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 第一百三十四章 怜孤家(1 / 1)
一觉醒来,清丽少女睁着仿佛揉碎了星辰的漆黑眼眸,她没有看到她的焚涅皇兄。她想见他,就像她死前一样地想要看到他。可是她的视线里没有出现那位喜欢穿着红衣的异母哥哥,她只看到直至如今亦是饱受母亲宠爱的墨衣少年……
还立在他的身侧的,这片天下无可辨驳的主人。
她不是很想看到这个叫做汝嫣凝夜的人,他的存在像是在生生地揭开她好不容易遗忘的伤疤。她从来不是圣人,也从来不是傻子,所以她的心口会疼。
“……凝夜,这里是流城皇城,为什么我还在这里?”颦着眉宇,她问出她的第二个问题,他依旧是不答。
顺着他的视线,她望向他身侧的一国之君。纯正的白服,是人生最初亦是最终的颜色,是云的颜色,是光的颜色。威严的帝王,她本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于她的面前。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她不会没有答案。
眼眸流转于亭中二人之身,她抿起唇,不再出声。
水中墨色的长发如海藻一般向外蔓延,少女的身体渐渐地往池底沉去。垂着眸,她不再去看任何人,她只是让她的手缓缓地滑离墨衣少年的苍白指骨。
少年没有阻止,倒是其身边的男子慌忙地探出他的手掌,他想要抓住这个将要逝去的身影!而接下来,只如幻境再现……
他抓住的手腕,它变作一捧冰凉澄净的液体……
怔怔盯着掌中的清水,眼越过了犹不知该不该撤回的手掌,望向逐渐淹没少女项首的池水。破碎的眼神依稀停留在眼前,心痉得令人发慌,白羽令骤地侧身再次抓住另一人的衣襟,“救她!汝嫣凝夜!孤命令你救她!!!”
他的国师面上挂着露骨的嫌恶神情,无动于衷。
无用之人瞬间便被推了开去。踉跄地站稳身形,汝嫣凝夜冷冷地看着这位陛下初次以他自己的意志动用自身潜藏的灵力。跟随着他的意志,本就起着增伏作用的传国扳指将引导而出的灵力无限制地放大、再放大!
长风呼啸,卷起连袂繁衣!碧水裂空,瞬息之间遭蚀无形!
飘扬着墨色长发的少女的身形亦在这个眨眼的瞬间被随着水流生生撕裂卷去——
是梦吗?
白羽令立在那里,紧紧盯着已经滴水不剩的亭台之下。不自觉地握上栏木,它在他的掌心裂开碎掉,一如他的心口部位。
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想救她啊……
这般似梦的情境,总会让人不愿意相信。
如果不是梦,池水怎么会如他所愿地干涸?如果不是梦,为什么他的手会察觉不到疼痛?
“她没有事。”话语之冷漠一如初见,却是初次以这样的迅疾进驻他的耳畔。
回首,他只见国师缓步而来,扶栏望向已经空无一物的亭台之下。紫色的眼眸定定地落在一处,在那里,卧着一颗辉光流溢的琉璃珠。
一手扣上传国扳指,转目之间,它便到了国师的掌心。
垂眸,见过了那般清丽的少女,你才能够稍稍猜测出剔透的琉璃珠内究竟有着些什么。水纹流转,漾起丝丝的水滴触壁,依稀辨得清少女合眸沉睡、随着周身液体的推动而于空间中游离开来的渺茫身形。熠熠的光拢着少女,由内及外,映得琉璃珠更是剔透得晶莹,少女的身影愈发地模糊。
“流璃是我与楼兰的姊姊。”注视着掌心捧着的琉璃珠,二朝国师缓缓启唇,“溺水身亡之时我与楼兰尚未出世,所以只知曾有一位姊姊而不知其封号名姓,她就这样淹没于史册。直至大约七年前,我才看到她的存在……原来她一直都在这座皇城徘徊不去……”
心脏的律动愈渐地平缓,昭雪帝微合起他的眸,侧眼去看他的国师,还有其掌心托着的琉璃。“我”?这汝嫣凝夜又是唱着哪门子的戏?
这个时候的昭雪帝尚未来得及发现,墨衣少年的这番话中,似乎泄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讯息……当真是没有来得及发现?而非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它事项之上?不得而知。
“云渺雾将流璃炼入定水珠中,让她以这种方式存在下来。魂灵融入定水珠,从此她遇水即可化形,念动则可定八方之水,全然脱离六道轮回……”
“即是永恒不灭?”这个词,它极容易挑起一个人的兴趣。
国师像是没有发觉昭雪帝的神情,只轻勾起唇角,“若灭,则是魂飞魂散。”
汝嫣凝夜走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向他的双生妹妹话别。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昭雪帝准许了这个曾权倾朝野的人物离开流年城,离开君王的手掌心。一辆简朴的马车与或明或暗跟随在身前身后的的侍从,沿着数日之前就已拟定好、直至现时才能够付诸行动的路途远去……
昭雪帝只是放手,而非全然放心,身为一国之君无法对任何人卸下心防。更何况这个人是他的皇后的兄长,是二朝之国师,是落缨名正言顺的皇子,是神殿祭司的继任者。
跟随的暗探与内应尽职尽责的定时向陛下汇报这个人的各项举动……例如这位曾经的国师大人在临行前去了一趟无心苑,与念清神女大吵一架后强行带走了其妹昙汐。例如他在出城后没有马上前往下一个城镇,而是先行驶往郊外的一片墓地……
昭雪帝记得那片墓地,自己立誓的地方。他重新遣人调查过一遍那片墓地的奇异之处,结果如同前一次暗地的调查一般,它只是曾经的沧然殿中之人死后埋葬之所。而最常被光顾的那座墓,依稀是其某一位言灵的埋藏之所,并无其它的特异之处。
而再之后。
随着流云皇后再次因不明缘故昏厥,昭雪帝也接到了埋伏于汝嫣凝夜身边的内应的最后一次关于此人的报告——
他死了。
那一天,汝嫣凝夜的癫狂之症再度发作,黔罂城郊燃起了冲天烈焰。带着想要埋藏的一切,带着众人的扼腕叹息,这次他死了,被术法燃起的焰火焚烧得干干净净!
又是何样的事件引发了这人的死亡?
那残缺的林木附近,只有一双相依偎的男女,只有一件雪裳,只有雳帝与瞑帝归国的驾辕……
这些,均是后话了。
车马一驾,随行人员若干,没有什么庞大的阵仗,连出城之时亦是中规中矩地排着队,在各种人员纷杂的城门口,并未引来过份的关注。只有守城的士兵似乎是得了上头的命令,没有过多的检查,甚至连车帘也没有掀开来看上一眼,轻轻松松地就放了行。
掀起窗帘一角,紫色的眸子里映着熙熙攘攘地在帝都城门内外排起长龙的队伍。门自从其存在以来似乎就在隔绝不同世界,门里的人想要出来却又出不来,门外的人想要进去却又进不去。终于,门里的人出了来,门外的人进了去……
细微的□□传入耳畔,汝嫣凝夜垂首,看到枕在他的腿上的异母妹妹睁开了她的双眼。细致的眉宇颦着,颤动的眼睫下,比之琉璃还要透彻的眸子里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心底一惊,伸手扶向她的脑后。果不其然,温热的液体在掌下蔓延,空气里弥漫开来淡淡的腥腻味道。
伤口裂开了吗?
吟唱般的语言自唇中吐出,包覆住少女发首的掌心开始向外一圈圈地漾出光晕,波光潋滟,银辉熠熠。
昙汐微合着眸,她感觉得到,后脑的疼痛褪去,换上的是痒痒地麻。如果脑后亦有生眼,此时她该看到的是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还疼么?”声音很冷,含着微不可觉的柔和。
努力地扬起一抹笑,她很轻很轻地摇首,脸颊蹭在对方的身上,像在撒娇。
“昙汐,我们已经离开流年城了。”
少女合上她的眼眸,双耳在目不视物的时候变得更加灵敏。她听得到车轮颠簸的声音,听得到马蹄奔起的声音,也听得到掩于其下的,愈渐远去的絮语人声。他们不止是离开了流年城,而且没有走官道,反倒是驶向了路面崎岖的郊外。“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向某位故人道声再见。”他轻轻地应声。
“……不会再回流年城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室静默。脑后已经不再疼痛,她撑起身子,望向她的异母哥哥。他没有看她,紫色的眸子似在看着窗外,又似乎空茫得什么也没有在看。
半响,昙汐扯扯他的袖摆,拉回他不知飘向何方的思绪,“哥哥,帮我拆了头上了绷带好吗?”
她很安静地伏在哥哥的腿上,让他仔细地替她将缠于发首的绷带取下。有些话,它们冲到了嗓子眼,几度张嘴,又几度咽下……这个时候,似乎不该提及会让哥哥纠心的话题……
“昙汐,你以后不会再是汝嫣昙汐了。”
不会再是汝嫣昙汐了么?放弃她曾经高贵的姓氏,放弃她的父皇母妃赐予的封号名谓,放弃过往的一切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是么?沉默了有那么一会儿,曾经以倾国之色被以妖姬相称的少女蠕动朱唇……
“好。”手指紧紧纠缠着袖上的图腾丝线,她一字一字地启口,“全凭哥哥作主。”
“姓沈,名汐。”
为什么是姓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信息,她睁着晶莹的眸,有些疑虑。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解,少年抚着她的发,出声,“你会知道的。”
她抬起首,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出了她想要告诉他的话语,“哥哥,昭雪帝他不爱楼兰姊姊。”
他的动作滞了下来。
她紧紧盯着哥哥的脸,没有从其上找出一星半点的惊异,被眼睫轻掩住的眸子更是看不出半点的情绪涌动,深沉暗泽。她忽然意识到了,他知道,而且也许比她知道得更多。
“他不是不爱楼兰,他是不爱任何人。”
低缓的声音没有起伏,墨衣少年看入妹妹漆黑的眸子,淡淡地说,“失亲叛友,他空有江山,实为寡人孤家。”
——失亲叛友,他空有江山,实为寡人孤家。
他其实可怜得什么也没有,又自以为是地想要抓住唯一仅剩的希望。
少女听懂了,她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