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双朝立（1 / 1）
这确实是楼兰的容颜，可是偏偏，有就那么些许的不同寻常。也许不同的是那略微上扬的眉眼，也许不同是更为轻冽的眼，也许不同的是唇瓣轻抿的弧度……总而言之，她像楼兰，却也不是楼兰。
渺茫云雾淡去了，少女勾起她的唇角，展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漆黑的眸子似乎在一瞬间被倾注了光，不似阳光的刺目，也没有月华之柔和，它只像是深沉暗室里唯一一抹希望的辰光。让人忍不住地，祈求希望。
周遭的景色霍然开朗，翠绿自脚下绵延，直至遥远的彼方。天空中的日轮映着她身后的湖面，粼粼的波光连成了一片的灿然光华。这样夺目的美景，亦是遮掩不去她的笑嫣，倒有些相互呼应的感觉。
心中动了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她是否是真实的存在。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存在，而她见着了他的动作，退后一步，虚浮于水面之上，明明白白地与他划清界限。
颦眉敛眉，他深黑的眸子看起来有些不悦，“你是谁？”
一个名字，它在他的心底呼之欲出，又被强行压下。不，她不会是叫这么个名字，汝嫣凝夜没有撒谎，汝嫣氏族确实只有一个流云公主、一个汝嫣楼兰。
“它很重要么？”她的发首歪向一侧，清浅地笑，“你只要知道我的目的不就好了？”
“那么，你的目的是……”
“帮你继承传国扳指、将障碍清除掉。”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这是我和神殿祭司之间的交易，所以你大可不必谢我。”
“交易？”
“是啊，交易！”
“你有什么好处？”他想告诉她，她不必同任何的人交易些什么。只要她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即便是天上的星辰，他也会摘下来放在她的耳畔。
她还是笑，手指竖在唇边，轻轻摇摆，“这当然是秘密咯！”她说。
打量着周遭，她兴致孜然地开口，“比起那个，我倒是想问问……这里是哪儿？”
少女打量着美丽的景色，这样的举动与提问让白羽令费解。他以为，她会是楼兰或是汝嫣凝夜想方设法塞进传国扳指来的人。
“我知道这是在传国扳指的里面啊！”她好似瞧出了他的所想，“这风景很漂亮，离开这里以后我一定要去看看现实版！”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么？“它不是你幻化出来的吗？”
她鄂然摇首，“你才是传国扳指的主人啊！它当然是依照你的心境所幻的了！”
白羽令立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少女。她的笑容，让他忆起来多年前的旧事，才会下识意地为他们的所处之地配上这样的景色么？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风景属于何处？虽然他只来过这里两次，可它在他的记忆里却分外犹新。远处的山为封山，近处的水为镜水，这里是一处避暑庄园，名“依山畔水”。怎么会？她竟然不识得这里？
一念既起，他当即上前，抓向她的手臂！手如爪，迅如电，在她反应过来缩手之前，他已扣住了她的臂腕！
“你！”她睁大了眼，反射性地又是一抽！
毫无动劲，前臂牢牢地被人抓着，那人手背青筋隐现，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神殿祭司都没有同她说过的……
颦眉，她的不悦毫无保留地写在了脸上。
再度抽手，这一次，没有一丝阻碍地，她的右手回到了身侧。复又退后一步，她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依然向内弯曲，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可是被扣在指下的手腕，已然不再。只有最后一丝滑润的液体穿过他的指间，补上少女缺失的手指。如果她的身体随时可以这般液化，那么他怎么也是抓她不住的。
所以他索性收手，抬首便问，“为什么……”
话音未落，一副庞然的身形便映出了他的眼！
青翠的山林在她的身后扭曲、黯化，竟然化作了之前与他多翻缠斗的帝灵的模样！数道声音混杂而成的愤怒咆哮，它卷着凌厉的风，猛然袭下——
它一直都在那里！封山与镜水只是他的意念凝作的幻象，它一直都在那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
她茫然回首，望向身右。厉风将她的如云长发与衣袂都吹拂得向后纠缠，露出了少女光洁的额首与尚不知所谓的湛然双眸。
眨了眨眼，手臂轻挥，流云水袖逆了风，看起来极是飘然地点过水面。
而后，异变便起！
帝灵们聚集而成的怨灵在她的身前生生地顿住！好似有一道透明的墙壁，阻隔着它与她。它在那一端，愤怒地吼叫，谁人瞧得出它身上的每一张脸，都曾是一位万人朝拜九五之尊？她在这一面，困惑的神情浮现在仰起的清丽容颜之上，如若晶莹的琉璃。
“……这是什么？”
这温和的声音，它唤回了他惊魂未定的神志。将不慎流溢出的情绪重新沉入眸底，他开口应声，“落缨的先代帝灵。”
“好丑。”定定地瞧了它半晌，她轻轻地吐出这么两个字。
白羽令抬眸，看着被阻隔于透明屏障另一端的先代帝灵。一张张的脸孔好似被强行揉作大团，就算汝嫣氏族的相貌再怎么被称赞为精致秀丽，被这么一折腾，也不会体现得出什么美感来吧？虽然在进入传国扳指之前，他也没有料到这先代帝灵的魂灵聚合会恐怖到了这副德性。
他就是要从这种怪物的手中取得对天下的控制权么？白羽令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少女凌空而起。
她站在它最为醒目的那张脸的面前，下方的湖水中浮现一柄剔透长剑，升起至她的手边。白羽令注意到了，这柄剑的图腾有些熟悉的感觉，细细思索了那么一会儿才忆起，它与楼兰及汝嫣凝夜的剑有异曲同工的相似。她反手握住了升至手边的长剑，腕肘利落转动，穿过屏障，看起来极是轻巧地插入那张醒目的面容中央……
这个怪物身上的一张张脸孔齐齐发出不甘的怒吼！尤其是最中央的这张脸，这张容颜相较其它而言算是平凡的，可它染了血的愤怒与悲伤却也最是浓重！幻化出的镜湖的水如触手一般地升起，拉扯着它以极为缓慢的姿势沉下……
少女松开手，看着这张脸上的绝望之色越来越重，眸底浮起了怜悯。“谁让，你不该姓汝嫣，却偏偏坐上了汝嫣氏族的位置呢……”
她在怜悯，她在叹息，但她似乎不知道，她的话语到了他人的耳里便有了其它的含义。
白羽令现在已经十足地肯定了，这个少女是前朝的帝姬。与楼兰相似的容颜，与楼兰相似的长剑，还有这般似乎意有所指的话语……她，才是他的“楼兰”么？如果她是，那么方才所言不识得此山此水，该是此地无银的虚话了罢……
湖水平静了稍息，异变再起。
它向中心聚拢，形成了一个流转缓慢的漩涡，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它们的汇聚地。白羽令凝神望去，只看见一个飘渺的身影，它由水面升起，与少女显形时有些类似，只是少了迷雾的遮掩。它在他的视线里，虚幻的身姿上似有笔墨描绘出飞扬的墨发与衣袍。它们一点一点地繁复起来、趋向于真实。白羽令想，他也许该在它结成实体之前先行出手，可是这样由无至有的美丽蜕变他从未瞧见过……心底隐隐地在期待，这道身影，它的最终形态会是何种模样？
悬浮在空中的少女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青年，降落在了湖畔、他的身前。镜湖的中央，立在那里的是一位白袍的男子，华冠繁裳，墨发垂坠湖面，鬼斧神工也雕琢不出的容颜玉般温润。这人只是立在镜水中央，一动不动，若不是眼帘瞧见了少女步来时来微微掀起，怕是任谁都只会当他是尊雕塑罢了。
少女的双掌中捧着幻出的长剑，莲步生姿，待到行至他的面前，这才止了足步、膝着湖面。华美的长剑托起，奉到男子的面前。
白袍男子不为所动，越过了少女，望向彼岸的白曌昭雪帝。
白羽令的身前，也横了了柄剑。垂眸，瞧得清镜水呈上的这柄长剑上的繁复图腾。这不是少女方才弑帝之剑，同样的，对面的男子手中的也不是。
弑帝？
她有弑帝么？
如果她方才当真有过弑帝之举，那么现在立在自己视野内的身影算什么？
也好，这样一对一地同一个人较量，怎么也好过那恶心的怪物！
着繁复白袍的男子终于由少女的手中接剑，剑竖身前，二字淡淡吐出，“落缨。”
在男子吐字的瞬间，剑身图腾有瞬间的光华。也正是在这个瞬间，白羽令看懂了那男子剑身的图腾——它书绘的亦是“落缨”二字罢？
那么自己身前的这一把……
白羽令亦是持剑，道出剑名，亦是自己此刻该有之名，“白曌。”
无论关于这个江山有过多少的阴谋产生，又有多少的诡计在暗中潜行，此时此刻，新旧二朝终究是有了一次面对面的交锋。
赌上了天下江山，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少女离开了镜湖的范围，不打搅新的国度对于旧朝的挑战。
她已经将不属于汝嫣氏族的那丝血统的拥有者抽离了帝灵的身体，现在立在那里的，是聚合了汝嫣氏族历代为帝者一丝魂灵的纯粹的血统。
关于孰成孰败，这个没有定论。
神殿祭司净化得去历代为帝者的多数魂灵，却洗不去这最后的执着。既然已死，可要将故国江山就这样拱手让人，孰人可愿？执着不愿离去的魂灵聚集为一体……
没有一丝杂质的魂灵，自然是如许清华。
——不让帝灵心服，他们可不会愿意这么简单地往生。
神殿祭司是这么说的。
少女托着腮坐在一块巨石上，想像着传国扳指外面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神殿祭司他们的目的应该达到了吧？凝夜肯定是累趴了只等他们来逮了！
——替我完成这件事情，然后你就自由了。
自由？她可以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是么？
心底，隐隐地有个影子浮现……
——我要去焚涅皇兄身边。
闻言，神殿祭司怔了怔，面色有异，
——好，我答应你。
他终是含了首，虽然神容依旧怪异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