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生当复来归(1 / 1)
而后的几日,我一面想着他和小柒的感情,一面想起梦中与他的哪个吻,虽则身在崦嵫,然而神思却一直飘在外,这几日清宁和伯丘之间发生了什么,一点也没往脑子里走。
待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伯丘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与清宁两人在林间一同打坐修行。
诶,伯丘不是中毒了嘛,怎么解的?
我侧头看看赤言,又不太好意思问他,他若追问我一句在愣什么神,我也不好向他解释。
不过这次到是他先开口,“清宁这样的女子,无法幸福一世,确实是上天残忍了。”
我逮住这个机会贴上去问,“神君何来此感慨?”
赤言手中折扇轻摇,淡淡道,“且不说她甘愿为伯丘除去一身妖法的勇气,单说她为了伯丘解毒不惜分他半颗孰湖内丹,此等胆色,便六界少有——”
半颗内丹——
孰湖内丹可以生死人白骨,解毒亦不是难事。只不过内丹离体,清宁自会虚弱许多。她刚费了一身的法力,又失去半颗内丹,也不知道是凭着何种意念才能不倒下去。
只不过,靠清宁的半颗内丹而生存总归不是长期之法。一来伯丘毒素不解总是隐患,二来清宁亦会一日日的憔悴下去。
唯有伯丘修成仙身,脱胎换骨,不再需要清宁的内丹便可长生不老之时,才是他二人真正可以一世相守之道。
从此,他二人生命生死相连,惺惺相惜。
念着她为她付出至斯,又想起后日里她孤身一人闯九重天,虚弱的躺在司命府,指节泛白的抓着床帐,眼中闪着不甘对我道,“仙君可知相思之苦的味道?他说他要护我一世安好,可是他却不记得了我!”不禁替她悲从中来。
可惜,兜兜转转,经历了同生共死之后,竟还是逃不过如此命运。
一起修行的几日,应当是她二人在一起少有的幸福时光。因着没了一身法力,清宁也不再日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每日天不亮便同伯丘一起打坐练功,迎着第一缕晨曦吐纳调息,采天地精华,认真修行;黄昏时分,二人携手共处,于山林见狩猎捕鱼,日日伯丘都会为清宁烹调可口饭菜,那几日,两人脸上均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只可惜,好景不长。
半年光景,清宁怀孕了。
若在普通人家,这当是一件万分值得高兴的日子,可对于真身是孰湖的清宁来说,怀孕,宣告着她生命的终结。
伯丘为了这桩事,眉头日日蹙在一起,拧成了疙瘩。清宁的小腹一天天鼓起,他便一日日忧心起来。
那日,天方晴好,有些许云朵飘在天上,不显得日头太过毒辣。伯丘制了一张竹筏,带着清宁与苕水泛舟。一切的一切,就仿佛他们初次出游那般。
那次,因为花蛇的刺杀,让他们看清了彼此的心意。故地重游本是高兴事,可这次,虽无旁人打扰,两人的心情却无论如何都轻松不起来。
清宁半倚在伯丘怀中,墨绿色的衣摆与他灰色的衣襟交织在一起,在水面上铺开来去,仿佛开在水面大片的荷叶。
她抬手抚平他的眉头,轻笑着道,“夫君有没有听过一句诗,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伯丘低头,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诗?”
此刻的伯丘依旧如往常那般不爱笑,只是在看清宁的时候,眼眸中多了许多温柔。
清宁捡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向他怀中靠了靠,“心同此情,若是我活着,便会克服万难回到夫君身边厮守一生,若是我死了,亦化作孤魂一缕,也会时时刻刻的挂念着夫君——”
伯丘身子微微一颤,将清宁抱的更紧,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眸中是少有的倔强,“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清宁释然的闭闭眼,“自欺欺人有什么用?再有五个月孩子出生,我……到时只盼夫君好生照料他,我自小没有亲人孤苦伶仃,不想我的孩子再受此苦了……”
若说不甘心,清宁是有的。她孤单了几百年才遇见了一个他,好不容易有人陪她坐看花开花落,好不容易有人为她思量茶米油盐,才短短半年,一切便要消散,她如何舍得。
可舍不得又如何,这是她的宿命,她接受。
她感谢生命中出现过一个他,至少,她有半年的时光,她是幸福的。
伯丘没有清宁这般豁达,他不应她,只是紧紧的抱着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其实有没有孩子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要你,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清宁只当他是舍不得,嗔了他一句傻瓜,便由他去了。
她想着,总归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她可以慢慢劝,总有一天他可以接受她会离开的这个事实。
只是,伯丘比她想象的要更果决一些。
那天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觉脸颊上被人落下轻轻一吻,耳旁有人轻声呢喃,“你只道自己需要我的陪伴,又怎知我不同样需要你的陪伴——”
她那时睡得半梦半醒,梦呓般的轻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了。
枕边人又道,“我答应你,此去,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清宁兀的惊醒,却发现床榻之侧空无一人。
她用手轻抚被面,还有那人的余温。她额头突突直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却上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那一夜她未眠,她想着伯丘说不定是起夜,又说不定是肚子饿去找些吃的,可是直到月亮西沉,东方泛白,她也不见伯丘回来的身影。
一颗心,终于是沉了下去。
她揉揉眼睛,将头发挽了一个利落的马赞髻,起身拿起墙上挂的那把剑,腾上云头向织越山而去。
织越山微著教的藏书阁号称藏尽天下辛秘,她想,他若是想找到一个逆天而行强留她在身边的法子,一定是去了那里。
不过伯丘早已和微著教恩断义绝,此一去,定是凶多吉少,想必他自己也清楚,所以才会有夜里的那句承诺。
若是活着,他定会回来与她日日厮守;若是不幸身亡,他化作孤魂,亦会日日思念她。
“傻瓜!”她嗔了一声,马不停蹄的赶去了织越山。
她只盼能赶得及,赶在他到织越山前将他拦下,然而一直到了织越山顶都没有伯丘的身影之时,她立在山顶,墨绿的衣襟随风鼓荡,因着山高,云朵好似都被她踩在脚下。
这样的一个身影,显得那样高傲又那样孤单。
她只立了片刻,手中长剑便出了鞘,泠泠长剑在日光下闪着冷冷寒光。她知,今日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微著教门前,清宁剑锋似刀,横扫出去,门廊之下三人合抱只粗的石柱被拦腰截断,轰隆倒下的时候空气中石砺尘土飞扬,她青色身影从残垣中踏出,高声道,“微著老儿,将我夫君交出来,否则休怪我今日血洗你微著教!”
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玉簪术法的道士从门中迈出,身后跟着数十小道士鱼贯而出,她抬眼见他,便收了一身戾气。
出乎意料的,出门之人,正是伯丘。
清宁将手中的剑落在地上,她脸上尽是惊喜之色,飞一般奔去他身边,因着激动,话音都有些颤抖,“太好了,他们没有伤你,太好了……太好了,你还活着……”
可是在离他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一道金光一闪,生生将她弹了出去。清宁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变数,生生被震的飞出几米远,重重的摔在方才被她砍断的石柱之上,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夫君,你——”猛烈的撞击撞的她胸口生疼,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谁是你夫君!”伯丘冷眼看着她,“我微著向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自古正邪不两立,我伯丘怎会跟你这崦嵫妖主有半分瓜葛!”
“你!”清宁气结,刚想骂他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可是转念想起昨晚他对她说的话,又狠不下心来。
会不会,他是有苦衷的?
她暗自揣测,如果他真的是回微著来求一味能让她产子后平安的丹药,那他现在重归微著,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若是一旦被发现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这样赶自己走,是不是在变相的保护自己周全?
若真是这样,她又如何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于是,她换上了一副冷笑的神情,右手一提,剑又自动飞回她的手中,“哦?”她挑了眉头轻笑,“不如我们来比划比划,要是清宁赢了,你便同我回崦嵫,若你赢了,要杀要剐,清宁悉听尊便——”
伯丘沉默片刻,便应了。
两人纷纷提剑冲上云头,剑光交接,两人身形也重叠,清宁要的便是这等机会,以她现在的功力,早已不是伯丘的对手,她同他单挑,要的就是同他单独说一句话的机会。
“你回微著教是要找什么?有何打算?”两人剑光相交之时,她压低了声音问他,却听他朗声道,“伯丘是微著大弟子,自然是修仙问道,维护天地正义!崦嵫之主这个问题问的好生可笑!”
清宁一愣,他眼神中的那种疏离,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他真的不认识她了。
那一刻,仿佛心中被什么狠狠的抓住,痛的她喘不过起来。
一瞬间的慌神,她手中剑招一松,被他隔空挑了开来,冷剑直冲她面前刺来,她仓惶躲避,却还是被剑击中发簪,那三千青丝便在那一刻如瀑布般铺散开来。
可她却顾不得那么多,望着毫不手下留情的伯丘,她没有还手,她自知,以她此刻的修为,早已不是他的对手,诓论他身上还有她半颗孰湖内丹,他若受伤,皆会加倍反噬在她的身上。便只是他,那样的一个人站在面前,她便无法出手伤他。
她愣愣望着伯丘,有些出神,直至伯丘的长剑刺入她的肩头,她才反应过来,一口血自口中喷出,她顾不得擦,只是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你,你当真不记得……不记得我了……”
伯丘长眉一挑,眼底一派冷清,“自然不记得,你我正邪有别,我应当记得你什么?”
那日,她败在他的手下,被关押在微著教不见天日的暗牢之中。
她没有还手,看管她的微著教的弟子见她如此乖顺,诧异的紧。
然而我却知,她不是乖顺,她是心死。
她被心爱之人关在此处,逃得出身,逃不出心。
那又何必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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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微著教对清宁的敌意,她被囚于此,便少不了折磨。
她成日被吊在地牢,有新入教的弟子日日严刑拷打,逼问她来微著的目的。
她从来都是那一句,“把伯丘叫来,我要见他。
小弟子们对她的这种态度很是不屑,因此下手便愈发的重起来,终于在一日她被鞭子抽的昏死过去之后,小弟子有些后怕,才将伯丘叫来。
她从刑房被扔进不见天日的小黑屋,不知昏迷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门开的声音,一袭灰色的衣角飘进视线,清宁费力的抬头,见是熟悉的那张脸,嘴角牵出一个艰难的笑容,“真好——”她轻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这些天,她心中对他一直抱有幻想,幻想他其实一直在想办法将自己就出去的。一旦他来崦嵫目的达成,他一定会来将自己接出去的。
即便是微著地牢,也离他是近一些的。所以即使受些苦,也不是什么无法忍受的事情。
这些日子以来她受伤很重,浑身上下的伤口似火一般烧着疼,她之所以能一直撑到现在,就是凭着一股想见到伯丘的执念,现在见到了,她只觉得身上的每一处都痛的无法忍受,头昏昏的,当即便晕了过去。
然而就片刻功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兀的惊醒。
眼前,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毫无表情的看着她,语气中尽是不屑,“你要见我,又做这一出戏,目的为何?”
她重伤来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地下,气若游丝道,“夫君,我想你,真真实实的想见你,不是做戏……”
伯丘蹲下身来,看着她那张布满血污的脸,冷冷道,“笑话,自古仙妖不两力,孰湖你这一声夫君喊得,伯丘实在承受不起。”
清宁伤痕累累躺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些日子支撑着她熬过来的动力便是想要见他一面,可是见到了,他却对她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来,着实让她心殇。
见她不语,伯丘站起身走出地牢,即将要迈出去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头,又对她道了一句,“孰湖你来我微著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若早些和盘托出,也好省了这一身的皮肉之苦。”
清宁苦笑。
她来微著教不过是为了找他,可是他不信,那她还能说什么呢?
“伯丘,你……究竟是有苦衷的,还是忘了我,还是……”她顿了顿,声音夹杂了一丝难辨的悲伤,不知是不是落了泪,“还是,从始至终,你一直在骗我……”
对面人不应声,清宁翻了个身,仰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有些哽咽道,“其实孰湖内丹你要想要,开口要便是了,我这么爱你,有什么不能给你,为何非要骗我呢——”
伯丘的脚步顿了顿,似是有一瞬间的踟蹰,随即又轻笑出声,“差一点就被骗过了,孰湖,你的演技可真好……”
说罢,脚步声便渐行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