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漓境（六）（1 / 1）
直到我被禁闭在天界行宫，我还浑浑噩噩以为这是一场梦。
为什么会这样，我和澈才离开乾琅一日的时间，整个孤元山，就遭遇了浩劫。到处是枯木断枝，硝烟火焰，崩塌的乱世，血污焦黑的尸首，无疑是经历了一场大战。
我和澈惊慌地四下找寻，终于在一个崩塌了一半的岩洞里发现了几乎奄奄一息的白狐娘子。
她的怀里抱着才满三月的小狐真真，孩子很是安稳地睡着，然而她的身旁，却躺着她的大女儿婉儿，闭着眼，没有声息。她咬牙切齿，近乎挣扎着说出了发生的一切，是天界带着天兵前来孤元山脉剿灭众妖，说有证据表明孤元山脉的群妖妄图趁司战神君不在之际叛乱暴动。天界不问缘由，便大肆抓捕，若有反抗，一概歼灭。
很多修行尚浅的小妖都被捉了去，更多的，死在了天兵的利刃之下。她的丈夫，为了保护她和一双子女，竟被天兵打碎了元神，灰飞烟灭。女儿也不幸遇害，而她，拼了性命，将这个襁褓中的小儿子保护周全。
我看着地上躺着的小女孩小小的身体，一张惨白的小脸再无表情，那个总是笑靥如花围着我叫姐姐的小婉儿，从此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白狐娘子将孩子交到我们手里，便从此闭上了眼。
我的胸口忽然一阵撕裂的痛，我从没想过父神竟然会下这般荒唐的命令，天界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澈留在山里找寻漏网生还的小妖，而我不顾他的阻拦，直冲上了天界想找父神对峙。然而才上南天门，就被守在那里的天兵撞了个正着，给抓回了天宫，禁闭在昔日的行宫里。
行宫被下了结界，我拼了全力也无法出去。
被禁闭的四天里，外面的一切我一概无从知晓。我悔不当初听澈的劝告，如此贸贸然地冲上天界，如今，连澈也见不到。
澈，他又在做什么？孤元山脉这番景象，对他来说，打击更是严重，毕竟，这幅员几千里的孤元山脉，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第五日，我忽然听得战鼓隆隆，雷霆大作，天界那片常年蔚蓝的天空仿佛被罩上了一面大幕，昏暗漆黑得让人胆战心惊。我活了三万年，从未见过天界的天空这样的景象。
胸口像是插入了一柄尖刀，在肆无忌惮地剜割，我隐隐觉得，这些，与澈有关。
果不其然，交情不错的仙娥惊慌失措地跑来告诉我，妖界攻上天了，众神们都在说，那个首领，就是失踪了十几万年的上古白梅之神！
那个胆大的仙娥本是我居乾琅之时熟识的水仙花灵泽绵，后来我顺水做了个荐，她便飞升上天界成了仙娥，此番乃是冒着被贬的危险。只是到后来，依然逃不过天界的惩戒。她在我的惩戒之前，就被贬下凡间，水仙一族，近乎遭灭顶之灾。
再次见到澈的时候，他已在囚神殿里被关了四天。
我不知道那些日日夜夜我自己又是如何度过，只是每一天就仿佛历尽了煎熬与沧桑，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在滴血。
在澈被囚之前，天界与妖界的战争丝毫不间断地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那七天七夜，天地间风起云涌，雷霆万钧，无数的妖被剿灭，亦有大量的天兵遭受重创。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温柔如澈，善良如澈，他怎么会如此冲动地公然对抗天界，他是那种看着小妖小兽受伤都会于心不忍的人，怎会率领众妖与天界抗争。
可是，还是泽绵偷偷来告诉我，他是怎样撕心裂肺地重复一句话：他要见我。
我何曾不想，然而，我见不到。
无论我怎样哭喊，怎样哀求，甚至以死威胁，父神依然无动于衷。
七天七夜的大战，两败俱伤，一度南天门几乎被攻陷。
后来，战争停了。
因为，遥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见面的时候，是怎样的场面。我只知道，他们的交情，有十六万年，比天界大半神仙的寿元更为久远；我只知道，他们把酒言欢的时候，是怎样的笑靥飞扬，意气风发，有着比手足之情，浓水之血更深入骨髓的感情；我只知道，曾经遥说起“故人”，是怎样的笑眯了眼梢；我只知道澈说起遥的时候，如谈论着自己不争气的弟弟，却依然挑眼微笑……
他们，该以怎样的表情，在这样的境况下，见面。
后来，听说澈被设计被俘虏；后来，听说遥暴怒得几乎掀了父神的凌霄殿；后来，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听到……
我坐在那个被下了结界的宫闱，或者说囹圄里冰凉的地面上，早已心如死灰，无泪，无念，亦无心。
趴在冷凉的地面上，只觉自己的元神在浑浑噩噩之间游历了四海八荒，那些澈曾经带我一同走过的地方。他微笑的眉眼，明媚的眼梢，那一抹绽放在唇角的似笑非笑，总是在我眼前虚晃萦绕。
若是无法见到，那么在知晓他的惩罚之后，我定会随他而去，不留半分迟疑。
公然对抗天界，让苍生遭殃，生灵涂炭，能有的惩罚，除了诛灭元神，灰飞烟灭，还能是什么。
朦朦胧胧中，像是有谁将我从地面上轻轻抱起来，倚在那个温暖的怀里，闻到再也熟悉不过的味道，不必看也知晓是谁，我微微睁了睁眼，干涩的喉头溢出一个音节：“遥……”
他的脸上一片黑深，几乎让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眸，只听见他沉沉的一声叹息，沉如江海，然后，那团明亮的光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这是……什么？”我挣扎着撑起身来。
“璇玑光匙，打开囚神殿禁咒的钥匙。”
“你怎么……”我纵然虚弱得声若蚊蝇，但依然惊诧，璇玑光匙，安置于流光云台之中，若非消耗上万年的修为，是无法破除周遭的结界，遥居然……
“你不必问这个，现在，我要你做的是，拿着光匙去救澈出来，周围的守卫，我会帮你引开。”遥看着我，面容异常凝重。
我看着他，那双浅黑色的眼眸里一如既往的温柔，总是他，在我身后收拾一切，我，注定欠了他，无论如何也还不了。
点了点头，我站起身来，却一个趄趔，险些栽倒在地面上，遥抱住我，低低叹息了一声：“两个人都这样，从来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笑笑，却是极度虚弱，拼尽了全力去破结界，早已耗尽了我周身的力量，现在，就算是行宫也走不出去，别说到囚神殿去救澈了。
遥没有说话，却是伸手托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来，我看见他眼眸里那些闪烁不定的光芒，像是彷徨到纠结，然后，他的脸忽然就俯过来了，唇轻轻覆在我的唇上。
我呆愣不知所措，只觉得他的唇带着一丝冰凉，而澈的却是温暖如花。
他在……做什么？
无力思考，却觉得一股气流流散到体内，游走到全身，方才还毫无力气的身体忽然间被注入了力量，渐渐醒转过来。
遥低低的话语道：“渡了修为给你，现在能走了么？”
我默默点头，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落下一句话：“看我的信号。”
我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有最后那抹微笑，似沧海桑田的落寞与荒凉，却依然是那么倔强地浮起在嘴角，抚平我满心的悲怆和绝望。
遥，注定是我胸口另一道一碰就疼的伤口。
囚神殿没有半个守卫，我知道是遥支开了他们，手上握着璇玑光匙，跑进囚神殿里，周围的结界也被破除了，我很顺畅地进入了殿内。
抬眼一望，心霎那间碎得分崩离析，零落了一地，原本以为枯竭的泪腺，一瞬间散如断珠。
偌大的殿宇中央，那座闪亮的玄冰十字柱上，捆缚的便是澈。他的手脚被光链生生钉住，而十字柱的周遭，就是那面唯有璇玑光匙才能打开的寰翎结界，在那里面，没有丝毫灵力可以动容，而玄冰十字柱的万年寒气，会让触碰者感受冰噬精魂，生不如死的痛楚，就连昏厥，也没有了可能。
可是他，却是安安静静地低着头，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面容。
那些游走的巨寒之气在他周身蔓延匍匐，肆虐穿梭，那一身白衣，见不得一丝污秽与侵蚀，一如我初见他那般圣白似雪。
我几乎感觉不到心脏的位置，因为那些翻天覆地汹涌而出的血色潮水已将她覆灭。嘴里一股浓重的血腥，我不知道是因为被咬破的嘴唇，还是心头的血终于阻挡不了地要崩溃决堤。
颤抖着手，用光匙打开结界，结界被破以后，那些光链便很容易化解了，而澈的身体一瞬间便瘫倒下来。
我抱住他，终于张开方才一直紧咬着的嘴唇，叫了一声：“澈……”有温热的液体便从嘴角淌了下来，伴随而下的，便是冰凉的眼泪。
他倒在我的臂弯中，脸苍白得可怕，紧闭的眼颤动着，却久久没有睁开来，良久，微弱着气息吐出一句话：“你……来做什么？”
如同被这万年玄冰捆缚的是我，我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澈，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唇边喃喃溢出几个声音，我都分不清那是什么。
“接近我……不是为了拿我的天地之灵么……如今你们天界就快如愿以偿，你还来……”
他忽然住了嘴，因为，一滴液体落到了他的脸上。那样鲜红的液体，那是我嘴角淌下的血滴，浓郁的血腥，他怎会觉察不到。
他身体微微一震，然后便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眸，再也不是清明如五月的苍穹，此刻竟混沌而悲伤得只剩绝望，然而视线落在我脸上时，却忽然颤了颤，蒙上一片迷离。
为什么，我看到的澈，眼里有种从未有过的生分与戒备，他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又以为我做了什么？
心一阵刀剜的疼，眼微微一颤，泪就落了下去，恰恰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没有动，看着我，亦没有眨眼，而眼里的光芒渐渐如薄雾散开，变得清澈而柔和，然后伸出手来，抚上我的嘴角，戚戚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帝，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枉我聪明一世，竟然就此被蒙蔽，漓，我不该不信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我怕他再说下去，我会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再也不想放手，而此时此刻，却不是该这么做的时候，只好凝噎着话语：“别说了，无论你做什么，错什么，我也不会怪你。我带你出去，从此以后，我们两一起离天界远远的，什么司花神女，什么上古之神，统统都不要了。”
澈的脸颊浮起一抹微笑，是那样安然与温暖，点了点头。
我搀他起来，向着门口走去。
然而门霎那间被轰然打开，门外光芒万丈，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待光芒湮去，我看到父神那威仪而深黑的面容出现在那里，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天军，铠甲闪亮刺目。
我身一抖，紧紧抱住了澈的手臂，我知道，这次，我们真的怕要就此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