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五、鱼香肉丝(1 / 1)
“听说早读读到一半,突然摊在桌子上浑身抽搐,可吓人了!赶紧叫了警察和救护车,但是来的时候已经——”竹竿条似的后桌压低了声音道,“死啦!”
杨砚想起了外面的警察,眼皮忽的不受控的跳了一下。
覃政问:“是谁?”
“不知道,好像叫林什么的。”
覃政愣了愣,有个名字悄然淌到嘴边:“林海?”
“对,就是他,你说这小子倒不倒霉?!开学第一天!别是我们学校阴气重吧,早知道就不来这儿了……”在杨砚逐渐冰冷的目光下没了声响。
杨砚微微侧头,捂住自己抽筋的眼睛,剩余半只一眨不眨的盯住覃政。
覃政同他对视了一秒,那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就被眼皮轻轻盖住,徒留下一个微颤的美好剪影。
过了几瞬,睫毛才随着嘴唇的张合而分离:“林海——大头死了。”
杨砚也说不清是什么反应,只觉自己倒霉透顶的心,先是被从楼上摔下,骨折内伤,仍嫌不够,再被人狠狠的碾上两脚,那火苗似的的惊恐被无限的疲惫给吹灭了。
他的黑眼圈似乎更加浓重了一点:“你确定只有我们两个?”
覃政不做声。
杨砚深吸了一口气,姓居的物理老师捏着只粉笔走近,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静了有一会儿才离开。
后桌“啧”了一声,老实缩回去听课。
杨砚捧着自己那颗印着蹄印的心,操蛋的叹了口气。
下了课,杨砚杵在转到空教室的11班的门口,见了这么大波探头探脑的人,脑袋一时有些晕乎乎的。
覃政发挥自己勇无畏的高尚品质,逆流而上,奋力挤进看热闹的人群,用自己一本正经的面孔欺骗同学,套取第一手现场资料。
杨砚两手交叉在胸前,心里琢磨着,怎么以前没发现覃好同学能说会道的一面呢?
其实这并不对,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他会欺骗会隐瞒,然而这都带着一种真诚与坦荡,甚至让人觉得他对不起你,也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有些人天生便有这样的本领,有一颗不受迫害的赤子之心。即便后面是万丈深渊,也能让人心甘情愿的跳下去。
覃政回来的时候已经打响了预备铃,他们只能先去上课。
上课没完没了。
斜飞的雨丝抱住玻璃窗,留下一个个湿湿的不引人注意的口水印。
数学老师粉笔头一丢,学生就像训练有素的猎犬,听到号令,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饭卡奔出教室。
杨砚在底楼伸出手,细密的雨鞭在手心上,他回过头抱怨道:“早跟你说了雨不小的。”
覃政说:“我上楼去拿伞。”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落地,人已经跑上了楼梯。
等他上楼的时候,杨砚随意走了几步,却看到空教室里只有胖哥一个人,佝偻着腰,像个小胖老头,默默的吃着泡面。
红辣的泡面汤与阴冷的湿雨。
覃政在身后拍上了他的肩,轻声说:“走吧,食堂去晚了就没饭吃了。”
大概高二都是抢不过高一那群如狼似虎的新生的,哪怕他们后来跑去食堂,面对挥舞着饭勺的食堂大妈,也只有豆腐青菜。
杨砚点了个相对来说比较荤的番茄炒蛋,却丝毫没有食欲,巴拉着饭米粒。
覃政咽下口饭,说:“中毒或是突发性疾病。”
杨砚半掀着眼皮瞧了他一眼:“你这不废话。”
覃政沉默了良久,才说:“在尸检出来之前,还是不要想太多。”
杨砚叹了口气:“无知是福啊。”又眯起眼,用筷子提起一块炒蛋,“不能怪我想多了,你不也不确定这件事只发生在我们两个身上吗?”
“如果大头真的是……”
“一定是人,”杨砚叼着筷子说,“这世界上没有神。”
覃政听了这话,却笑了一笑,面孔坚毅的线条因为上翘的嘴角变得近乎可爱起来。
“管他呢,吃饭吃饭,我看你在这之前要先被饿死了。”
“杨砚,覃政!”
后桌正如凤辣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过比之只显猥琐,贱兮兮的屁股往他们位子上一挪:“你们两个刚才笑的有够贱的啊!杨砚,你可别带坏你纯洁的同桌,”然后一提嘴角,露出雪白的牙齿,“你刚才在说什么?苍老师?还是兰兰?”
覃政别扭着偏过头去,咳嗽两声,见杨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我们在聊圣母。”
“诶?!那是我女神!”
……
后桌唧唧喳喳了一会儿,慢半拍的意识到什么,随口提起:“你们怎么在这吃饭,刚刚经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人说你订了外卖。”
杨砚半张开嘴唇,松开的筷子在唇上画了半个圈,落到饭块上。他用筷子支着下巴,浅浅一抬眼看向后桌:“外卖?我们没订。”
“那就是别人弄错了呗,不吃白不吃啊,”后桌咽了咽口水,“肯定比这猪食好吃多了!”
覃政同杨砚起了身,提着盘子和筷子走向倒泔脚的地方,任凭孤单一人的后桌面对着咸菜豆腐,思念炸猪排成疾。
他们迅速的下楼,撑伞,行路,一语不发。
夏天的雨,却戴了秋的扁帽子,瑟瑟的微风鼓舞着雨丝扑过去,那湿气一点点啄在臂上,仿若一阵微有波澜的海浪与一个缱绻缠绵的亲吻。
杨砚眯了眯眼,看见在树阴掩盖下的摩托车,还有摩托车上一脸烦躁的人。
他们走近了,闻到了一股劣质皮革淋过雨后散发的古怪气味,送外卖的瘦小男人瞥了他们一眼,开口道:“你们是是11班的覃政和杨砚吗?”
覃政:“是。”
男人拧了一下眉毛,说:“你们的外卖。三十六加十块外卖,总共四十六。”
覃政摸了摸口袋,杨砚已经抢先翻出了钱包,递了过去。
等皮革味的男人混着汽油的味道扬尘而去,他们也走远了,选了远离教学楼的凉亭下,摆好盒饭。
两个饭盒相叠,中间的一张小纸条就被巧妙的盖住了。
杨砚从折叠式餐巾纸里抽出两张,小心的捏住纸条的边缘,端详着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的字。
“莼鲈之思
新安路241号102室”
反面是一串涂改过的手机号码。
覃政凑近瞧一会儿,接过纸条,对着光线又打量了半响,摇了摇头。
杨砚问:“他们给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对不对?”
覃政:“你用手机查查看。”
杨砚听了轻笑了一声,大刺刺的拿出手机说:“你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被查到带手机可是要回家一个礼拜的。”
覃政看着他手指在屏幕上灵活的滑动,也牵起了嘴角:“没关系,我陪你一起退。”
杨砚不由得顿了顿,抬起头,却见覃政像只呆头鹅,睁着眼睛,似乎不太明白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一番话来。接触到他的目光,快速的投到别处去,全神贯注的盯着亭外带水珠的嫩草。
杨砚心里头嘿嘿了一声,伸出手把胳膊从下方穿过,看起来就像揽着他的手臂那样,晃了晃手机:“喏,没错。”
覃政:“……哦。”
亭外就是人工湖,杨砚把纸条拍了照片,撕成几分,搓成个丸丢到湖里头。覃政细心的把那两盒盒饭打开,用一次性筷子翻腾着检查了一遍,再重新包好。
鱼香肉丝酸溜溜甜丝丝辣蓬蓬的香气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钻,在里面撒下一颗丧心病狂的种子,迅速滋养成参天大树,结出无数诱人的果实。
杨砚看着覃政把盒饭往垃圾桶里一丢,瞬间哈喇子暴增,展开手臂自然而然的揽住覃政的肩膀,咬牙切齿的说:“走!咱们去大一中的现代化小超市里腐败一把!”
看着他们逐步远去,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的R……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了呢……“
男人穿着白大褂坐在沙发上,和他靠在一起的是个少年,长了两颗虎牙,笑起来的样子非常可爱。
只是他不笑。
他似乎连男人的话都没有听见,只是伸出手去摸上了墙。
他的眼神既温柔又疯狂,摸着摸着就把脸也贴了上去,脸和胸口,心脏紧紧的贴着冰冷的墙。
那面墙不是普通的墙,连着天花板和旁边两面延伸开来的白墙,都贴满了照片,密密麻麻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妈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