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三十一章(1 / 1)
直到老长时间以后胡九少都没明白,那个杀手是怎么失手的。他在接九爷这个活的时候,可是满口许诺这事万无一失的。现在不光活失了,他娘的一切都失了。胡九少最心痛的还是他那一千两银子。早知这样不声不响地打了水漂,当时还不如拿着它去万花楼呢,怎么着也得够他乐上十个八个上好的女人吧。可现在——唉!——胡九少懊悔地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其实那天晚上的事,不光胡九少无从得知,胡家任何人都无从得知。梁恒健把这事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也就是说,这事除了她,只还有另一个人知道,那就是赵一龙。就在她命悬一线那一刻,那个蒙面汉的匕首忽地“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他当即攥住了自己的手腕,显然他的手腕受到了重击,那一下重击让他整个膀子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梁恒健惊得回过头时,发现赵一龙一身黑衣,像一只阴鹫从窗外飞到了她的面前。她那一刻惊讶地差点晕过去。怎么也没想到,多少年都没有音讯的他,此时会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赵一龙来不及跟她说话,对蒙面汉一抱拳说:“兄弟,我们都是道上的。我落脚在邳县,和宋先生是故交。”
蒙面汉一听这话,当即一颔首说:“在下也是宋先生部下,我们没见过面,但同为一棵树下。小弟此次冒昧惊扰了兄台,望兄台海涵。告辞了。”蒙面汉一个夜鸢冲天,从窗户窜了出去。
梁恒健紧紧攥住了赵一龙的手,万千的激动和感慨让她那一刻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喃喃说:“赵一龙,赵一龙,又是你救了我。你,怎么这么巧呢?……”
赵一龙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像一个母亲在抚慰一个受惊的孩子。等梁恒健平静下来,他才说:“爷,赵一龙的心一天都没有离开过这个胡家大院,没离开过您。坦白给您说,代人复仇的活是我们这个道上常干的事。所以道上的兄弟但凡谁接了这种活,我们怎么着都会知道。哪怕互不相识,我们也会从总舵主那里得到线索。因为部里有个规矩,但凡接到这种活,必须向总部登记,然后总部再派合适的杀手下去。该着爷您的命大,也该着我赵一龙为您效劳,这个兄弟领取任务的登记,恰好被我及时发现了。所以我随其后赶了过来。爷,算来,咱们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赵一龙也想您哪。”
梁恒健的眼泪一下下来了。她紧紧攥住赵一龙的手说:“赵一龙,我知道你现在干的是什么。杀富济贫,替天行道,扶弱济危。”
“爷,您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我们要推翻清政府,推翻这个腐败的朝廷。现在从邳县到沛县一带都有我们的队伍。幅军的队伍是朝廷灭不绝的。早晚有一天,幅军把这个无能的朝廷给毁灭了。所以,爷,赵一龙已经上了这条船,回不来了。这儿已经容不得我了。要不然,我早就来胡家,早晚守着您,看着您平平安安的,为您分忧解难,我赵一龙死也无憾了。可是我不能,爷,您是明白的,朝廷一天都没有放松对幅军的剿灭、对反清份子的捉拿。只要逮住一个,就会株连一大片。爷,您好好保重,听张俊的话——张俊呢?这小子我让他寸步不离守着您,这个时候他死哪去了?”
“他去救火去了。刚才院里有人喊救火。”
“他上当了,其实这是我们杀人时常用的一个调虎离山之计。以后你告诉他,无论外边发生什么,都不能让他离开您。我就不见他了,爷,我走了。”赵一龙很果断,话音落完,人已随着声音的消失而消失在窗外。张俊来时,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一无所知。梁恒健把这个秘密压在了心底。在这件事的真相没搞清楚之前,她不会让这个消息出去的。直到第天,胡九少被揪到了她的跟前,她心里才恍然所悟,要杀自己的人应该就是这个胡家的儿子。她不会揭穿这层窗纸,永远也不会。她现在唯一迫切要做的是:看住这个孽子,不惜一切代价压住他。要不然,这个家以后就别想太平。
胡九少当然不能老实地服从这种管制,曾经在半夜里偷偷地从这个房中逃了出去。但总是刚跑出大门没多远,就被护院揪了回来。每揪回来一次,他就在家里闹上一次。尤其是烟瘾犯时,他会满院子喊叫。梁恒健命人把他关到一间屋里,他就满屋里又喊又闹。他母亲胡二太太心疼他向梁恒健求情,给他一口吸吸等过了这阵子再说。梁恒健果决地告诫她:要想老九过上人过的日子,就不能心痛他眼前,必须要克制眼前这一关。胡九少被关的那些日子里,他是恨透了梁恒健。到了这种地步,他已经无所顾忌了,扯开嗓子拼了命地骂她:“姓梁的,你这个臭□□!你他妈的算老几!你也不看看,一个胡家让你折腾到了什么地步,还有点阳气吗!□□的□□,有种的你把我杀了!……”
这天他正骂得起劲,张俊忽地一脚把门踢开,冲进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说:“我警告你,只要你再敢骂三爷一个脏字,我现在就把你的嘴撕扯!”
“你撕!你撕!”九少才不怕这招呢,她姓梁的怕骂,我就偏骂她。有种的你把我的嘴割了去。张俊看透了他心思,冷笑了一声说:“我不撕你的嘴,我现在就去茅房找大粪,用大粪把你的嘴给堵住。”这招真灵,九少一下闭了嘴,心虚地看着他。张俊知道他怕了,冷哼了一声出去了。自那以后九少不敢骂了,老老实实地在屋里呆着。他母亲和他妻儿都跑到这屋里来看他。他母亲和妻子偎在他身边哭,永琪和永衡对他没有感情,站在一边冷眼看着他。他母亲哭着说:“儿啊,你这是何苦啊,你要是好好过日子,爷会这样整你吗,她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看看,你这两个孩子都十五六岁了,快该成家了,你也得有个当爹的样了吧。”
冯翠萍说:“只要你戒了烟,咱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你知道吗,爷给咱存了很大一笔钱,以后花钱的事,咱根本不用愁,只要你能改邪归正。”
“啊呸!”胡九少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别他妈的一口一个爷!他姓梁的是你们的爷,你们认她的账我不认!我就知道我是这个家的爷,凭什么让我过这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梁恒健这会儿正带着阮玲儿在自己的会客厅里跟两个来自苏州的客商谈一笔生意。这事儿已经是把胡九少在胡家被囚禁起来的一年以后。商谈的内容是:胡家每年向苏州客商提供十万石的小麦,而苏州客商则是每年向胡家继生商号提供十万石大米。价格因时价而定,无论旱涝,必须确保这个数量。
胡家在台儿庄共有六所粮行,连同自己家的地租,每年光是粮食储存量已远远不止十万石。而这十万石仅在本地销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运往外地又没有合适的联手。一直以来,这些粮食每年除了在本地销售一部分外,有大部分到万不得已时,被梁恒健低价卖给了江苏、安徽、河南一带驾船而来的粮食贩子。如今有了这样一个稳定的大买家,对于以粮发家的胡家来说,当然是一个难得一求的商机。双方达成一致意见,签了协议。本来运粮船对方要求由梁恒健来找,并且一定要有合适的押运人。梁恒健经过再三思量,才拿出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建议:船由对方从苏州来找,运大米来台儿庄,然后捎带小麦回去。押送粮船的人我负责来找,而且能绝对保证粮船的安全。这样双方满意。事后,梁恒健写了一份帖子让胡全赢亲自送给金四爷。金四爷不在家,他的太太回说他去了峄县丈人那里有事相商,晚上如果回来一定转告他。但是一直到三天以后,梁恒健也没见到金四爷的回信。她有点沉不住气。这笔和苏州人合作的生意成与否,绝大程度上在于金彪的支持与否。如今老不见他的回信,她还真有点沉不住气了。她知道金彪最近两年很少出远门,大半时间都在家里经营丁字街自己家店铺的竹器和药材生意。梁恒健决定亲自去找他,当面向他请求让他帮她这个忙。
金彪其实从胡全赢找他的当天傍晚就从岳父家回来了。老岳父找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警告他:最近朝廷对抓捕反清份子的风声太紧了。他知道金彪跟赵一龙有一定的交情。而赵一龙又成了峄县境内人尽皆知的反清派大头子。如今的朝廷正在四下里搜捕他。李万山对女婿最大的担心就是女婿跟这个赵一龙是否还有来往?如果有的话,一定要一刀两断。一旦沾上了私结反清叛党的罪名,那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呀。据说有人向朝廷告发赵一龙,连他隐藏得地方都告得很详细。说他跟邳县那个宋斌在一起。从邳县到铜山丰沛一带都有他们幅军的残留队伍。大有死灰复燃之势。听人说,搞不好朝廷近期就会派兵来对他们来一次大清剿。跟朝廷别着干能有好果子啃吗。李万山对这事既愤慨又感慨,叹着气摇摇头接着说,“朝廷是那么好扳倒的吗?从太平天国以来到现在,也不知起了多少拨反军,可最终怎么样?最终还不都是一败涂地。所以我说,这些反军是明睁大眼拿着鸡蛋跟石头碰,用胳膊去别大腿啊。”
金彪对这番感慨不置可否,他只是为赵一龙担心。另一方面他也颇为疑惑,怎么朝廷偏偏要捉拿赵一龙呢?这么多年赵一龙算是一直蛰居未出,朝廷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呢?他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当晚他回来,站在自己的后花园里仍然在思考这件事。他的敏锐让他感觉这件事的背后应该和阎家有着不可分割的瓜葛。他知道阎家在京城里有着一定的权势关系,他要告谁的状那是太容易了。尤其是造反的这种状,一告一个准。因为朝廷这些年来,最头疼的就是反军。反军中,朝廷最恨的就是台儿庄的幅军。只要提到“幅军”两字,朝廷会立刻顷满城精兵前来抓剿。当年朝廷为了清剿刘平领导的幅军,不惜派亲王德楞额率领数千八旗军包围偪阳城,最后历经辗转终于把把刘平活活杀害。金彪隐隐感觉,这次赵一龙可能就要面临着这种灾难了。他为赵一龙暗暗捏了把汗。
梁恒健派人来找过他,他并不知道。因为他夫人并没有给他说。直到第二次来找他,他还是不知道。是他夫人李如飞出去接待的。李如飞对这位登门拜访的梁三爷是敬畏不足,妒恨有余。她笑容可掬地看着梁恒健,带着歉意的语气说:“梁三爷,您看,实在对不住您。金彪他……他一直没有回来。不知三爷有什么事,可否给我说了,回来我转告他。”
梁恒健打量了她一眼,敏感告诉她,这个女人在跟她撒谎。于是她就笑笑,自顾走到椅子边坐下,认真地说:“那我在这儿等一会吧。这件事,我必须跟跟金兄当面协商,而且必须要见他。嫂子,您该不会把我轰走吧?”
李如飞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但不得不再次挤出笑来说:“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刘妈,给三爷上茶。”
茶上来以后,梁恒健端起来,以悠闲安然的姿态呡了一口,再慢慢地呡,再放下。等到一杯茶快被她呡了的时候,金彪从花园里回来了。看见梁恒健,金彪的表情一下呆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梁弟怎么会像梦一般出现在自己的家里。李如飞看着丈夫的表情,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般的疼痛。这种痛让她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再下意识地看着梁恒健。梁恒健冷静地站了起来,一抱拳说:“金兄,小弟再此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如飞!”金彪忽然一阵来火,转回头叫他的夫人,“岂有此理。怎么不去叫我!让梁弟在这儿空等!”
“我叫你!——”李如飞这次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积压的怒火,毫无顾忌地尖酸地叫起来,“我凭什么去为她叫你?!她算个什么?梁弟——呸!别硬拿驴眼罩子当眼镜。蒙谁呢?梁恒健!——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了我家金彪,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呢?同为女人,你理解我的感受吗?”李如飞哭了,眼泪流了一脸。
金彪被她这招弄得束手无措,既愧疚又不安地看着梁恒健。梁恒健被李如飞的眼泪惊得大梦初醒一般,站在那儿愣了有好半晌。然后她一抱拳,内疚地说:“嫂子,金兄,是为弟虑事不周。为弟真的,真的没有考虑那么多。为弟向嫂子致歉——告辞了。”梁恒健转身就要向外走。
“梁弟——”金彪忽然生出了义无反顾的决心,一步赶上去说,“你多少年以来素不登门,今日登门必有要事。既然家中不是说话的地方,走,我们出去说话。”
“金兄——”梁恒健心里一热,却又顾忌地看了眼李如飞。金彪大方地一攥她的手说,“走,我们去找一家茶馆,坐下来谈。”
李如飞像被当头搂了一棒子,彻底晕了。傻傻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他们径自走出了这个家门。但是在走出大门的时候,梁恒健还是停住了。她发现了李如飞的那张苍白的脸,她为这个女人一阵不忍。她低沉地叫了一声:“金兄,我们就在这儿谈吧。小弟此来是有要事相求。”
“梁弟,我们之间没有‘求’,你说吧。”
“胡家接了一桩大生意,这桩生意是往苏州的,而且是长年的。每年从台儿庄运走胡家小麦十万石。从苏州运往台儿庄大米十万石。这样的一桩生意,我肯定不会去找阎家,我只能来找金兄你。不知金兄能否帮我接下这个担子?”
“梁弟,”金彪毫不犹豫地说,“金彪说过,只要梁弟需要,金彪随时随地都会全力以赴。”
梁恒健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下了。在放下的同时,一种难以言状的幸福涌满了她的心头。这种幸福她无法表达出来,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金彪,然后一抱拳说:“如此,小弟谢谢金兄了!——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