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繁花落尽退铅华(1 / 1)
看我红着眼睛出来,判官什么都没有问,默默将我送到冥府门口,我知道他的眼神几次凝在我身上,想要说什么安慰,可空张了几次口,还是作罢。
奈何桥畔,忘川水干,判官将我送到这里,两人便要分别了。他站在桥头郑重的道,“若是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开心的,随时来冥府找我。”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之前,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心底的那个问题,“判官,你……知不知道,那世下凡历劫的仙人,是哪一位?”
判官闭闭眼,“没用的书孟,他记不起你的——”
我固执的拽住判官的衣角,两眼定定的望着他,“我知道他记不得我,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谁而已。”
见着坳不过我,判官只得沉声道,“据史料记载,应当是墨阳宫宫主,天君熙之长子,太子烨晟。”
太子烨晟。
我将这四个字在心中默念一遍,隐隐觉得心口有些发疼。
一个只要想想就会觉得高攀不起之人,诓论他半点都记不起我,就算记得起,在仙界如此讲求门当户对,立法制度的风气之下,我和太子身份悬殊,也很难成为一对佳偶。
或许,我和苏慕行的缘分,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低声道,“判官你别送了,我想自己静静。”
照计划从冥府出来我本想去青丘走一趟,看看赤言如何了,顺便说两句话来安慰安慰他,可是找自己现在的心境,恐怕还等开口安慰他,便要他反过来开解我了。起不到任何正面的作用,反而还要害的他更加担心。
思来想去,看着卯日星君已经要将日头尽数收起来,天边唯余一抹金色的晚霞,若是今日再去青丘,免不了要留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回司命府,待得情绪微微稳定下来,再去青丘看他。
路过南天门的时候,吵吵嚷嚷的人群依旧没散,守门的将士已经换了一班,但仍是十来人一同围住那闹事女子,不让她往前一步。
只不过,那女子已经从白日里气势汹汹的叫嚷,便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哭诉,想必闹了一整天,也闹累了,更何况,我余光扫了扫那女子隆起的腹部,呦,这还是个有身子的人。
我揉了揉眉心,本仙君今日实在有些累心,头疼得很,就算本仙君是个一向喜欢看热闹管闲事的仙君,可今日这桩却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来管。
红豆包伍凡见着是我,兴致勃勃的上来同我打招呼,“书孟仙君!”
我懒懒的回他一个微笑,只觉心累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红豆包有些悻悻的,不过看我脸色着实不好,便没再多说什么。
天色渐渐暗了,心里有的地方觉得空落落的,并不想回司命府,觉得回去了也没有什么意思。腾着云在天际毫无目的的乱转,天风吹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凉,身侧大朵大朵洁白的云飘过,我的灵台中就似被塞满了这样大朵大朵的云,涨涨的想不清楚事情。
待得眼前再有烛光之时,抬眼看见面前大片大片整齐洁白的云朵托起一座金光闪闪的宫殿,门梁上金底映着朱砂写了三着大字,“墨阳宫”。
怎么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我心下一惊想要转头往回走,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长在原地,迈不开步子。
太子烨晟。
或许在心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中,还是想去看看他的。毕竟在凡间陪我一世的苏大哥,便是下凡历劫的他,便忍不住的想知道,他在天上过的好不好,他是否还爱穿白衣,是否还似从前那般爱笑?
这些问题兀的跑到心尖,便像生根发芽了一般挥之不去。
当然,最想问的问题是,他还记不记得我。
纵然知道不可能,可却还是偷偷地希望,他可以是下凡历劫那些仙人中的特例,可以在见到我的那一瞬间,想起我们在凡界中的过往。
每一个女孩都希望,自己喜欢的人是与众不同的。
就算我修成仙身两万余年,看遍了世间悲欢离合,依旧不能免俗。
行为近乎是不受大脑控制的,我捏了个诀变成一只蝴蝶直直飞进了墨阳宫的后花园,直到停在一枝栀子花上,看到书房内有人批阅折子的身影被烛光细长的投射到窗格上时,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微风将窗格吹出一个细小的缝隙,屋内人一袭玄衣端坐在案前,身后深红的梨木书架上摆的高高低低的书籍,手旁罗着层层叠叠待批阅的折子。
案上两颗夜明珠的光还算明亮,正好能让我看清他的侧脸。
鼻梁挺拔,下颌棱角分明,薄唇轻轻一抿,似是碰到了什么难题正在思索。
看到这个动作,我心底微微一颤,这分明就是苏大哥的惯用动作。以前我立在桌旁为他研磨的时候,若是碰到什么他觉得有意思的方子,他也会微微抿一抿唇,待得唇角的再绽开的时候,便是他想通了的时候。
或许是心中的一瞬的失神带动了身周树叶的颤抖,烨晟机警的向栀子花林中扫了一眼,还不待我反应过来,他已出手,衣袖一挥之间我被掌风带的向后退了数米,一股强大的神力卷上我的身子,我被迫显出了原型,向后退了几步,跌进身后的莲花池中。
待我挣扎着浮出水面来的时候,烨晟一袭玄衣已经立在岸边,一身浓墨似是要与夜色融在一起。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一双眸子极为冷淡,声音如冰,“你是谁,来我墨阳宫作甚?”
我被他的声音寒的打了个哆嗦,想起太子小时被送去同神尊学习修行过一阵子,这一张冰块脸真是分毫不差的继承了下来。
想想自己当下一定是一副头发衣服湿透贴在身上的狼狈模样,兀的回忆起原来苏大哥总说“女孩子家应当有个女孩子家的模样——”不觉有些羞赧,连忙随手从旁扯了只莲叶来挡住脸。
我想过无数种重逢的方式,想过无数种再见的情形,但绝不包括这一种。
我想把自己最美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最好能穿上最美的衣衫,化过精心的妆,带着最好的首饰,即使这些都没有,也要体面的出现在他面前,穿一双莲花履,犹如闲庭信步的登场,绝不是像偷窥狂一样被人狼狈的打进池塘里,摔个狗啃泥。
若如此,相见不如不见。
“将荷叶取下来——”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固执地躲在荷叶下,一动不动。
见我良久不说话,岸上人凝视我良久,突然开口,“我记得你——”
我心中一惊,将手中的荷叶猛地拿了下来定定的看着他,动作太猛以至于荷叶落在水面上激起了层层水花,溅了烨晟一身。
他倒没显得太在意,只是略略拂了拂衣袖,眉头微蹙,边思考边道,“你是……是书孟对吧……”
我眼睛睁的浑圆,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脏一下子揪在一起,眼神炯炯的仿佛烧起了一簇小火苗,灼灼的望着他。
烨晟面上没什么变化,垂目继续道,“你不是青丘的小仙吗,神君的身边人,怎么跑到九重天上来了?”
我眼中的小火苗“哗——”的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上来,灭的一点火星都不剩。不,不是一盆冷水,是一场汹涌的海浪,迎面向我拍了下来,拍的我不分东西南北,迷迷瞪瞪,胸口也跟着颤了几颤。
他终究还是不记得我。
我现在倒感谢自己一身水狼狈的模样,至少烨晟看不出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的样子,看不出我一瞬间脸上的泪痕,可能只觉得我是一个失足落水的小仙,而不会觉得我是一个神经病。
他站在岸上定定的看着我,并没有出手将我拉上岸的意思。
他这样做有他的道理,我可以理解。作为一个上神,他与我身份有别,他堂堂天族太子,将来的天君,而我不过微末仙君,实在犯不着劳他大驾出手救我;撇开这层不谈,我二人之间本就没有任何交情,再说这本就不是一个多深的湖,落入湖中,我没有半分性命之忧。
只不过,作为苏大哥的仙身,我总期待他能待我与旁人有些许不同。
若是苏大哥,他会先幸灾乐祸的在岸上嘲弄我两句,然后在笑吟吟的伸手将我拖上岸去,绝不可能是这样面无表情。
我又在湖中愣愣出神了半晌,见他实在是没有伸手扶我的意思,才使了个诀狼狈的自己爬上岸,衣服湿透着往下滴水,脸上沾了两片莲花瓣,鞋底还染了些污泥。
烨晟在一旁看我的眼神一直淡淡的,冷冷的,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我自导自演了这一出丢人的大戏,从未曾想过要插手。
我有些尴尬的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干愣了半晌,才想起来福了福身子,怯懦道,“太子殿下这身衣裳容书孟拿回司命府去洗干净了再送回来吧——”
烨晟眉头微皱,似是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不过是湿了衣角,不碍事的,仙君不用放在心上。”
这回轮到我发愣,没想到,恢复了仙身之后,他连洁癖的习惯都改掉了。虽然凡世中我总嫌弃苏慕行讲究,恨不得他赶紧改一改,然而见得眼前烨晟真的改掉了,却觉得由心的别扭。
仿佛这样变了的他,确实不是他了。
我在原地呆愣许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借口迷了路,从墨阳宫匆匆告辞。
离开的时候,旁边有淡绿衣衫的小宫娥端着茶盏送到烨晟身侧,与她擦肩而过后,只听得那宫娥浅浅开口,声音婉转的问道,“太子的衣服怎地湿了?”
他声音浅浅的,冷冷的从身后传来,“碰上了个不相干的人,不碍事——”
不相干——
我穷尽修仙的两万年罔顾生死想重聚他的魂魄,然而他却记不得我,与他而言,我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
心中泛起一种酸意,步子一下子有些踉跄。
头发上的水顺着脸淌下来,“滴答滴答——”一颗颗砸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水印。后来也分不清是头发上流下的水,还是眼眶中流出的水。
赤言曾经总端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教导我,“情爱这件事吧,一定要有付出不求回报的觉悟。你这厢粉身碎骨的往上贴,那厢并不会粉身碎骨的来回报你,说不定连求一个温柔的眼神都不能够——”赤言手中折扇轻摇,说得云淡风轻,“虽说有些残酷,可才子佳人两情相悦是戏本子中的想象,而这才是现实。”
想象中本是执子之手坐看繁花落尽,而现实只是冷冰冰的“不相干”三个字。
现实它,着实残酷了些。
衣服湿着贴在身上,风一吹有些凉意。可笑我从墨阳宫走回司命府近一个时辰的光景,居然都没想起用个最简单的暖咒将它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