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八章(1 / 1)
大柯来找她做什么?璞珍运起轻功,似跑实飞。大柯在后面策马赶得辛苦,他本来就烦璞珍,若非奉主命,他才不想追赶她呢。
大柯叫道:“你等一下,我捎句话就走!”
璞珍脚力不比马快,大柯终于赶上,将话捎给璞珍,“阿蒲姑娘,少主周遭耳目太多,行踪受控,不得离开上郡。听闻你在江南惹了事,他就命我悄悄来江南寻你,有一些话,一些话要告诉你。”大柯深深喘了口气,擦一把汗,问璞珍,“情毒蛊的事,姑娘有没有听说?”
璞珍点头。
大柯道:“少主说,今后姑娘要自己保重身体。除此之外,再无它忧。”
璞珍别过头去,听大柯再道:”少主其实还托了一句话,他说,’叫阿蒲放心,我直到死,都不会说出襄阳那两天的’。我们做下人的,理当遵从主命,有多少句话就捎多少句,不该表达自个的意见。但我大柯也瞧了这么多年了,实在是忍不住,说一句……”大柯忽然翻身下马,跪地不起,“阿蒲姑娘,求求你,远离我们少主吧!别再让他,让整个贺家受到伤害!”
璞珍道:“你起来吧,我早已决定,永不见他。”
……
大柯走后,璞珍独自往湖边行去,她每踏一步,心里都在想情毒蛊,襄阳那夜距今早超了一个月,蛊毒该发作了。璞珍忍不住摸摸脖颈,有没有长出喉结?没长。又摸摸脖唇沿,有没有长出胡须?没长。疑,唇上的裂口摸不着了?
待至湖边,璞珍临水一照,烂唇居然变好了,红艳动人。
她以为是姜声的功劳,继而想到姜声也中了蛊毒,难过至极。
璞珍取出随身带的水壶,伸手去湖中取水,现报草有了这阳澄湖水,就能另摘存活了。现报草、现报草,简直谶语,现世所作善恶之业,现世即得报应。她苟.且人夫,活该下冰山地狱。
苍天何其公正!
命运给人以安排,这安排有福利也有考验,璞珍想着,若能重来,她定最大的把握——珍惜自己,在那个对的人来临时,自己还有那个机会。
悔恨不堪,璞珍滴下泪来,融进湖水里,很快消逝无波。
璞珍以前是从不信佛信道的,途径庙宇道观,不管门里门外香火多旺盛,她都不会飘一眼,这会心似浮萍,取水返程途中瞧见一座佛寺,竟跨过门槛,进去瞧瞧。
红瓦黄墙,僧人正在清扫地面上的落叶,只听得见扫帚和叶子相接触,发出“唰——唰——”的声音,甚是静谧。
璞珍拾级而上,正要踏进大雄宝殿,忽地响起一声浑天钟,震得她通体清澈,呆愣了好一会儿。璞珍决定不进正殿,转而往那敲钟亭出行去。
敲钟和尚,鸡皮鹤发,两条长长的寿星眉垂下来,见着璞珍来,合十垂首,“阿弥陀佛。”
璞珍亦双手合十回礼,道:“我有一问,想问佛祖。”
老僧道:“阿弥陀佛。”
“我做了许多恶事,件件都该下地狱,想问佛祖,为何地狱迟迟不来,却让我在将下未下处煎熬?”
老僧点头摇头,道:“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有心为善虽善不赏。”
老僧走后良久,璞珍仍伫立原地回味老僧的话,寺里的僧人不少,但都各忙各的事,整座寺里的空气都是安静的。
……
璞珍继续赶路,途中又听闻关于贺府新的消息:夫人骞逸,求和离。
贺骞舟自然不肯,骞逸在贺府十年,广植羽翼,一旦和离,她离家返蜀带走大批亲信,贺府必大伤元气。
骞逸坚持和离,贺骞舟不肯,她就写休夫书,贺骞舟和贺母一齐挽留,骞逸竟哈哈道出真相:原来,两年前,骞逸就发现贺骞舟在外头有了淑姬。她忍辱负重,继续侍奉丈夫和婆婆,暗中将贺府财力物力,逐步挪运峨嵋,又收买贺府亲信,几近将贺府掏空!两个月前,贺骞舟从外地回上郡,如常与骞逸行.房。她便在之前种下情毒蛊,染给贺骞舟。再让他传给一干外头的女人……
原来以身伺蛊者不是红桑娘,而是骞逸,她却要等到其她人全都受惩,才说出来!
贺母听完气得跺脚,贺骞舟扶住母亲,要责骂骞逸。骞逸却冲贺母骂道:“老贼婆,气得好!不然白叫我这十年来,受你一千零二十八个巴掌!”
贺母一听这话,当场后仰晕厥,贺骞舟一面抢救母亲,一面咬牙切齿结发骞逸,“贱.人,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莫要忘了,是哪个峨眉小徒,主动在我面前宽衣.解带,为着能扶她到掌门?是哪位异性外人,凭借贺府女主身份,学去整套贺家剑法?!”
贺骞舟气得发抖,贺家剑法讲究阳刚壮气,他自从中情毒蛊后,武功激流直下。而骞逸、骞逸这贱.人……以前教她剑法时,想着她是个女人,反正怎么练也练不起来的,教了也不妨。
骞逸注视着贺骞舟脸上阴晴变化,知他心中所想。贺骞舟越恼悔恨恶,骞逸就越觉得开心,好歹喜欢他一场,叫他这样负她!
骞逸将一纸休夫书甩在贺骞舟脸上,扬起下巴道:“随你骂多少,那又如何?反正下半辈子,你为女来我为男!”
这一场夫妻骂战,是在上郡大会上发生,千千万侠士目睹,贺骞舟因此名声扫地。事后,骞逸带着自己那部分势力,和桃儿果儿回峨嵋去了。独留下贺骞舟,守着半边家业和未醒老.母,全江湖都知道,他正受着情毒蛊一点一点侵蚀,武功不行了。
江湖四大家,从今往后就是曾、管、柳三足鼎立。与他贺骞舟,一点关系也没有。
……
璞珍听完这个消息,独自去喝了壶酒。贺家的事算是尘埃落定,璞珍想起贺骞舟曾同她说,他已经一年多没碰骞逸。现在事实被揭穿,愈发觉得他不堪。
~~
山上,天晴,蓝天白云飘。
姜声和柳宏道,竟然坐在起来喝酒,下棋。
柳宏道的棋技比姜声高,但酒量却远不如姜声,两人各有一长,各有一弱,所以还能坚持下去……
今日,姜声有几分高兴——璞珍这位师兄,平时都冷冰冰的,姜声住山上一个多月了,柳宏道总共和姜声讲了八句话。今天,柳宏道居然主动来拜访,还愿意陪姜声喝酒,下棋……男人之间就该这样!
既然是璞珍师兄,那便也是他姜声的师兄,姜声将柳宏道当了自己人,加上酒喝得有点多,就问:“柳兄啊,我想问问,珍珍身上那些疤疮,是从小就长的么?”
柳宏道只喝了两盏酒,十分清醒,“此话怎讲?”
“我每次看见珍珍身上都是疤疮,无一完肤,我就心疼,想给她治治。但若用胜悦坊的药,突然得的疤疮,和打小就有的疤疮,用药是不一样的,所以问问。”
柳宏道沉默许久,道:“我怎么知道……”
姜声醉醉晕晕,未闻声音,他眼一晃,瞧见璞珍归来,眸子里顿时闪起星光。
姜声站起来,踉踉跄跄朝璞珍所在方向走,挥手道:“珍珍,珍珍!”
璞珍走近,牵住姜声的手,问的第一句,是,“姜郎,你还好吧?”
姜声大笑,“好啊,特别好!珍珍,数天未见,你是不是想我了?哎,这大包小包的,是给我带的特产?”
情人相聚,柳宏道却在旁边插嘴,“怎么迟了一天回来?”
璞珍抬头,对视柳宏道,“路上有些累,就走得慢了些。”
“你累了?”姜声担忧,“快!喝水,吃东西,休息!”
柳宏道见两人这么忙,便告辞离开,留下姜声和璞珍长话短话。姜声一样样翻阅特产,昔年在长安,各地珍馐源源不断送入胜悦坊,璞珍这趟带回的美食,大多数姜声都吃过,却故作惊讶,希望她能得意、开心。
璞珍趁姜声不注意,摸了下腰间水壶,这水才是最要紧的宝物,不能泼了。
傍晚近黄昏,夕阳西下,周遭被金黄点染,空旷却不显孤寂,点点温馨——连天边的云彩,也是红的黄的,好不灿烂!
摘思留遗端上美味佳肴,璞珍和姜声都饿,吃得都多。
吃着吃着,璞珍突然问,“姜郎,如果你做错了事,会怎样处理?”
“如果错了,唯一要做的就是赶快止损。”姜声一面嚼着鸡腿,一面回答。江南多鱼且鲜,他却不大喜欢吃鱼——鱼刺需要精挑细选,不能大快朵颐,还是鸡腿吃着舒服。
要是回了长安,吃烤羊烤牛,那更舒服。
姜声想到这里,揽着璞珍,说:“过阵子我待你回家,咱们吃烤羊烤牛去!”他发现璞珍闷闷不做声,遂笑道:“还在想刚才那问题呢?别想了,错了的事已经错了,想多了也没用。人啊,一晃五、六十年就过完了,别想着过去,别怕着以后,活个开开心心弥足珍贵。”
璞珍听完,将脑袋轻轻靠在姜声肩膀上。姜声一笑,将她搂得更紧。
到了晚上,久别胜新婚,姜声想要亲近,璞珍却道月事来了不方便。姜声只得作罢。
璞珍要分房而睡,姜声不让,璞珍疑惑道:“你不怕遇红么?”碰着了女人的月事红,可是不吉利的。
姜声道:“为何要怕?只想你在身边。”
璞珍心想,以前总听人说西域民风彪悍,这会亲历,觉得彪悍有彪悍的好处——痛快!
两人同躺,梦至午时,璞珍缓缓睁开眼睛。
她是睡在里面的,须蹑手蹑脚,跨过姜声下.床。璞珍悄无声息,姜声还是醒了,睡眼惺忪,“珍珍你要去哪?”
璞珍想了想,道:“师兄已为我借来到现报草。”
“是吗,那太好了!我们要好生谢谢师兄!”
璞珍继续道:“但是是借来的,师兄得还回去。所以我这次进城,特意取了圣水。摘下现报草最小的一枝旁枝,浸入水里,就能生根发芽,重长一支出来了。”她去柜子上取了水壶,递给姜声看,还交代道:“当心别洒,就这么一壶。”
姜声小心翼翼地观看,禁不住惊叹,“还有这样的圣水……这么巧妙快赶上他们谣传的骰子神功了。”
璞珍脸色一灰,还好夜色幽黑姜声看不出来。
璞珍道:“所以我现在要去移摘现报草。”
“明早去不好吗?现在天这么黑了,哪看得见?”
璞珍胡诌道:“不行,现报草移摘不能见阳光,一旦见了阳光就不成事了。”
姜声还未完全醒,但下意识地去找外袍,“那我陪你去吧。”
“不行!”璞珍道:“现报草喜静,人一多动静大了,它就会被吓住,栽不活了。”
“那我替你去吧……”
“你替我去?你会移栽之法吗?”
姜声被璞珍唬住,说那好吧珍珍你去,夜晚天寒别着凉了,早点回来。璞珍点头,嘱咐姜声继续歇息,姜声竟似个听话的小孩,在璞珍离开后,乖乖躺下逐渐入睡。
而璞珍,穿着黑衣黑裙,仿佛披着这月色,悄悄潜入山上的丹房。
她在丹房里寻找各种所需药材,东游扶桑时,曾看过一本书,里面提到配置某种丹药,可以压制蛊毒。虽不能解蛊,但长期服用丹药,便能长期压制,效果是一样的。
她中蛊了不要紧,但姜声一定要救回来。所以她配置丹药,相救姜声。
夜黑,璞珍睁大了眼睛,一株一株仔细地找药材:神曲、龟壳、黄岑……璞珍欣慰地笑了,师兄维持的丹房里,药还真全!
找到一半,脚步声渐近,璞珍赶紧躲起来。
然而来人道:“谁在里面?”
璞珍一听声音,一嘟嘴,撞到师兄,是高手遇到高手,都能凭内力听到细微动静。璞珍只好从货架后面走出来,道:“师兄,是我。”
两扇门各朝左右开,柳宏道推门而入。
柳宏道问:“小师妹,你在做什么?”
璞珍只思忖了一刹,便道:“水已取回,我打算今早栽现报草,正午后就下山。怕路上有个万一,夜里就不睡了,来配些金创、还神、大蜜丸之类,有备无患。不忍劳烦师兄,所以自个偷偷配了。”
柳宏道长呼出一口气,“不是偷偷下山就好。”他勾唇而笑,“那日你跟我说,‘待我取水发了现报草,再和姜公子一齐出面,设法与大家和解,再下山去’,我心中便想,这小丫头片子必是使的缓兵之计,先稳住我。等到真取了草,哼,肯定是打下山去闹翻天!”
璞珍二十六、七,被唤小丫头,她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柳宏道叹道:“打就打吧,到时候我给你打掩护。”
璞珍笑嘻嘻鞠躬,“多谢师兄。”
“哈,还说‘不让师兄沾上放跑我俩的污名’,为兄这污名,早就让你污了。污就污吧……来,为兄帮你配药!”
柳宏道留下来,要帮璞珍配药。璞珍不能回绝,只好硬着头皮,和柳宏道一起称重、熬制、烧丹……小时候两人一起做草药功课的场景,竟在十几年后重现。
配药期间,璞珍问了一句,“师兄,大半夜的,你怎么想来丹房?”
柳宏道埋头给炉子扇火,“睡不着,我觉着你会在丹房,就来了。”
两人一夜辛苦,待到天将放白时,已将各种药品各备了五十粒。柳宏道瞧着一桌子的药,说:“师妹,就算你是个病篓子,这药也够你吃十年了。”
璞珍道:“愿师兄洪福齐天,身体康健,永不吃药。”
柳宏道笑而不语,璞珍弯腰去收拾药品,柳宏道盯着她的脑袋,缓缓摇头。
待璞珍将所有药丸全装进瓶瓶罐罐,回过身来,发现柳宏道已经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等她了。
璞珍便笑着走过去,以为柳宏道要和她一前一后出门,哪知柳宏道右脚跨过门槛,左脚却停止。他回过头,冲她轻叹道:“师妹,今日一别,不知何年再见,我们抱一抱吧!”
璞珍还未回应,柳宏道已经扭着身子抱住她。在不经意间璞珍的下巴触及她的额头,柳宏道骤然深吸一口气,一吻而下,直对到嘴唇。
柳宏道反手关上门,推着璞珍步步后退,直推到药架上,唰唰艾草掉了一地,还好柳宏道及时护住璞珍后脑勺。
他关切道:“撞疼没有?”
璞珍猛地推开他,终于挣脱。她不住地摇头,满面写的都是难以置信:贺骞舟是这般作为,还好解释。可是柳宏道、柳宏道可是她的师兄!兄妹相处近二十载,他从未有过轻薄之举,对她只有关心和爱护,璞珍记得有一次两人出门,途中分开做事,遇着大雨了,璞珍寻着一荒废的山神庙,躲进去,衣裳全湿润了,她只好脱下来拧衣。柳宏道恰好也寻着这庙要躲雨,一开门见着璞珍,急忙退出去,立在半里外,任暴雨浇注。这件事后,柳宏道跟璞珍说,她要是因此不开心,可以戳瞎他的眼睛,没有怨言。
好好的师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璞珍觉着,至这一刻为止,从前的世界,彻底崩塌了。柳宏道是最后一击,打碎得彻彻底底,透心底凉。
此时此刻,柳宏道却还欺身上来,“瞧你这些年清瘦不少,一摸却挺有肉的。”
璞珍眉头紧锁,真是自从遭点染,抛掷到如今。她用尽十层功力,推开柳宏道,柳宏道运起武功,退了好远才立住,地上滑出两道印子。
璞珍愤怒质问,“你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练了骰子心,就人人可欺?”
柳宏道不解,“师妹,你怎么这么说呢……”
璞珍胸膛不住起伏,气不能平。她狠狠盯着柳宏道,有一刹那,心里想:他这么污,那就顺他一次,把毒情蛊传给他,给他报应!
但旋即想起姜声,想起姜声给她的温暖,璞珍自个摇头。决不能一错再错,要学会止损。她只要姜声,不会再跟别人。
柳宏道向前行,张开双臂欲再次靠近璞珍,心长存遗,不如糊涂一次。走到距离璞珍一步距离,柳宏道停了下来,因为他瞧见璞珍眼眶红红,好像要哭了。
璞珍哽咽道:“蒲草一时韧,便作旦夕间。‘师傅给你取名阿蒲,想让你一生如蒲草。如今师傅已经去了,你大可改名。璞珍,璞玉的璞,坚且不屈,光华难掩。珍,你在师兄心中,永远弥足珍贵’,这些话,师兄亲口跟我说的,难道自己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