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遥殇(一)(1 / 1)
那一声嘹亮慑人的封印之鸣响起时,他知道他又来迟了。
就如同七千年前一样,他来迟了。
遇见那个人的时候,他只是一只还未修成人形的小兽,正被一群魔欺负得体无完肤,蜷缩在地面上,身体上到处都是伤口,银色透明的血汩汩而出,浑身的疼痛让他毫无招架之力。而周遭幸灾乐祸的魔更是嚣张跋扈了,因为,他是只奇怪的兽,似马,却生着一对稚嫩羽翅,额间一个小小犄角,煞是怪异,因而常常让旁的禽兽欺负。
忽然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一群欺负一个,你们还真不要脸。啊,我忘了,魔一向是不要脸的。”
那一群魔住了手,呆愣一下,便仓皇逃散而去了。
他抬不起头来,趴在地上,竭力隐忍,依然让破碎的轻哼溢出嘴边。
朦朦胧胧间,只见一道洁白的衣摆渐渐走近,不是鸟雀,亦不是走兽,而是……
只觉一双温热的手便抚上了他的头顶,顺着脖颈缓缓轻抚到脊背上,然后那个声音又说:“可怜的小家伙……”
口吻里满是无奈与惋惜。
而他手掌抚过地方,那些灼热煎熬的伤口,像是渗入了丝丝冰凉,疼痛也慢慢消退了,他转脸看,伤口竟奇异地愈合了。
“嗯,这样就好了。”说话人带着笑意的声音,让人听着很是舒心,他抬起头来,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就这么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从他知事起,就住在山中,身边不过是些鸟兽妖虫鱼精,还有那些仗势欺人的魔,虽有些修成了人形,却大抵都不是带着长尾,就是兽脸,一个个都生得不怎么讨喜。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完美不可挑剔的体态与容颜。
他怔怔盯着面前的那张脸,看着那笑靥飞扬的嘴角,明丽灿烂的眼梢,而眼前忽然有些朦朦胧胧起来,终于体力不支,面前一黑便全无知觉。
醒来,发现身在一方仙障之内,身旁便是一脸深思的他。
然后他扬着同样明媚的笑脸说:“原来你就是天悟禅者那块视若珍宝的独角灵马珏啊。”
独角……灵马珏?他茫然。
而面前之人却视若无睹继续道:“我记得,天悟禅者最爱那块独角灵马珏,常常向人炫耀。后来,他为灭地戾魔,与之同归于尽而灰飞烟灭,这独角灵马珏也便消失了踪影,没想到,你这小家伙居然破珏而出,修成这般有灵之物,看来,天悟禅者倒也可以安心几分了。”
“不过,”那张好看的面容微微皱起眉来,道,“堂堂天悟禅者的珍宝若老是叫那些小妖这么欺负,可不行。这样吧,看在我与天悟禅者有几分交情的份上,我就来好好教授你修行,起码,也要看到你修成人形才行。天悟禅者神灭于遥山,我看,你就叫做遥吧。”
第一次,他有了自己的名字,遥。
然后,他也知晓了他的名字,澈。
一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座终年积雪的乾琅之上,时光不过是每日的朝升夕落,云卷云舒。
那日,他退去了一身绒毛,一对羽翅,然后,额间的犄角也慢慢淡去,睁开眼,看着那双稚嫩的手掌,他的心犹如战鼓雷鸣。
“终于修成人形了呢。”身后传来一个略带赞许的声音,他回头,看到的,是那张依然笑得清风薄雾的脸庞,但比平常的笑颜更为明亮。
“我还以为,小遥会修成女身呢,看你平时文文气气都不爱讲话的样子,我觉得女身比较适合你。”澈微笑着走进,忽然手一扬,他的身上便多了点东西,便是一身的雪色衣衫,他竟忘了,做人,是要穿衣的。
他仰着头看着澈,因为,他虽是修成了人形,但却只是个不到澈一半高的小男童,终究还是不能与他比肩而立。
成为了男子,就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成为了男子,就不用再让澈来保护他。这一千年,澈保护他的日子,还少么。
与日俱增的修行,同时成长的,还有他的容貌与身形。然后有一天,澈眯着眼看着他的脸半响,摇头叹息一脸无奈道:“我说小遥,你当初修成男身是不是就为了和我来抢这孤元山上一干仙女妖姬的芳心啊?”
他笑,不语。
掐指一晃,过了四万年有余。天北荒漠魔道叛乱,天界遣百万天军前去剿灭,奈何魔道此番有备而来,极难对付。
那时,澈带着他正自游历途中归来,途经天北,偶遇这一场旷世劫难。看着双方僵持不下的战争,正年少气盛的他,不顾澈的告诫,瞒着他冲入了战场。
魔宫的大战,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教训与煎熬。
澈说,这个魔道君者天资禀赋,本是一个远古上神,却因修念不纯,堕入魔道,才发起此番战事,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魔。然他不信,只身入到魔宫。
魔君的瘴气业火将他团团困住,而他身体上早已是鲜血淋漓,无力再战,而那柄魔剑叫嚣着向他刺来的时候,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前闪过的,只有澈的面容。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柄魔剑竟然被生生震开,魔君亦是被反噬之力掀倒在地。
魔障业火一并消融,他的身体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就如同当初的当初,那洁白圣雪的衣摆便出现在他眼前,还有一身低低地叹息:“真是乱来……”
澈,一定是皱了眉心了吧。他暗暗想,却终是支持不住,昏死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是几天,又或许是几十年,当他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周遭的雕栏玉柱,镂花窗棂让他惊愕得差点翻下床去。
亟待那随侍的童子惊喜万分地将一切告诉了他,他才知晓,他竟已昏睡了一个月。
那日魔界的战场上,那道一直阻挠天军的魔障忽然消散,那是魔君筑结起来的结界,若非他解除,或是魔君死去,要破这魔障,委实不易。魔障一散,魔界顿时溃不成军,天军冲破魔宫大门,看到的,就是魔君的衣冠被钉在墙壁上的情景。魔君无疑已灰飞烟灭。
而他,躺在地上,鲜血淋漓,不省人事。
大家便觉得,是他铲除了魔君,让天军胜了这场艰难的仗。
天帝已经下令,彼时还只封他为主管东部天军的将领,册封为掌管全部天军的司战神君,便是两万年以后的事情。
他一觉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恩谢天帝,而是不顾众人的阻拦,翻下天界,直向乾琅奔去,看到的,只是一纸告别。
澈,早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