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小公子,你娘呢?(1 / 1)
梦公子今晨起早,披了袍来,瞧帘外把淡烟疏雨歇得定了,往后堂絮絮点算了油盐,思量着入镇添些吃食,将银钱揣定了,一人向江畔去。这厢才抵津渡边上,正解绳桨,不想给甚撞在舟头,唬他一惊。
第二梦蹭两步,探头来看。瞥得半截子白衣缠一柄刀,有猫儿素得慌,一瞧支离的瘦,俩爪子抱了鞘不撒手,正卷了尾巴委屈瞟他。梦公子怔了,仓惶上去捞它,没想它死拽了兵刃,一搅,扯不动。
公子拧眉,躬了身狠命一拽,没料牵了半个人来。第二梦急了,紧赶慢赶将她拖上阶去,也顾不得什么柴米,仓惶抱了往断情居去。难为他一人坐卧此处十六有二,琴棋书画不消说,药茶刀剑都甚通达,雅是雅的,唯独这个艳妆春容,究竟是无辜伤了。
现下哪一梢川上与他递了一姑娘来,好歹杏林之术是搭上趟了。公子那边与她搭过了脉,觉她心息磅礴,碍却没甚大碍,大抵给甚护了个囫囵周全,只不晓得怎地成了眠了。他没怎奈何,且起炉温汤,抓了一盏儿药盅熬着。
第二梦把旁的操持罢了,扯了椅子,挪榻边捉她好生来瞧。一下两下看不休了。他从小独居此地,与车马尘间都没怎涉的,至于男男女女么,他娘逝得早,他爹珍重他珍重得很,瞧他胭脂色损,怕他给外人欺侮了去,是以掩得更深。
后来他爹痴刀成狂,连家都不太返了,一去三两载。梦公子此后好与山阳旧雨,竹梅琴鹤为邻,莫论江湖嚣扰,连人都不怎地逢见了,只得他猪皇叔叔,一年四时八节,还记着来探他。现下乍遇一姑娘,难免心下慌的。
他往榻边扯袖子扯半天,虚虚一瞟她,瞧她鬓青眉长,唇素也素的,可叫红泥小火一衬,映她袖底襟下一梢艳,把月色一勾入了半痕了,简直半阙锦字写至末了,情字一枯,缺薄了词心,惹人禁不住与她描了笔来。
忒地好看。
莫非外头的人都这么好看?
梦公子望她望得痴,忍没忍住,探手与她来抚眉,怎想外头有甚一乱,砸他一惊,咳半天,掠在廊下,瞥见衔她抵至的猫儿正趴鸽子栏旁,爪子一绽,没晓得忖度了甚。公子窥了大惊,忙去厨后弄了吃食与它喂罢。
猫儿饭饱思睡,牵顺趴他怀里盹了。第二梦与它抚了毛,扪俩爪子瞧,完了一叹:“她是你的主人么?”
毛团喵呀一下,不晓得言语了甚。第二梦乐了:“她叫什么?”
它听了哼哼没话。公子无奈,搁它与她一并卧了,转去斟了药汤,搁小琉璃盏里凉着,半晌闻得后头谁一下惊枕,囫囵蹿将起来。第二梦见了忙过去扶她。
她眠时已忒得不可方物,现下一依了榻来,扶额沉沉望他,也无话,眉目半敛且颦的,偎了十里的春水,现下把甚轻轻觑着,勾他一愣。第二梦一咳:“姑娘你,你唤做什么?”
她给他一句戳得怔了,大抵往三神山中谢了百载桃李,攒得烂柯之身,不很晓事,言语也哑了:“我,我唤做什么?”
第二梦扶额。边上毛团一下笑了没笑,跌她怀里去。
她为梦公子看顾三月有余,给他念兹在兹的念着,晴时雨时的护着,好歹能下了榻来。两人一番来去相处甚欢,第二梦嫌姑娘姑娘的把他俩叫生份了,思量着与她起个名儿:“你来时,帘外才罢了淡烟疏雨,也是东君解意解笑如你,你就唤做风了。”
姑娘听了很收受的,横刀膝上,仍忆不起一分半寸的往事前尘。
第二梦与她布了菜:“不妨事的,你慢慢想,莫急。”
风挠头,捻了筷子一叹。梦公子见她心下不快,也愁,半天寻词摘句的来劝:“风,我看你大抵也是个江湖中人,明日我去镇里替你买几本中州见闻,翻翻也是好的。”
姑娘才把一截子笋尖啃罢,抿了茶来望他:“中州见闻?”
小公子“嗯”一下,给她扯了个鸡腿儿:“我深居于此,不常往外头去的。可一身如寄,对中州之事,也略有些听闻了。”
他言至此处,一扣了盏,与她推将下去:“天下会,你晓得么?现下江湖第一大帮。它那位步门主,据说是中州武林榜上头号人物,手段刚烈,行事霹雳,连猪叔叔听了都得叹一句敬服。”
风一愣:“天下会?步门主?这两个,我,我——”
第二梦见她闻着得趣,乐了,往柜上捞了本书册递与她:“你便是听过也不稀奇,这位步门主少年时候就十分得了不得,现下年方廿一,已坐定江湖头把交椅。不过坊间也传,说他曾有个青梅竹马的师妹,两人情深意笃,目成心许的,也是个不多得的俊才,可五年前与徐福拼死一战之后,却再没了踪迹。”
风“唔”一句:“那他岂不是很伤心?”
梦公子拈了个杏儿给她:“不错。听闻步门主五年来一直在寻他师妹,把她的样子拿纸拓了,往江南江北散遍了,酬金一宿一宿的蹿,现下已抵到天上去。这位步门主从前性情已忒嶙峋了,打从丢了他师妹,就变得更是难以亲近。不过我们这离得忒偏,中州之事,多半扰不着的。”
姑娘正戳那啃桃胡,一听折了眉:“那他师妹还在生么?”
第二梦望她:“猪叔叔说,这位步门主惦念他师妹惦念得太深,痴得紧。约莫着天剑无名也曾三番五次相劝于他,他仍不肯歇的,城南漠北的找,上天入地的寻。时常小门大派有人往天下会拜他,他都不在。也难为他肩负一帮之务,仍能将诸事操持得这样妥帖的。”
完了一叹:“依我来看,他师妹怕是已,已——,唉,他就是找不见她,才好把她仍当成了长生的。”
风默了无话,心下有甚早给人付了劫灰,一别千里了,现下潦草抵返,曳薄罗衫儿,拼命的挠她戳她,叫她痛的伤的,忒不快了,一窒,拧了眉来。第二梦瞧了这个忙上去与她抚了:“你不想听这个,我便不说了。”
他把姑娘边上那卷子书一捞,送与烛上焚了,掷瓷盆里去,再替她斟了盏:“你记不起来就罢了。既然事已至此,想也没甚好念着的,忘了好,忘了才好。”
两人这一晚过得跌宕。夜来公子眠不稳,给堂下悬火一撩,悚然惊了枕来。他仓惶披衣跌在廊外,瞟风往桌畔坐了,负刀,把猫顶头上去,正絮絮书了什么,一见第二梦,潦草将这个收于袖中,转与他一笑。
她笑得好,叫公子怎生的不能怪她,只与并她坐了,寂半天,怕这灯清火冷,夜雪添泉的,惹她生凉,给姑娘折枝新烛:“你,你要走了?”
风抿唇无话。梦公子一垂眉:“风,你想去哪里?”
风一愣:“我,我无处可去。”
第二梦急了:“断情居不好?”
风默了默:“好。山邻鹤友,还有你。”
梦公子怔了,一咳,眉上斫两梢儿桃花:“那你为甚执意要走?”
姑娘一叹:“梦,我今时听你话起中州之事,约莫大抵的,总有些相熟的。我,怕我也是什么江湖之人,把生死搁刀刃上去的,惹了天大祸端,为派中喊打喊杀,才一朝沦落至此。若我那百八仇家晓得我不曾丧命,更叫你所救,再寻衅上门,岂不是误了你了。”
完了正襟看他:“梦,你于我有大恩,我不能害了你。”
第二梦听她把此节论得忒起承转合了,怎么呷摸也不是真的,一拧眉:“你,你想起来了?”
风挠头:“没有。可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梦公子给她堂皇一句戳得乐了,捞他旁边一卷儿话本来瞧,书额上头两行字,一曰刀凝寒玉心还热,九死穷泉更何悔;一曰倘使成鱼应比目,就令成树也连枝。
他一瞟这个,怔了,往灯旁翻两下,果然论得便是个落难刀客的情仇爱恨,离合喜怨,却与姑娘话得没半分差的。第二梦无奈掩了卷来,捉了风一瞧。姑娘正肃了容来,灼灼望他。公子好歹憋了笑,咳一下:“结局是甚?”
风一听委屈:“没了下卷。”
梦公子扶额:“这是话本里的事,全做不得准的。风,你这样的温和性情,哪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仇家。”
姑娘一愣:“我,我——”
第二梦凑过去拉她,把鬓上小玉钗斜了坠了,一晃,衬他浅妆素衣,扰得姑娘一慌,不敢望他。小公子瞧她眉月儿上着,鬓梢儿乱着,笑了:“风,你自己怎么想的?你若当真倾羡书中一番快意恩仇,我放你走,绝不再拦你半分。”
风给他十指扣着,心下舒了卷了几勾弦,转来握他:“我这一生所愿,再没有别的,不过倚楼听风雨,淡看江湖路。”
毛团趴她头上喵呀一下,甩了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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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影抵至天下会山门之时,已是及暮,她下得鞍,负了长匣行上阶去,半途瞧着校场边上火仍未休,有一小公子,不过四岁有余,青裳孟衣的,才罢刀势,蹭他师公旁一笑。
刀客瞥了这个一愣,望得痴了。她戳那良久,约莫给两人望见了,长褂提剑的与她一拱手:“皇影姑娘。”
小公子哒哒掠过去,忒识分寸的,也共她一揖:“前辈。”
皇影望他乐了,躬了身来,往哪处掏个糖糊的面人儿哄他:“天儿,好久不见,这个给你。”
小天看她半晌,一旁敛了不肯受。皇影怔了:“你不喜欢么?你娘从前——”
她话及此节,一噎,左右言不能尽,呆了好久,把小玩意推与他执了。雄霸才踱过来,将小公子一招:“天儿,你去唤你爹。”
小天诺下,吧嗒吧嗒一提木头刀,人比它还矮上一分半寸的,拖着走了。皇影瞧他一蹭一蹭爬上了阶去,蓦地叹了:“我与他一年未见了。”
雄霸抿唇,一笼袖,撇她后头的匣子,忍半天掩了愁:“他爹忙得紧,不过亏得天儿很懂事。”
皇影一默:“我方才见他使的刀法已很有些样子。得雄帮主和无名前辈在他身边指点,他的剑腿掌拳想必也不会落了下乘。”
雄霸勉来一笑:“天儿从小聪慧,又十分的勤勉。风儿似他这般大时,怕是仍赖在颜盈怀中讨抱的。”
他话毕才省得十足的失语,一瞟皇影,瞧她扯了袖子,眉上恻恻惊了秋,给灯映着,却仍是素的。雄霸咳一下,拱手告得辞去,搁刀客戳那候了。
山中早凉,迫皇影敛了衣,一乐,不晓得笑谁。她困这愁城之中,瞧旁人也伤着忧着,憋得讳莫如深的,却绝非不好论了,只是朝朝暮暮的念起,翻劳相访的惦着,连给甚无心一拂,都得摧着痛的。
她一叹,已见谁往堂外跫跫下了阶来,于几丈外遥遥望她:“如何?”
皇影瞟他一下,无话。两人相与默了半天,刀客一垂眉:“我前些日子听闻疆北有些动静。”
步惊云唔一下:“是么?”
皇影没搭他的茬:“我前时已往那处探过五六次,但今番的镇子处得偏,或许果然,但凡有一分音信,我总要去的。”
师兄不至可否:“何时启程?”
刀客望他:“往上京盘桓一宿,明朝便走。”
步惊云愣了:“你老远的来,不饮一盏再行?”
皇影哂然:“你该晓得,我打五年前开始,已再不喝酒了。”
究竟有谁曾与她论过,往后再不叫她天涯为客,独酌几番孤盏萧索,对浊酒不堪说。她诺下了的,这一觥那一盅,当与她共饮,纵百死不敢辜负。
师兄听罢一默。他识得个中况味,画地为牢锁得深,才十分的不能劝。皇影与他话毕,不过寥寥几句,没别的好提,负了匣子将行。师兄于后才与他搭一句:“我替天儿谢谢你。”
步惊云送罢刀客,往三分校场上小立半晌,才上得阶去。他行过堂外,瞥栏杆上下已给小厮折了百八十盏新火,次第过去勾得万卷海棠难成了眠,衬一梢西楼月,一下拽他抵返旧年。
那日他师妹才罢浅妆,一下曳将上来,眉也折了,唇也染了,笑和不笑,都没甚差的。她三两下护他救他,与他搭了手,袖上一笔一线描了的,是淡烟疏雨的寒。
他师妹扭头望他:“云师兄,今日是我拜师之时,你随我走这一段可好?”
他愣了,欢喜起来,仓惶过去揽她,怎料踉跄一跌,磕小栏杆上,撞得他衣上襟下,眉间袖底,唯剩了半盏新月,照愁不照欢的,仍在。
步惊云心下空了。
怀灭掠在廊外,瞥他门主戳那怔了,吊影成双的,不晓得思量什么。她一叹,慰的抚的早话得尽了,终究劝不下,也没法奈他何。怀灭彼时给徐福捞去,莫名受了蛊,与他袭了左护法之位。后来叫怀空和皇影狂揍一遭,好歹解了始末,才晓得步惊云对她铁门何等义重恩深。
她向来不愿亏欠于人,遂往天下会来,一逢之下战心大起,与他约过一架。师兄正找他师妹不见,半时没了鞘,端得是色薄情缺,下手忒狠,好歹末了省将过来,才堪堪与她留存一分生息。
此后怀灭怎地敬他重他,转来入他门下。她也是生得料峭,才与师兄这么个横云不让的,处得忒相宜,不久已攀上天下会第二把交椅。她一途行过,很晓得他门主怎么个性情。
步惊云这五年来,一改从前天下会温吞路子,行的是霹雳手段,书的是偏锋草笔,寥寥几载已慑得中州晋宁。怀灭从旁伴他看他,见他鬓上的素,眉下的愁,叫人呵手题书,敛语成冰的,从来不肯平。
现下更是一朝凉过一朝,一宿寒逾一宿了。
至于聂风其人,怀灭还是从怀空处听闻的,是个生来就与他门主成了双的姑娘。旁的不消论,只一桩,平素里他门主一枕云闲摁了剑,江湖千万虎狼都争不得他一顾的,唯是逢得此节,他门主每每为之伤了恨了,恹恹病酒斟不休,才叫人晓得,两字相思,恩深缘悭,最不堪歇。
怀灭念及这个,扶额,默半天上去与他一揖:“门主,方才得了猪皇消息。”
步惊云斜来捉她一瞟,已抵返他五岳朝天的鞘里,搁一字:“讲。”
师兄弄罢诸事,转归阁上,折了灯来,就火阅了两卷书,稍得些倦,踞案盹了半晌。不想有谁忒没晓事,轻浅一梢儿递在厢中,避也未避,堂皇往桌畔一坐,歪头瞧他。
步惊云闻着拧眉,底下拽了绝世,转与她来望,半晌愣了,心下弦儿提了未定,有音无字的,催他铮铮一撩。
灯旁姑娘一折眉,与他笑:“云师兄。”
师兄一颤,探了手来,不晓得是拂是拽 ,正踟躇。聂风婆娑两下,仍戳那不去:“云师兄。”
步惊云望他师妹,藉了案上一灯成雪的,看她千般好万般好的,偏偏往袖上尘衣不浣的,载月一蓬,让人瞧着太是清寒些,简直才从旧曲里素下来的,没及叫词笔描了朱去。
师兄心下痛的,连伤处都找不着,徒来掩眉,一拽了火,不敢看她。聂风轻轻觑他:“云师兄,我有一事不明。”
她话毕一笑:“云师兄,我今时多大了?”
步惊云愣了:“风,你,你——”
他一下念及什么,半晌拂然:“你二十了。”
聂风听了有乐:“不错,我若还在生,从十五往上算,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我已二十了。”
师兄嗯一下。奈何师妹不依,挪过去扯他:“云师兄,你诓我。我年方十五,仍没及笄的。我死了,我活不到二十了!”
步惊云坐不稳了,给她扯得一跌。聂风望他,半晌终归笑不动了,垂一双泪下:“云师兄,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我才十五,我求你了云师兄!”
师兄再捱不住,一下揽她搂她,把她拽怀中抚了劝了:“风,风,不妨事,我找到你了,但凡我还活着,就一定不叫你死!我——”
他言不尽的,一瞬给什么拂得霜雪盈头,再来望时,哪还有甚云阁,几丈外伤得仄仄,往石榻上横了的那个,也敛袍拽剑,也眉鬓悁悁。他师妹正低低俯了身来,与他唇边递过一吻。
他呛着了,心下枯的朽的,掠过去拉聂风:“风!你别走!”
师妹一笑,听没着听的,望了一丝悬命的那个,愣了:“云师兄,你这是留我么?你不必忧扰,我去去就回,你等我便好。”
言罢与帝释天嘱过一二,已蹿在崖外。步惊云见了仓惶衔她,怎料一下行错,往渊畔跌将下去。
步惊云一晌惊了眠来。
他把桌旁残烛一瞟,默半天,怔怔将绝世往膝上横了,搁一案笔不能续,书不能尽,念他师妹。他依言等了,熬过几多四时八节,一宿三秋的,渐愈寡言。或许终于把甚候来了,他师妹却已一去无归了。
那天他师妹给人从九霄上边斩下枝头,他没拽住她,他没护着她,他趴榻上伤的残的忒得无力了。全是,全是他的过错。
至此,这番捱了行了五载的雨,才迟迟慢慢的乱他眉下来了。
两袖余痕没叫人掩,潦草砸绝世上去,铮一下扰了甚,把金石之音大振不休的,唬得一干门从夜来惊起,以为寒罄几柝,是盘龙椅之主甚不妥,仓惶拽定刀兵,叫怀灭引了冲楼上来。
副门主往外头一拍兵匣,没及叫天罪绽爪的,已闻得阁内有谁搭了一句:“怀灭,天儿,我无事。你们进来,余下的人散了。”
这厢门众依言去罢,那边怀灭牵得步天入了厢来,一瞥步惊云,愣了。她门主正戳案边,火仍折着,卷仍掩着,只把眉拧得忒深,怀中攒了个玄衣小公子,拽他袖儿咧嘴一嚎:“主人,雪饮呢!我的雪饮呢!我的雪饮到哪里去了!把雪饮还给我!”
呜呜呜呜呜呜。
难得步天比俩人淡定,一咳:“爹,这是我弟弟吗?”
弟弟不弟弟的,他爹没言语,只托怀灭将步天揽下楼去。玄衣小公子那头忒地委屈,勾他不撒手:“雪饮呢?”
步惊云好歹把绝世劝罢,将晨入得堂来,阶上招了天儿,与猪皇一见。
猪皇生得醇厚,人也忒坦荡,望他一笑半边褶:“你就是步惊云的儿子?”
步天嗯一下。猪皇乐了:“好好好,步门主,此番下江南来寻刀皇和第一邪皇那两个老家伙,你打算把这孩子一并携去?”
步惊云一笼袖:“天儿也不小了。该长些见识了。”
猪皇听了啧啧一下:“什么不小了?他不过三四岁大,来,叔叔抱。”
完了过来捞他。哪晓得步天敛衣一掠,避将过去,往边上立了,一拱手:“不需抱,我自己能走!”
猪皇给他砸得愣半天,末了哈哈一抚掌:“厉害厉害!这孩子身法好快,是株绝佳的苗子!”
师兄一默,望步天没话。三人且将诸事操持罢了,往天下会津渡旁搭了舟来,一途南去,两宿抵得东坪,猪皇遣人将舟摁下,与步惊云一笑:“步门主,此行五里有余,是我第二侄子的断情居,那孩子的娘去得早,他爹又痴刀成狂,三年四载的不着家。”
步惊云瞥他。猪皇挠头:“他一人独居,我实在放心不下,每每经过这处,少不得要去探他。况且你我欲寻他爹,不晓得梦侄子有甚音信,问问也是好的。”
师兄闻罢一愣:“你与这位公子通过消息了么?”
猪皇见他有这一问,想是已允了的,一时大喜:“通了通了,我前日已传书与他了。我们就去见他一见,不需久坐,绝不会误事的。”
两人把此节议定,携步天下了舟去。小公子头遭入得江湖,当有大热闹好瞧。现下也是忙时,镇中倚红打绿的,把酒炙文墨呈了,遣俩先生戳台上裁诗祈祝,边上泱泱一巷子买办斗鸡已不消提,几截摊子上箫鼓盛着,歌吹悬着,怎地勾人来瞧。
步天再如何晓事,终究余了一分少年心性,难免一挪一挪的,摁街口蹭不动了。猪皇见了心下一叹:“步门主,这断情居处得忒远,车马未及,船舫未至的,我看要不把小公子留于镇中,你我去了早归,如何?”
师兄一默,转来望了步天:“天儿,你喜欢瞧这个,是不是?”
步天一抿唇,以为此节与他爹平素论的差得忒远,心下愧的,低头拧袖子。步惊云与他抚了鬓:“无妨。难得下山一趟,你多见识见识也好。”
且拿银钱与他攒了个前头的位子,买两匣子糕饼给他存着。步惊云末了还没忘共他嘱上一番:“天儿,你就坐这等爹。莫乱走了。”
小公子嗯一句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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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晨第二梦起早,风下榻下得稍迟,一出了厢来,望她正操持茶水,一愣:“梦,我们今时有客?”
梦公子望她一笑:“不错,前日我得了猪叔叔的信,他说要来探我。”
完了又叹:“风,你在此处半年有余,深居甚久,还没曾往镇上瞧过吧。今天东坪是打谯的日子,热闹得紧,我本待携你同去,奈何实在抽不开身。”
风一折眉:“无妨,我一人也成,家中有甚缺的,我好一并买了。”
第二梦听了大喜,从袖里掏了钱袋子与她:“柴米都没怎么少的,昨天那碟子杏花味儿的糕饼,你不是很喜欢么,你此番去镇上,若是途经桂香楼,也好再买三屉五屉的。”
他再往厨后点算一二,拣旁的与风絮絮论了,依依话了晴雨,嘱过冷凉,把三山四水提了尽的,还给她递了伞来:“风,你把这个带着。”
末了仍搁不下,随她一并行在舟畔:“风,你船至江口,再往南去半里便是东坪,左右只这一条河川,绝不会失了去向的。况且山途道远,难识东西,还是水路快些。”
风瞧他八⑨愁得慌,把枯荣都摁眉上折了,一乐:“不必担心,我晓得路的,去去就回。”
完了一撩绳来,径直行了。
这边姑娘踏水而下,拐九曲十八,瞟江上几屏重山,一雨杏子青的那种,衔马逐桨的与她连了襟来,忒逍遥了。那厢步惊云并了猪皇转过一簇野店霜桥,往木竹眠禽里头不晓南北的,正琢磨去处。
师兄戳阶畔瞟他,一时无话。蓦地风至,忒地不晓深浅的,挠他衣乱发散,与他鬓上递一枝青来。步惊云窥了抬袖一拂,得巧下边有舟一梢轻过,把兰桡住了,小帆垂了,哪哪都不稀奇的,莫名剐他心下去。
他给这个剔得七七八八,斑斑戳了红来,伤得摁不住,跌上去瞧,奈何其人一瞬已远万重,再找不见了。
猪皇才探了路来,一望他怔了。大抵是没逢过步惊云慌成这样的,忙去扯他:“步门主,你看什么呢?”
步惊云一愣,默半晌:“江上有人。”
猪皇笑了:“自然有人的。”
师兄听罢没了言语。究竟那么一下及袖抵心,经不得他百般凭猜,想是又错认了。
风姑娘横桨及至东坪,一摁了舟来,向边上垂竿折枝的探过了桂香楼,分花拂柳往那处去。不想才入阁中,天未与良辰的,一抖满袖的云啊水的,行了大雨,濯得街头一干乡民没好再留,轰然散了。
风见了这个,拎几扎油纸包儿戳廊外立半晌,好待雨稍且歇了复行,没想瞟得巷尾下马石旁,祈祝的吹笙的全撤了,前边还依稀剩了个小公子,孟衣青裳的,给淋得汤包子一样,凄凄惶惶捱那不肯挪地。她一愣,忙执了伞来,掠将过去。
步天扪袖正在那掩了眉,蓦地上头风敛尘住,往这吴侬性情的一蓑烟雨之中,有谁与他递一方帕子,衬了忒不合宜的试灯天气,也温言软语问一句:“小公子,你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