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汝敢否(1 / 1)
月落日起,日沉月升。
沧然殿被莫明的力量夷为平地,皇后奇怪的懿旨,奉晨殿被羽林军团团围住。对此宫人们猜测连连,却也只敢让这些猜测烂到肚子里——自从二三个嘴碎的宫人被墨宣大人处地极刑之后。
原本,这些事情怎么也轮不到墨宣来管的。可昭雪帝“病重”,神女率众祭司为陛下祈福,国师大人作为神殿少祭司似乎也在里头,皇后娘娘与陛下伉俪情深更不用多谈……
没有一根主心骨在的白曌,在周边临国的眼里只怕比之散沙还不如,若不遣兵来袭才叫怪哉!所以这些天的墨宣很忙,忙着封锁消息不让它流传于宫外,忙着监视云泽来的使者不让他们有机会将情报外泄,忙着替昭雪帝请病假……
大概是昭雪帝畏他专权,所以他的职物虽高,但也算不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加之开国之初他护送传国扳指去至神殿,现下白曌的权力已经瓜分完毕,没有给他留下微末的时间来结私营党……
想像得出,他为了同这些人周旋究竟是焦头烂额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月华洒落下来,为一切的景与人都镀上了一层光华。无需流银灯的照耀,她也瞧得清对方眼底眉稍的倦然。
昙汐望着石桌对面的墨衣男子,轻言细语,“有事么?”
她问得很直白,澄澈的眸子眨亦不眨地望入他的眼,似乎能洞悉他的一切谎言。他并不习惯于与这样的眸子对视,微微错开了眼,怀疑连自己的那一丝不悦也被对方看得明白。也许,她比自己更清楚他要问的是什么。
“关于奉晨殿……”他的眉叠起了些许,谨慎地在心底过滤该以何种言语来称呼对方。落缨已覆、显然以“公主”二字相称并不合适,而以云泽的“太妃”相称又会触怒国师、更难解释他为何在这样一个夜晚同云泽太妃“暗通款曲”,称之“小姐”她似乎又已经出嫁……
还真是有些头疼呢!
“我不知道。”昙汐很平静地开口,“关于奉晨殿里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可是昙汐姑娘……”墨宣终于择定了这么个称呼,它听来来应该不会得罪任何的人。“被移为平地的沧然殿还在那里,您要去看看么?”
“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力量。”她直截了当地说。
这是事实,而他眼中的怀疑也是事实。
“鄙人并不关心昙汐姑娘拥有何种力量。”墨衣的男子看着她,上挑的眉眼中潜伏着阴弥,“鄙人只想知晓,现下奉晨殿中的局势。”
昙汐抿起唇瓣,笼罩在淡淡光华下的少女眸子里有着凉意,如一汪清泉。泉水望之见底,很容易让人以为这般的少女当真是如此的清洌。落缨的朝蝶公主,炽霖的太子妃与皇后,云泽的皇妃甚至于太妃……她会当真纯澈如许,谁人会信?
至少,墨宣不相信。
“关于沧然殿与奉晨殿的事情,待几日后他们现身阁下不就会知道了吗?”她说。
墨宣看着她。
显然,她的一番话让他落实了她也许也能够在皇城的结界下使用某些术法的猜测。
“这是猜的。”这又是一句不为他所相信的话语。
“那么请问昙汐姑娘,您的猜测从何而来?”
她沉默了稍息,而后微微地侧首,闭目。眉宇微微地颦起,她开始一条条地归结自己所拥有的情报。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问她怎么猜出来、怎么看出来的,所以很多的事情她看在眼里,在瞬间就得出了结论,可倒是很少去细思这样的结论她是怎么得来的。
“必须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大局,一个国家可不是一个区区九卿就可以左右的,长此下去白曌必将大乱。念清神女曾为落缨皇室,即使她有再大的恩怨也该明白只能够将影响控制在尽可能小的范围内,苍生不安非她所愿。”带着些微凉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些既定的预言,“奉晨殿很快就会开启,昭雪帝放不下他的江山,流云皇后放不下她的恋人,汝嫣国师放不下他的双生妹妹。”
她什么也不知道,但她可以猜出结果,而现在,她的猜测也说服了她对面的男人。
的确,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记住这环套一环的必然就足够了。就像万物的相生相克,多数的事物都有着制约它的存在,而昭雪帝,显然就处在这条食物链的最顶端位置。
根本无须担心的,只要流云皇后还爱着昭雪帝。
想着,一身黑衣的男子站起身来,笑得邪魅,“果然呵,与昙汐姑娘交谈确实会令人愉快……”
昙汐望着面前这个把黑衣服穿得没有她的凝夜哥哥有气质、长得也更比不得她的焚涅哥哥魅惑人心、连篇谎话甚至都没能让人有点真实感的男子,颦眉不语。
“昙汐姑娘在想什么?”心底没有了任何让自己心忧的事项,墨宣再度看向月下的少女,少女如水纯澈的眸子与他对视,让他升起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没有了压在心上的巨石,放松后的墨宣看到这么一双眼,他有些恐惧。
脏!
肮脏!!
肮脏的灵魂与肉体!!!
一连串的念头劈开他的脑海强行闯入!他在她泉水般的眸底看到了映出的自己,肮脏与丑恶的自己!这样纯然的眼眸简直就是生来与他形成对立的!
她发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或者该说是在这样的眼中任何的遮蔽都只如掩耳盗铃?昙汐站了起来,她绕过石桌想伸手扶他。她感觉,他不会是个恶人。
少女一身的白,男子一色的黑,这是白昼与黑夜的差别,无法共存于一世的距离。
拍开她伸出的手,男子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踉跄。
他的举动像在逃离些什么。
缩回吃痛的手,瞟见那道身影消失在眼角,她没有任何的阻拦动作。他人怎么样看她,与她何干?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他的人生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让他的眼暗泽至此。她不熟悉这样的眼睛,黑暗的眸子,渴望救赎,也畏惧着救赎,自卑于己身,也藐视着他人……
矛盾的人。
奇怪的人。
摇首,她将无关人士晃出脑袋,走回自己的房间。
墙头窜动的人影被她随意一睨之下收入眸底,她想像得出来,附近监视的人绝对不会少。不过究竟有几方势力大概不是她能够想像得出来的。
昙汐没有呼叫殿门候立的侍卫或者由沧然殿转移至此的侍人的意思,这样的行为无非只有一个意义——引狼入室。
现在的她能够做的,只是回房间安静地呆着。
这样美好的夜色,最为适合的便是赏花赏月赏美人了。
花朵簇拥的庭院里,他斜倚塌上,任清秀的侍童为他缓慢推拿腿足。一掌支额,微微探首,美人柔胰轻捧的酒水便滑入咽喉,亦沾湿了他的唇瓣。
酒不醉人人自醉,也许说的就是这样一种情形?
眸目微合,透出迷蒙的神情,隐隐红晕浮现眼侧,似醉非醉。
捧酒的美人为之失魂,在他的手指轻勾之后,主动地献上柔软的双唇……
正与美人调笑的人不知是知还是不知,他亦正在为人所欣赏……
“小雾,你的口水掉出来了……”
少年模样的人立刻抹向唇瓣,一眼瞟去,手背上干干的,没有什么不明液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是被戏弄了?当下额上青筋之跳,怒瞪出声之人,大有把对方大卸八块的趋势!
立在门扉处的男子掩唇轻咳了一声,是怕了少年的神情,亦或只是为了掩示唇瓣泄出的笑意?不得而知。反手将门扇合上,这个动作复又引来了少年的不悦,瞪着这个贸然闯入又反客为主的前任神殿祭司。
“我记得自几十年前阁下退位之后,这儿就是我的寝殿了。”几乎趴进水缸里的少年撑起身子,阴侧侧地说。他有些后悔了,不该放着这么个碍眼的人在神殿里到处乱跑,自算他再怎么有求于他都不行!
少年看起来是方才沐浴过,只穿着一身单衣,黑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连足踝也是赤着的。如果撇去他现在恶狠狠的神情,也许还算得上不识人间烟火。现在,他盯着闯入者,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的光,怎么瞧都不怀好意……
于是乎,前一任的神殿祭司大人退一步,再退一步,直至背后抵到了门扉,再无退路。直至瞟见池水中的艳色,这才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小雾……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看春宫戏了……”
“我倒还真想看呢!”额头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在这个人的面前,云渺雾从来不知道“收敛”为何物的,当下随手抓起一边案几上的装饰盆景,冲着出声的地方就砸了过去!
“砰咚——”的一声响,盆景砸在门上!这无辜遭难的门也够结实,晃了两晃,就把身上的植物泥土器皿给晃了下去,落了一地的黑土白瓷。
早躲了开去的白发男子暗暗称奇,没想到他离开了几十年,神殿里的门还真是越来越耐用了……它算是一个好现象吗?显然不是。它只能说明一件事——小雾的破坏力越来越强了……
“那家伙是存心的!那家伙绝对是存心的!”焦躁的神殿祭司来回走动,寻找着一切可以摔砸破坏的东西,可偏偏他的这寝殿又是干净得要命——估计是那群祭司使女们被他摔怕了!找不着称手的东西,他的视线几次掠过白发男子的身上,又顾及着还需要这人的协助,几次忍了下来……索性伸腿,往面前的水缸重重一踹!
脚方踹出去,听到清脆的碎裂声,云渺雾立马感觉到了不妙。
云璇机也别过首,作出惨不忍睹的神情……
唉……其实小雾焦躁得失了理智的缘由,他大概也猜得出来……
瞑帝汝嫣焚涅是个危险人物。瞑朝的土地富饶,想吞下它的国家并不算少,可没有一位王者有自信可以完全吞下它而又不付出高出瞑朝土地的代价。瞑朝有烈焰旗,啊……现在它似乎已经不再是这个名字,而是改叫了“血宴”,一只历史悠久得也许超过落缨的骑兵队伍。比之这支骑兵队伍,更为可怕的是收服了已经散入民间的烈焰旗、并将其改组为情报组织“血宴”的瞑帝汝嫣焚涅。过人的容颜是一种迷惑人的手段,在你惊艳沉迷的时候,他的利齿也许已经咬断了你的咽喉。
这个危险人物现下就在神殿。
等这人走了之后,也许小雾连每天晚上吃什么都别想埋过这位陛下了……
云璇机把头转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恢复了平静。地面上的水灾泛滥在意料之中,白瓷碎了一地也没话好说,可小雾……唉……他怎么都气到也防护罩也忘记张开了?浑身混淋淋地坐在地上,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刚沐浴过吗?
施于液体中的术法还没有被解除,看似少年的神殿祭司就这样坐在水中,阴晴不定地看着地面上正上演的美人调情。
“这家伙一直这样……没什么春宫戏,一直是这样……偏偏我不看还不成……”扒开搭在额前湿淋淋的碎发,他咬牙切齿的开口。
同情地看着地面上流淌的画面,还有坐在地上的少年一眼。抚额,云璇机总算是知晓这个后辈究竟是在为些什么事心浮气躁了……“唉……你想动他就动吧……有神殿在,你有什么事情不敢做的……”
云渺雾想也没想就指着画面中的人影,仰首逼视,“我保证神殿会庇护你,你敢不敢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