等候多时，见到夏云依自己梳好妆出了门，护卫愣了愣，随即道：“小姐快快有请，主上已经等候多时。”
站到花轿边，夏云依宛然回首，掀开红纱一角，极其不舍地看了一眼小院，又朝宫洵所在树林方向盯了一眼，这才缓缓放下红纱上了花轿。
没有礼乐队的吹吹打打，没有媒婆的吉祥话语，前来迎接花轿的护卫清一色黑色长袍，抬着血红花轿，在这凄清夜色中尤为诡异。
花轿至荣华客栈前停下，早有人喜袍加身，长身玉立，目光灼灼等候多时。
轿帘掀开，立即有丫鬟将手递进花轿，夏云依犹豫了片刻，还是在那丫鬟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轿，行至门边，隐约感觉到了那人气息，夏云依停下脚步，嘶哑着声音。
“文逍，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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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到了这里，乃们应该知道文逍是谁了吧？没错，就是一直很神秘很神秘的主上，云依的天命签就快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后续更精彩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