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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一瞬间就散了个干净，只剩温凉一个人。
他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抖抖索索地爬起来，失魂落魄地往家里走。
他的母亲早逝，家里操持着日常家务的是刘阿姨，听见开门的声音，迎出来，看见他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温凉的脸上留着显而易见的被扇耳光后的痕迹，全身的衣服都还是湿的，粘了许多泥土污垢。
“少爷……你……”
温凉只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刘阿姨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她一直照料温凉长大，同他的感情亲厚。但温凉早慧，心思深重，早早便有了上位者的气质。
刘阿姨近些年来已不太敢同他有任何亲密的表示。
她只能忍下满腹狐疑和心疼，轻声地道：“少爷，饭做好了，你是先吃饭，还是先去洗澡？”
温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洗澡。”
他坐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才敢放任泪水流出来。
好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痛苦。
他真的没有奢望她的回应。
但他也真的没想过，她会对他这样反感。
她为什么要这样戏弄他。
如果一早她就明确表示憎恶他，他又怎会说出那样的话去打扰。
温凉泡了很长时间，直到确认自己再流不出一滴泪水，才敢起身将自己擦干净。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已用尽了。温凉看见镜子里形同鬼魅的自己，惨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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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新回到家，刚洗了个澡，她的父亲，苏氏这一辈的掌门人苏涵便回来了。
苏涵回家后，通常会先吃晚饭，这一天也是一样。
苏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了一口以后，说：“爸爸，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涵有些意外，看着她，问道：“什么事？”
“是关于温凉的。”她微微地笑了笑，神色很平和，并不流露出任何情绪。
苏涵对“温凉”这个名字显然十分熟悉，闻声笑了笑，道：“他怎么了？”
温凉在苏涵为苏新安排的几个孩子里，是最出色的一个，早早便有了睿智风度。而温凉的父亲，更是苏涵多年挚友，对苏氏劳苦功高。
苏涵很喜欢温凉，对他寄予厚望。他并未在苏新面前掩饰这一点。
苏新看着父亲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开了口：“爸爸，你能不能把温凉送到别的地方去读书？”
苏涵怔住。
他怔了一会儿，才问：“出了什么事？”
苏新微微地笑：“也没有什么。他很喜欢我。”她仔细观察着苏涵脸上细微的表情，轻描淡写地接了后一句：“可是我不喜欢他，所以觉得很困扰。”
苏涵想说什么，可是苏新脸上的神色，阻止他轻率开口。
他忽然发现，他的女儿，似乎长大了。
苏新看着欲言又止的苏涵，淡淡地道：“我知道他很好，可是再锋利的剑，如果不能用，留在手边徒增危险。爸爸，你早就将他给了我，这件事，我希望能自己做主。”
苏新在苏涵开口之前，已冷静客观地想过了。
即便做不了恋人，即便温凉卑劣至此，但苏新并不打算要他的命。
理智地想一想，他也许不过是害怕她，所以说了那样的谎，到底罪不至死。
可是她的确不想再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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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凉吃了一碗饭，就回到自己的卧房，躺到床上去。
泡了一身的水，湿衣服在身上贴了太久时间，他似乎有些发烧。
吃了感冒药，温凉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浑身难受，却迟迟无法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敲他的房门。
“少爷。”刘阿姨的声音，轻轻的。
她通常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温凉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去打开门。
“周雪女士来了。她说有急事要同你说。”
温凉的瞳孔微微收缩，并没有马上作出回应。
“少爷？”
“知道了。我这就下去。”
周雪是个神色温和的中年妇人。她是苏氏府邸的总管。
温凉穿着家居的白T恤和棉布裤子，与她隔着一张茶几，挺直背脊，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周姨。”他居然还能维持着平和镇定的脸色，礼貌地同她打招呼。
周雪关切地看着他：“听刘阿姨说，温少爷似乎身体不适。”
温凉摇头，道：“没关系的。”
周雪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打破了沉默，道：“温少爷，小姐有话要我带给你。”
温凉没有回答，微微垂下眼。
放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
周雪顿了顿，道：“小姐说，温老爷这两年一直在L国，没什么机会与你见面，大概会很想你。现在她身边有萧盈那几个，并不缺人，而L国那边完全没有她的人。她希望你能去L国学习，一方面与温老爷团聚，另一方面也能为今后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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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凉垂着头，嘴唇微微哆嗦，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完全听明白了周雪这番话的意思。
苏新要流放他，用以惩罚他对她的打扰。
惩罚他的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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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甘心。
她对他的温柔言语，她对他的甜蜜微笑，难道都是戏弄他的谎言吗。
为什么。
她高高在上，卑微如他，为何会得到她如此青眼相待，引起她如此兴致。
玩弄他，真的有那么愉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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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凉抬起眼，看着周雪，道：“我想见小姐。”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明知，苏新不想见他。
如果她肯见他，此刻就不会是周雪坐在这里。
温凉知道这一定是一个错误。他应该老实臣服，接受她给他的安排。
可是他就是入了魔，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周雪看着他的眼光，带着些许怜悯：“小姐让我转告你，见面告别，难免徒增伤感，所以请温少爷直接去就好，不必再找她了。”
温凉垂下了头。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地问：“我明白了。小姐要我什么时候出发？”
周雪见他终于认命，不禁松了一口气，口吻变得更加温和：“小姐说你也不用太着急，慢慢收拾东西，周五前出发就可以了。”
而今天已经是周二的晚上。
她对他厌恶至此，乃至急不可耐地要赶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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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
温凉来到苏宅的门口时，手掌里全都冷汗。
他赌对了。苏新并没有声张他即将出国的消息，苏宅的保镖们信了他的谎话，将他放了进来。
苏宅是座老宅了，即使精心维护，墙面仍显出时光留下的斑驳痕迹。
他站在门口，伸出一只手，摁响门铃。
应门的周雪看见温凉，吃了一惊，即刻便道：“你赶紧回去，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来过。”
惊怒之下，她无法保持基本的礼貌。
温凉神色也十分冷淡，漠然地看着她，道：“周姨，请你替我安排，我要见小姐。否则我会把你和徐谨的□□全部告诉你丈夫。”
温凉此刻的情绪很不稳定，同样无法保持平素的优雅风度，一句话说得咄咄逼人。
周雪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新和苏涵都在家里，正在吃晚饭的途中。周雪有些尴尬地走过来。
苏涵问：“是谁？”
周雪狠狠心，目光瞟过苏新的方向，道：“是温凉少爷。他想见小姐。”
苏新正在喝一碗汤，听了这一句，将手里端起的碗放了下来。
苏涵笑了笑，征询地看着苏新，并没有说话。
苏新侧着头，考虑了两三秒，开口道：“带他到会客室去等。我吃完饭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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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凉端端正正地坐在苏宅会客室，默默地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
他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温凉即刻就站了起来，看向门的方向。
苏新穿着白色的棉布短裙，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她看着他，居然笑了笑。
完全是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若无其事。
温凉怔住。
他迟疑了一刻，才开口道：“小姐。”
他没有叫她小新。
苏新微微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别说话。”
温凉闭上了嘴，垂在身侧的双手，手指蜷缩了起来。
苏新把手里的托盘放到温凉身前的茶几上，动作显得十分小心。
温凉顺着她的动作，将目光投注到那个托盘上。
托盘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装着半杯透明的液体。
液体里，漂浮着一只苍蝇的尸体。
苏新放好了托盘，抬起眼看着温凉，笑了笑。
她的表情柔和，口吻却十足森寒冷酷：“喝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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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凉沉默了一瞬后，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用尽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得以抬起眼，看着苏新，道：“小姐，如果我喝了它，你能不送我走吗？”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用如此卑微的语气同人说话。
像一只即将被丢弃的、摇尾乞怜的狗。
苏新看着他因为屈辱而微微发红的脸色，不动声色，却已微微眯起了眼：“温少爷，你是在同我讲条件吗？”
她的声音不大，口气也不如刚刚那句“喝了它”来得严厉。但温凉情智敏锐，立刻就感觉到她的怒气。
温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对不起，小姐。”
他停了一刻，积攒力量。
而后伸出手，将那只玻璃杯握住，端起，连着那只死苍蝇一起，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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