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第一百五十七章 湛王府(1 / 1)
一群跟随在湛王世子身侧或身后的侍从见了谢默就像是见了救星一般,接连着纷涌而上,请谢大总管劝劝世子。劝世子回府,莫要学着说书人口里的侠客离家出走云去……
亦如众人的所想所愿,惹出不少事非的湛王世子被带回了湛王府。因着当街骑马滋生扰民的行为,月用减半,禁足二月。
当湛王一边品着香荼一边悠闲地吐出这番话来的时候,众人有喜有忧。喜的是,他们终于可以不用整天跟着世子殴打官商、镇压强民了,忧的是,世子被闷在府里,岂不是又会整天变着法子折腾他们?
捧着荼盏,湛王的视线掠过强作镇静的世子,掠过喜忧掺半的仆从,掠过面无表情的总管……落到了总管身侧的少年身上。
“这孩子叫什么?”湛王温和地出声。
“回王爷,此子名唤云辰,是……”谢默有些犹疑,不知该如何向主子报备。
青花瓷盖搁回了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恰是掩住了谢总管尾音。抬眼,看向未来将会继承自己的衔爵孩子,“煦儿,带这位云小公子熟悉一下湛王府。”
即便心底的腹诽多深,湛王世子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也总是乖觉的。自认还算熟悉父亲作风的他当下应了一声“是”,皮笑肉不笑地邀请不久前差点被自己撞到的少年逛一下湛王府。
看了看不动声色的湛王殿下,没有去征求身边默叔的意见,云辰含首跟随。
“至于你们……”湛王的视线瞟向恭谨侍立的仆从,淡淡地道,“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去吧……”
一群侍人行礼退出厅外。
正厅之内,仅剩下湛王殿下同他府上的谢大总管。
窗子敞开着,湛王的视线移了过去。
顺着主子的视线,谢默望见了窗外不远处边走边说着话的二人。无论是谁,都不会将此二人认作主仆,他们,分明是两个携臂同游的世家公子。
“这孩子是属下从一条河边捡回来的,醒来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微屈的二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湛王殿下敛眸,“‘云’非大姓,本王未曾听说过什么‘云’姓氏族……”
谢默的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王爷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窗外,一池碧水的对岸,两个少年模样的人衬极了王府里幽致的景。湛王摇首,缓缓地道,“请位御医过来替他问诊,顺便封住他的风池、百会。”
不待身边的总管出声,他托起茶盏,再度启口,“真也罢,假也罢,既然想不起来,就别去想了。”
湛王的语气温和,像在说着一件不大不小的寻常事,如果换作他人,也许亦会这样以为。可谢默毕竟是跟了湛王数十年,就算只是负责管理商务……哪里会听不出王爷的言下之意?是探子或者奸细也罢,不是也罢,当真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才是最为安全的。
不得不承认,王爷这般的决定,方才是最为稳妥的。
“属下遵命。”暗下叹气,王爷毕竟是王爷,为人处事太过心软可会死人的。
“谢默。”
谢默正欲告退,听得这一声唤,定住了身形。
“我信他当真全无从前记忆,从那双眼就可以瞧得出来。”
“那王爷为何……”
“他太聪明了。”
只是方才命世子带其熟悉王府时少年细微的举止,便叫这位有着一双利眼的湛王殿下留意到了。沉默了一会,他继道,“太聪明的人不会好掌控。”
王府里头的大总管立在那里,有些不明所以。王爷……王爷这是作何打算?为何,会提到“掌控”……
唇角勾出隐晦的弧度,湛王殿下的视线越过了茶盏中升腾里的朦胧云烟,睇于他的总管身上,“谢默,你没有发现吗?他有些像一个人。”
“你叫云辰对吧?我是重熙,你可以直接叫这个名字。”侧过首,湛王世子对身边的少年说。
他在尽力地用温和一些的语气说话……或者该说,他认为自己的语气就已然就是温和,全然没有王候公子们的飞横跋扈。他全然不知道,有某些东西,自出生、自成长、就是一点一点累积在骨子里的,无法轻易变更。
“重熙。”既然这人这么说,云辰就唤了,没有半分平民面对世子该有的敬畏。
听得这声不冷不热的叫唤,重熙拎起了浓重的眉峰,他觉得有些拐扭。叫他“重熙”的人很少,仆下不敢,同龄的王候世子由于他的身份的缘故就算叫了也要在后头加上一个敬称……这是难得的一次有人按他想的意思称呼他,可他就是觉得有些别扭。“喂,我可是要当大侠的!”
“嗯。”又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湛王世子的眉拧得更深了些,感觉胸腹之中涌出了些火气。他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这个人完全没有对他该有的恭敬!就算他不是湛王世子,好歹也是要当大侠的!可这人……这家伙对他哪有对大侠的半点敬畏?!
大侠就该被敬畏吗?
当然了!荼馆里的说书人、书局里卖的传奇话本,里头都是这么写着的!
“这么对一个大侠,你不觉得你的态度有问题吗?!”
院子里的木芙蓉朵朵绽开,纯白一色,娇艳,亦无邪。
听到这拔高了语调的声音,少年收回投射在木芙蓉上的视线,看向怒极的湛王世子,“大侠不会对普通民众动手,对吧?”
“可你……”
“对吧?”漆黑的眸子看入重熙的眼中,理所当然的明净。
重熙的唇蠕动了些许,终是将自己的理由咽回肚子里,呐呐地道,“……也是。”
“我对大侠的态度不对,对吗?”
“当然!”他重重地点头。
“可是重熙刚刚差点撞了我……”眨着眼,明净的眸子里透着蛊惑,“我应该谢谢重熙没有真的撞到我吗?”
“唔……呃……”有些别扭地转过眼,重熙的声音愈渐地低了,“我……那两个家伙不让我一个人出去,我急着摆脱……而、而且……他们不是有帮我赶人……”
“那,重熙行侠仗义的时候也会在大街上骑马吗?”歪着首,神情极尽天真。
重熙想点头,可想想又不对,于是摇首。“当、当然不会!大侠都是用轻功的!”
这一幕,这一人,隐隐地与过去重叠。
少年漆黑的眼里笼上片刻的恍惚。甩了甩脑袋,合上眸子再睁开,面前的还是扬言要做大侠的湛王世子重熙。是湛王世子重熙,不是他已经死去很久的哥哥。
哥哥么?原来他还有个哥哥。
嗯……似乎确实是有的,很多个哥哥……
可是他们都去哪里了?是……
……死了吗?
“怎么了?”看到少年的怔仲之色,重熙不由地开口。
眨了眨眼,沉默了有那么一会,云辰缓缓出声,“我有个哥哥。”
重熙不明所以。
“哥哥喜欢江湖,可他在江湖呆不下去……”云辰顿了顿,想了想,这才慢慢地将出现在脑袋中的记忆片段组合成语言,“……正确说,是活不下去。”
白衣服的少年在池水边蹲下身来,无波的水面清晰地映着他不大的脸,还有削尖的下额。恍忽里,水面的人就映成了他的哥哥,毕竟十数个兄弟都拥有着同样强势的血脉,总有些什么是无法冲淡的。
轻扣上拇指的食指轻轻地弹,惊扰了平静的池水,匆匆忙地漾了开去。
拂了拂池边堆砌的巨石,重熙坐了上去,不屑地开口,“他一定是个不懂江湖的笨蛋!”
“外面的世界……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客栈给你住的……”
“江湖人哪有住客栈的,果然是个笨蛋!”
抬起首,云辰看了一眼坐在石上的重熙。他不懂,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人或是自己划下的牢笼,甚至连重熙常看的传奇话本亦少有接触,所以他也永远也不能明白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模样。他只能够依照曾经的哥哥留下的只言片语来猜测,来惮述。
“重熙觉得他们晚上是睡在哪里?”蹲得太低,抬首的时候有些累。他索性坐到了湛王世子的身边,这同一块石上。
重熙皱了皱眉,想起传奇话本上的英雄侠士从来没有计划过这些,强行忍住了出口斥责的欲望。“当然是树上了!大侠人随时保持警惕、还得躲避魔教的追杀……当然得睡在树上了!”
侧过首,云辰看着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世子,“可是,哥哥说树上有蚂蚁、有蛇、有虫子、还有鸟会在你的身上留下那个……那个黄金……”
湛王世子觉得身上有些痒,恼得地了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少年一眼,“我不会找一颗没蚂蚁没蛇没虫子没鸟的树吗?”
云辰也看着这位世子,更是不解,“难道它们不会从这棵树上爬到那棵树上吗?”
“那……那我带些驱赶蛇虫鼠蚁……还有鸟类的药……”
“有那种东西吗?”
“那帮御医的手里肯定有!”
云辰怔怔地看了这位世子半晌,然后伸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棵叫不出名来的树,“重熙,你能在上面睡一晚上吗?”
重熙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扭回来。他记得那棵树……或者该说,他记得王府里所有的树。他总认为说书人与传奇话本讲述的英雄侠士肯定是睡的一棵软软的、好睡的树,可他把王府里所有的树都试过了,一棵棵的都和石头一样硬,就算垫了再多的棉锦也没法软下来……
“外面的树比较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些底气不足。他还记得,从前父王由着他使性子的时候曾让他在城外找棵树睡一晚,结果他一棵棵的试到半夜也没找到一棵称心的……
“所有的树不都是一样的吗?”云辰一边回忆着,一边说道。
“那……那我睡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