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第一百六十一章 相似兮(1 / 1)
并不是十分地像。
脸颊线条与紧抿的薄唇像了个六七分,眉眼神情间则更是全然不见相仿之处,若是非得说哪里极其相似,该是这张面容的精细程度了罢?鬼斧神工亦无法雕琢而出的容颜,以及……望过一眼便会刻在记忆深处的,这种旁人全然无法模拟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感……
少年坐在那里,他不是很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湛王说他不该坐在这里?他记得每次迎接使臣的宴会,他都……
额首有些生疼,他马上甩了甩首,摈弃脑中掠过的思绪。
抿着唇,将手拢在袖中,他站起身来,绕过面前的桌案步至世子重熙的身侧。这时候,他人终于注意到了他走路的步法,除却不知礼仪,这个少年连行路的姿态都不像一个伴读书僮所该有的。
与这庄严而华美的殿阁,竟是出奇地相合。
云辰立在世子重熙的身侧,有些迷茫地望着跪倒在地的人,不确定自己是否也要曲下膝去。跪?不跪?为什么要跪?又为什么不跪?
眼见这少年兀在那里半晌亦不见有所举动,渐渐地,惊疑的声音由之前低声的窃窃开始隐隐拔调,成为了满堂的喧哗!
竟然有人面见陛下胆敢不跪!?
大逆不道!这是真真的大逆不道!!!
这个不知礼的世子伴读,真该拉出去午门斩首——
从年老位尊的臣子,到陛下身边侍立的宫人,都接连地斥出了声来!横眉怒目,一副恨不能将他拖下去的模样!
满堂喧哗中,来自白瞾的使臣终于无法保持他的悠然自得了,若再是置身事外……不,在他人的眼里可不是什么置身事外,而是活生生的兴灾乐祸!像模像样地附和着其他的官员,说着些连自己亦懒得去分辨条理的话语,混扎在喧哗的声音中,低调地不去引起他人的注意。
偶尔,眼角瞟到静默的湛王,对方无法全然掩示住的惊诧映入眼底时,使臣的唇角会微微地勾起。
这位九五之尊不会当真重罚湛王世子,因着此子该说是为云泽皇室一脉唯一的继任者,连身上的逾越服饰都是来自陛下自身的默许。湛王的这一手,为一着实非险棋的险棋。只是,故布险棋的棋手显然没有料到棋子会是这般地不听使唤……今次还真是欣赏到了一出好戏呵!
“还不快跪下……”连跪在一边的重熙也急了,忙拉了拉他的衣摆。
跪下?睁着眼,云辰听到耳畔有个女声在低低地开口,她在说,
——不可以跪下。
所以白衣的少年仍自立在那里,扬首,明净的瞳眸直视上方威严的君王。
“尔如何不跪。”上首,那位陛下如果说。倒不见有何恼怒的神情,与湛王有些相似的面上勾起饶有兴趣的笑意,带着些许是皇室里惯有的高深莫测。说着,云泽陛下的视线投射到异母弟弟湛王的身上,一如所料地睨见对方面上的些许诧色……这么说,此事确实出乎湛王的意料了?
“不知道。”少年如实开口。
湛王世子将手撑在地上,使得身体直起大半,而后迅速地出腿,冷不妨地便踹上了身边少年的腿弯!掌心抓着侍读的衣摆,重重地往下一拽!与此同时,声音急急地吐出,“重熙御下不严,还请陛下责罚!”
“唔!”狼狈地被拽倒在地,下颚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疼得云辰痛呼出声!
戏诌地瞅着面前的一出闹剧,这位陛下的视线自白衣少年的身上挪开,看向身着本朝太子服饰、一脸固执的湛王世子,“重熙,你以为你是皇室一脉唯一的后继,孤便动不得你了?”
重熙紧抓身侧侍读的手不由地一松,他的侍读亦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拨开他的手自地上坐起来。
“重熙不敢。”暗暗咬牙,他强忍住瞪视旁侧这个不知礼的侍读的欲望。该死的云辰,好端端地跑出来干什么?!
坐起来的少年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这话语听不出喜怒,也叫重熙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将发首埋得更深。
云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看到重熙这个样子。抬起头,仰视上面的那位九五之尊,轻声地开口,“……重熙也不想这个样子的。”
“哦?”那人挑眉。
“他不喜欢……他明明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张着唇,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记得了,很多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没有办法去回忆,他只能够凭着本能地开口,“你的继承人不止重熙一个,为什么时要逼着他适应他不想适应的环境?”
疼,很疼……
他感觉得到疼痛,透骨的,几乎要割得髓脑支离破碎的疼痛!红色的液体沿着垂落的发梢淌到地上,是血。为什么会有血?他没有咬唇,没有作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为什么会有血?头很疼,它很疼……这血,它是从他疼痛的地方淌下来的吗?
抽气声此起彼伏……
如果他的脑后也能生眼,他会发现,后项的衣领已经被鲜血染红。可他的脑后没有眼睛,所以他也只能够感觉着衣领愈渐地粘腻,发首的疼痛亦愈渐加深。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这下,连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九五之尊亦诧异了。敛起高深的笑意,他的眼定在少年的身上,好似只要其回答稍有令他不悦,下一瞬便要将其四分五裂!
“知道啊……”本该明净的眸子里染上了些许的它色,带着些混浊,“重熙不喜欢这个位置……他不喜欢……”
云泽这位陛下的眼眯了起来,“你该知道孤所问为何。”
殿阁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到那少年压得极低的痛苦□□。
所问……为何?他在问什么?他要问什么……唔……什么……
“……继承人?”他试探性地开口,右眼已经有些模糊,有腥腻的液体掉进来,看不清东西……“墨重熙的哥哥,不就是墨宣吗……”
一石,惊起了千层浪!
许是被惊吓到了,殿阁之中竟然无人胆敢出声……
直至莹绿美酒夜光杯陡然落在地上,清悦的声音在静穆的空间里尤其刺耳!
诸人这才回神……纷纷四下寻找少年口中所述之人……
白瞾的使臣,一身墨衣的男子坐在众人的视线汇集之外,惊鄂的神情难能掩示!本该持着夜光杯的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碎裂的酒水与杯盏表示了它们曾经的存在。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湛王站了起来,寒着一张脸出声,“陛下怎可轻信这等无知小儿?不知礼数、面君竟然不跪……依律当斩!”
“不错……陛下!此等妖儿口出狂言!安能留尔!”随即,便有官员附和出声!
“是啊是啊……”
谁人会信这么一个孩子的话语?谁人会信?显然,在最初的那一惊过后,没有人会当真相信这么一个才十来岁的半大少年的话语……一众的官员连连出声附和着湛王殿下,誓要将此妖言惑重的侍读推出午门!
然而,陛下的视线定定地注视着某个方向,一言不发。
有官员偷偷地去瞄,看到了仍自坐在那儿的白瞾使臣,袍服漆黑,面色深沉。看了看这位使臣,再小心地瞅上一眼高台上那位至尊九五……竟然,还真有几分肖似……
咦?不止是肖似……
是越看越像。
尤其是某种来自于骨子里的阴沉意味……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说这二人之间有亲族关系,他们还当真会信。
静默了片刻,来自白瞾的使臣站起身来。不知是他受不得众人的注视,亦或是需要安静的空间思量如此情形,他道是酒水醉人,望陛下准其回行宫休憩。
一国之君稍稍含首,准了。
“来人,将此二人押入天牢……”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寒着脸的异母皇弟,复又道,“任何人不得探视,即使皇亲国戚亦不例外!”
陛下,他这是明着防范湛王从中作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