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第一百一十六章 阵形布(1 / 1)
即使是面面俱到、算无遗漏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汝嫣氏族,怎容无辜?
瞑帝焚涅知晓,但他仍是低估了自己打小看到大的皇妹——
女婴出生在男婴之后,小小的她有母亲起的一个让人费解的名字“楼兰”,和一个很美很美的封号——这是父亲赋予的,“流云”。楼兰的姊姊云落公主失足落水,爹爹认为是封号不详,因此为这爱妃的第二个女儿取了这么个封号,音同“留云”。
哥哥自小就被很多很多的人关注着,他们说他是神权与皇权结合的产物,他们把他说得像一个物品,而不是一个人类。
在这样的光芒下,小小的楼兰是很容易被遗忘的。
纵使她有父亲的呵护、母亲的温柔、手足的溺爱、同龄官家子弟的殷勤,可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双生的另一半所沐浴的光环。
无法抑止的妒忌。
所以她拉着双子换装,将所有的人百般作弄。可是,这些作弄又尽数被归结到了双生哥哥的身上,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直至铸成大错!火焰滔天,升腾的是皇兄们的嫉妒,同时也是哥哥的愤怒。
直到这时候她才真切地看到,即使沐浴再多的光环,哥哥也只是一个人。会伤痕累累地躺在床上让太医抢救,会因为杀死至亲整夜整夜地作恶梦,会哭着蜷缩在床角不让任何的人靠近……
——哥哥……凝夜,以后由我来保护你。
她是这么对自己也对所有人说的,没有人相信,所有的人只将它当做她的一个笑话,任她反反复复地说着。
所以也没有人相信,是她替该死而未死的人补上了那一刀……
夜空中象征生命的星火陆续陨落,均为帝子。
落缨的流云公主,她舒云展袖一舞倾城,谁会怀疑她的双手会不会已经沾满了亲人的血?踩着虚幻中的白骨,她向她想要守护的双子笑得嫣然,只为戒备冷漠的人一展笑颜。
当她想要守护一个人的时候,翩然白蝶随时可以化身厉鬼。
“要救昭雪帝,杀了落缨先代帝灵便是。”念清神女特意用了“杀”这个字,诛杀先代的列祖列宗,他们正准备做的是一件天理难容的事。
可是听者不见动容。
神女觉得,论起没心没肺,也许是汝嫣凝夜更上层楼。汝嫣楼兰也许还会有予盾的时候,而这人,冷静得实在彻底,即使他们正在谈论的是灭祖救贼。
汝嫣凝夜很安静,安静地等待神女继续说下去。
“也算你聪明没有动到我带来的祭司。他们若是少去了一人,救不了昭雪帝就不是我的责任了。阵法随时可布,倾尽灵力打开容一人魂魄通过的缝隙。重点在于入阵之人。”看着他的眼,她说。
她起先以为他会没有犹豫地决定亲自入阵,从他对双生妹妹的爱护来看这确实很有可能。直至稍息过后他仍无应对之策出口,她才想起只剩下残骸的沧然殿与现在奉晨殿外仍跪倒在地的众多活着的祭司。想来他应该伤得不轻。她眯起了眼,暗自思量。
她不知道,站在她的面前的人其实已经死了。这个已经死去的人,是经由术法强行附于生者的身上,如果贸然离体,他想,他会提前魂飞魄散。如果是在未进入扳指之前魂魄消散倒好,若是散去的魂魄被困在传国扳指内的空间中……
也许失去魂魄后残余的灵力会成为先代帝灵们的助力,然后昭雪帝会死,而这枚传国扳指将永远无法被人戴上?也许他消散的魂魄会在传国扳指又再度聚合,在抹杀了先代帝灵后永远存在于扳指之中?又或者……他会取代昭雪帝成为这具身体新的主人?
未知的结果。而他不愿意去尝试。
“去把流云皇后请过来。”他对他曾经的言灵,现在楼兰身边的女官说。
而后,手掌伸向了念清神女,“给我。”他说。
已经离去的人又被再度请回来。
楼兰尽量地不对上念清神女的眼,只把视线定在双子的身上……确切地说,是双子手上正捧着的琉璃珠。
琉璃珠大概拳头大小,其中似乎有着些什么。白茫茫的一片,似雾又像水,蜿蜒流转。淡淡的光华自内而外,并不耀目,熠熠生辉。它被很小心地捧着,她从没有看到她的双子这样谨慎过,好似稍有松懈它便会化作满地碎散的晶莹。
“它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他不语,覆面的白玉阻隔着视线,让人无法只透过一双冷漠的眼瞧清他的所想。这让楼兰有些不悦,抻手摘去他的面具,她不希望她看到的只是个雕像般的人。
她以为摘去了面具后,她看到的会是同从前一样有些软化、有些像是真人的面容。可这一次似乎不是这样。他的神情依旧冷漠,薄唇抿着,像是白玉之下的第二层面具。这冷漠是针对他手里的琉璃珠,被他像宝贝般双手捧着唯恐摔碎的琉璃珠。
“它是什么?”这是她第二次出声询问,声音放轻了些,她担心吓到他。
当她非常地想知道某件事情的时候,凝夜不会不回答,这次看来也不例外……
他答了,也是极轻极轻的两个字,“流璃。”
“什么?”
“它是流璃,我们的姊姊。”
“什么?!”同样的话语,上扬的音调,它不再是疑问,而是不可置信的惊鄂!流璃,汝嫣流璃,在他们出生前就已经死去的姊姊、落缨的云落公主流璃!
“她……她不是……”
“她的魂灵一直在流年城中徘徊不去,直至七年前被神殿祭司收走。”合上眸子,他不去看楼兰与已经死去的姊姊异常相似的容颜。可即使是刻意地不去看,同样面容的女子也仍在他的脑海里泣声嘤嘤,低语述说。
“准备布阵吧……”
是的,比起追究这些,先把羽令救回来才是要紧。
得了皇后的指令,侍卫们纷纷将祭司们放开,任他们在神女的示意下步入神殿。而后,这帮侍卫便离了奉晨殿,回归他们原来的队伍,依旧是严格地执行命令,不放任何的人员亦或是飞禽走兽进入防守范畴。
祭司们清空了昭雪帝所在的矮塌前的地面,以金银磨粉,以指为笔,奇妙的图腾在大理石地面上渐渐地成形。起先是一个金色的大圆,圆内圆外,银芒书出常人看不懂的字符。它很繁琐,需要众多的人力集合,又是一笔错全盘皆错,因此祭司们都绘得极是小心翼翼……
成形的阵法,看得出某些端倪。例如金线为图、银丝为咒,例如日月星辰均可在其中寻得隐约的踪影……
祭司归位。
在神殿少祭司的指示下,楼兰亦捧着晶莹的琉璃珠步入阵图中央,跪下。
矮塌前,神殿少祭司双膝着地,算得上是纤细的手指托着昭雪帝的手掌——更正确地说,是触上陛下佩戴的传国扳指。手心手背,绘着异样的图腾,与众多祭司集结的大阵有着某些异曲同工之处。
神女吐出一句楼兰不听懂的言语,犹如吟唱。
触着传国扳指的神殿少祭司手中,图腾如一把契机之钥,与众位祭司集结的法阵相互呼应。大理石地面上的图纹开始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日轮转动,月沉星移,符咒流溢。这个阵法,它似乎成为了一个活物。楼兰大大地睁着她的眼!刺痛的感觉蔓延全身,似乎有什么被生生地扯离!
眼前,骤然一片迷茫……
四十九名祭司齐齐地跪倒在地,保持着这个动作,眼底已经失去意识。
金银交织的法阵在那个刹那失去踪迹,而神殿少祭司的掌心掌背则是芒光大盛!眉宇颦起,这个少年模样的人生生地吐出口血来……
芒光只盛在一瞬,待到它逝去不见,他亦抽离了自己的手。
法阵已经消失了,可他的手心手背,图腾仍在。
转首,他看向他的双子。白袍的少女已经倒在地上,琉璃珠消失不再,只有掌心留下常人看不懂的字符。
汝嫣凝夜站起身来,这个本该简单的动作让他的身体晃了晃。撑不住了,常人都该撑不住了……
可他哪是常人?他是个死人呵……
直到将双生妹妹扶到靠着墙壁的太师椅上坐下,脑袋靠向一边,应该不会跌下地面,这才松下气来。
身体方一放松,它就不受控制了,开始往地面上倒……
倒进了一个有着神殿特有的熏香的怀里,微微抬眼,看到异母姊姊的清冷容颜。他抿着唇,看着她稍嫌无奈地启口,“神殿祭司说的果然不错,你就是一个冲动任性的家伙……”
冲动与任性么?也许罢……
合上眼眸。
他困了,也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也许因为他是传国扳指的拥有者,白羽令感觉得到空间产生的异动。面前那看起来有些透明的“怪物”似乎也为之怔了怔,朝着他砍下的风刃缓上了些许,让他得以避过。
“怪物”是一团有些透明的物质,长着很多很多的脑袋,很多很多张脸。看来出来,它们尽是一脉传承,因为这些脸似乎有着某些极其相似的部分。未曾被净化的,依靠执念汇聚于一处的,对他这个背叛者极为愤怒的……
“他们”聚合成了这个看起来极是怪异的“它”。
它没有接下来的举动,看着空间中不知由何处升腾起的白雾。渺茫的雾气阻隔了它与他,白羽令尝试着乘着对面的帝灵出手,在这个虚构的空间中以意念聚合的长剑砍在雾上,如入软絮。
这雾气,是来自对面的帝灵?还是第三方介入者?
似乎更倾向于后者。所以白羽令没有动,如果它来自第三方介入者,这个情形之于自己绝对是有利的。
他很有耐心地等到云雾渐渐地散去……
帝灵不再。
面前,显出了一个人的形影。
似乎是个少女的模样,衣袂飘浮于云雾中,隐约地感觉得到应该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纤细身影。随着雾气的散去,这个身形也愈渐清晰,白羽令眼中的惊鄂亦是越来越明显。
楼兰?
不,不对。她不是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