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云泽地（1 / 1）
经过二国交界，直入云泽腹地、帝都昀江，这时候的秋季已经将要结束。马车里的人儿撑着窗棱，望着窗外视线里落了满地的枯黄树叶，不复记忆里翠色葱葱的景象让他茫然不已。他只是在雨天里睡了一些时日而已，怎么连绵的阴雨把树叶的生机都给吸收矣尽了？
窗外，谢默扯着马缰临至他的面前，手掌顺势就揉上了这孩子的发顶，“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扁了嘴，他退回车厢内，用力甩了甩脑袋。没两下，一头墨发就回复了原样，顺滑地泄下肩背。“默叔，为什么树叶都黄了？”
谢默看了这孩子半晌，失笑地再度探出手去，“我还当你震惊于昀江城的壮丽呢！原来是为这事……”他的手没有够着孩子的发首，因为这孩子很有先见之名地缩回去车厢里，碰也不让他碰一下。“云泽的春秋二季本就比之之夏冬要短得多，你在马车里早睡过大半个秋了！”
说笑间，一行人的车马已经顺着入城的队列到了城门前，银甲的士兵持着长戟整齐划一地立于甬道内外，神情肃然。
照例地确认身份。
掀开帘子，云辰好奇地看着默叔亮出了一块黑色的令牌，道是奉湛王之命跑了趟各地的商会。此言一出，本就颇为有礼的士兵们的神情又更是恭谨了，客客气气地请马车内的人下来一会以作例行检查。
还是要搜嘛，那默叔的牌子到底有些什么用？
疑惑归疑惑，云辰还是跳下了马车，抓着同样下得马来的默叔的袖摆，看着这些穿着银甲的士兵忙前忙后地查看排成一列的车马。
“傻辰儿，你当我云泽的帝都是拿块牌子就可以随便进的？”仿佛看出了这孩子在想什么，谢默抬手又给揉上了他的发顶。软软滑滑，他觉得这孩子的头发摸起来很是顺手，果然是世家子嗣，先天的遗传与后天的养护都很不错。
含首，他还真的是这么以为。隐隐约约地，他回记起了从前的一些片段……他或者“她”，经常拿着用尽各种手段弄来令牌到处闯。所谓的禁地，所谓重兵把守的关卡，之于他们，似乎都是不存在的……
“谢大总管，这些人可都是随您巡商的属下？”领头的这士兵看来是认识谢默的，连姓氏及职务都没有唤错。一边说着，一边特意地看了一眼跟在谢默身边的人，“包括这位小公子？”
谢默本欲说辰儿是他的亲族之子，此时闻言，也只得将这番话给咽下。他今日的运道似乎不怎么好，偏偏碰着个眼利又不识实物的，一语道破这孩子的出身不凡。侧首看了看无辜地睁大眼的辰儿，凭这孩子的仪态，就算光站着不动不说话，也不会像是一个区区总管的亲族该有的孩子吧？
……更何况，这般浓墨浸染的发眸、恰到好处的精致容颜，很容易就能够令人联想到其出处。白瞾，他们更习惯称其为落缨，一个美人如云花似海的国度。
冷笑出声，谢默拱手道出原本为辰儿安排的身份，“辰儿是鄙人的子侄，随母姓云，今次是湛王爷欲为世子寻一伴读，鄙人这巡商经过白瞾之时特将他带来给王爷看看……敢问有何见教？”
“不敢不敢。”听闻湛王的名号，这人的语气也不由弱上了几分，即便再有不甘，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关于谢总管的兄弟如何会入赘到白瞾去、又如何攀上书香门第内的女子、湛王世子找伴读又如何会寻到白瞾……这些都不是他一介小兵能够问得了的。而且，他也相信，即便他问了，这位谢总管也肯定拿得出相应的理由。
一边命令属下放行，他一边打着哈哈道，“只是问问，我等怎会连谢大总管都不信了……不过职务所在，还望谢大总管莫要介意……”
“这是自然……”
一番客套之后，一行人终于得以入城。
谢默没有直接回湛王府，先带领着下属和辰儿一同到了位于京城的店子。云辰没有往马车里钻，而谢默瞧着今日的天气尚好，也没有强行把他赶进去，由着这孩子跟在身边东张行望地乱瞅。
只是，时不时地，他需要将这孩子自某个街边摊贩前拎回来罢了。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明亮的孩子走在大街上还是很引人注目的，像一个发光体，让众人的视线都跟着这个身影的一举一动转悠。而这个颇受注目的孩子，也不是察觉不到周遭的视线，坦然自若的神情，愈发显得其的不同寻常。
湛王其人，现今云泽浮风陛下的五弟，母族为“士家工商”之最末一等。大概也正是母族这样入不得朝堂又掌握全国经济命脉的身份，才使得这位殿下能够在云泽之前的动乱中活下来……啊，云泽的经济能够恢复至此，这位湛王殿下及其母族也是功不可没吧……
默叔的话，原本应该也是湛王母族的人，而且地位恐怕也不低……
顿在原地，云辰恍然惊觉涌现于脑海中的是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又是为什么，他能够这样冷静地分析？因为他们与他无关，是么？他们的生死与经历与他无关，是以，他才能够这样冷静地评辨。
湛王也就算了，默叔……怎么会也同他无关呢？虽然不是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半身，可也……
“辰儿，怎么在那儿站着？快进来！”远远地，将他拾回来的默叔立在饭庄前冲他挥着手。
云辰怔怔地站在那里，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信息。他的半身？是他一生的挚爱，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双子？后者的可能性……
马蹄声渐近，街道上的摊贩纷纷拖着自己的货物退开，为远远疾驰而来的俊马让开道路！这里可是帝都！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公然在大街上骑马？自然是将平民百姓的性命视如蝼蚁之人。又是拥有何样身份的人才能够视苍生如蝼蚁！？
玉冠敷带，紫蟒华裳，策马的少年不是谁人都能够得罪得起的人物！
“让开让开快让开——”华服少年之侧，侍从挥舞着手里马鞭，呼喝之声愈渐地响亮！
道路之中，白衣的少年敛眸立在那儿，无视来自周遭愈渐响亮周遭之人的呼喊，沉浸思绪犹不可拔。
她，是他的妹妹对吧？一母同胞，自仍在母腹中起就开始相伴相依，护卫着彼此，永不相离。他记起来了，至关重要的人……
隐隐地，可以听闻夹杂在围观喧哗的叫嚷声中的，默叔情急的唤声……
侧眸，直视临至面前的危险。
漠然不动地立着，他等着纵马临近的人自己勒住马匹。这是一种习惯，多年中脚步如何疾驰的马儿到了他的面前也得止步，因而才养成了他立在原处的习惯。更何况，他自幼接受过的教育中也没有任何一条说起过他面对危险的时候可以逃开。
骏马没有停滞的迹象，那人的长鞭抽于马后，速度丝毫不见减缓半分！
眉泉叠起，一个低低的音吐出唇瓣，淹没于众人的惊呼声中……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只仿佛是一幕放慢了动作的剧景。灰棕色的马匹高高扬起的腿就那么定格于半空，而后，极缓慢极缓慢地……倒下。马背上的贵族少年惊惶地瞪大了眼，不可避免地也在下一瞬间被摔下地来！
云辰眨了眨眼，听闻着爆发出的欢呼声，有些茫然。
茫然归茫然，他还是记得默叔的味道。在默叔扒开人群冲到面前的时候，他分明地感觉到了，默叔的颤抖。默叔，是真的把他当真自己的孩子了吧？他，刚才让默叔担心了吗？
“对不起……”他歉疚地开口。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有一种很熟悉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抱着自己，浑身颤抖着……悲伤地哭泣……
……心里有些疼。
人群欢呼的声音渐渐地小了，因为那被马摔下去的贵族少年已经起了来。本为跟随在侧的侍从想要扶他一把的，伸出的手却被他的两鞭子给抽得没了影儿！愤怒展现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斥声出口，“谁！是谁敢拌了本世子的马的！”
全场鸦雀无声。
正是这种掉根针在地上估计也可以听见的宁静里，谢默的声音格外地响亮。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
世子的怒气对上了谢默冷漠的眼，霎地……神情变幻，精彩地只如一出现场版的变脸剧。终于，这怒气消了、气势弱了、连声音也期期艾艾了起来……
“谢……谢总管……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鄙人应该有飞鸽传书向王爷报告归期。”谢默的声音恭敬之余，还杂了些其它的什么。
这位世子听出来了，谢大总管火了。
云辰听出来了，这位世子有些怕默叔。也就是说，这个贵族少年是湛王世子，而默叔八成可以左右湛王世子的日常花销……这个对于纨绔子弟而言，似乎是最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