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亡羊补牢,为时晚矣(1 / 1)
刘姐在上厕所的间隙走到董纤面前神秘兮兮地说:“你的豪车怎么降成平民商务车了?莫不是最近经济紧缩,需要砸锅卖铁了?”
董纤笑了笑,说:“其实那个‘豪车’从来都跟我没关系,只是朋友而已,平民商务车才更适合我。”
“我倒不觉得,豪车适合每一个人,尤其是我们这种坐在办公室休养生息的女人!不过我是没机会啦!”
“怎么没机会?多存点,自己去买。范爷都说过‘我就是豪门’。”
“哈哈,存一辈子估计也只能买个轮胎,不跟你多说,上厕所去啦!”
董纤点了点头,说:“嗯。”
豪车?平民商务车?董纤对比了比,始终觉得‘平民商务车’她坐着更舒服,若要是问一个为什么?她好像只能想到‘情之所往’这个词。
李蕴在中秋节的时候带董纤回了趟家。李蕴把两人的结婚证在他父母面前摊开,他父母两人都笑嘻嘻的,又连连说好。笑过之后,李蕴爸爸跟董纤说:“你看你爸妈什么时候过来家里一趟,我们好把婚事谈一谈。”
董纤嘴里虽然应承了,可心里一阵发虚。她自己偷偷领证,家里还不知道。李蕴在旁边说:“过年的时候我跟她一起去她家,跟她爸妈说一下。”
李蕴爸爸点了点头,说:“好,这样更显诚意。”
回来了C城,两人顾着生活,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到了过年放假时,李蕴开车送董纤回家,董纤一到家里才发现家里已经坐了一个不相识跟她妈妈一般年纪的女人,从董纤一进门,那个女人就开始打量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肯放过。董纤被看得起了鸡皮疙瘩,心里立马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在李蕴把行李搬到堂屋的间隙,那个女人就告辞出去了。董纤这才稍稍放了放心。李蕴走到房间,对着她妈妈叫了一声“阿姨”。董纤也叫了一声“妈妈”。
她妈妈都应了,又招呼他们都进来坐。
屋里没开灯,虽然是上午,但天有点阴沉,显得房间里很暗,但谁也没有去开灯的打算。她妈妈起身去泡茶,到了堂屋那里,又朝外面的车子望了望。
端了茶进来,董纤问:“刚才那是什么人啊?”
她妈嗤笑了笑,“还有什么人,媒人呗,都二十四了,还没嫁出去,媒人不来谁还会来!”
几句话说得董纤面赤耳红,这让她后悔,她根本就不应该问的。
“阿姨,今天来,就是跟您商量这个事的,我爸妈要我问你们,我跟纤儿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安排?”李蕴开了口。
“今天你是来提亲的?”她妈瞟了瞟他。
“额,算是吧。”
“外面那辆车是你的?”
“嗯。”
她妈点了点头,“你们现在是住哪里?”
“C城。”
“你自己的房子?”
“额,不是,租的……”
几句话下来,李蕴顿时产生一种挫败感。
她妈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没有开始那样好了。
三个人捱到中午吃完了一顿食之无味的午饭,都僵硬得不知道该干嘛了,只好坐在房间里看电视,看了很久,趁她妈妈去上厕所的间隙,李蕴问她:“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的心慌乱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他的一只手,却又低着头不言语。
“我回去,明天叫我爸妈一起过来,他们都没见过面,正好见见。”李蕴抚了抚她的头发。
她低着头‘哦’了一句,算是应允了。
等她妈妈从厕所出来,李蕴便向她妈妈告辞回去了。
车子的启动声逐渐远去,董纤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进去房间里,木木地盯着电视屏幕。
她妈躺在床上见她进来,马上就开腔了,“找来找去还是找了这个?农村里面的,城里一套房子都没有!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董纤仍然盯着电视屏幕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我们培养你一个大学生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又嫁回农村里?早知道初中毕业就让你去打几年工,这样嫁在农村里我们也没亏,读了那么多书,见识都不长一点,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你要是嫁得好一点,你弟弟都好一些吧!”
董纤仍然不开口。
“媒婆在我这里放了几张相片,这些男的都在城里买了房,有正当工作,家里又有车,你选几个去见见,时间我来安排。”
沉默依然。
“你是聋了还是哑巴了?给句话啊!”
“我已经结婚了。”
董纤平静地说完,然后起身走到楼上自己房间里,把门上了锁。房间里已经很久都没有通过风,闷闷的一股味。她没有开窗,而是径直走到床边脱了鞋坐上去,她把被子摊开来,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书来看,看着看着,泪就掉了下来。
一个女孩,读那么多书,就是为了嫁到城里,就是为了嫁得好一点,这样就对家人的好处多一些。是这样吗?
读书难道不是为了变得坚强自主独立,变得包容,平和,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如果是,那么她此时也没能做到。
此刻的她,是怨毒的。
小时候,他们把所有的期许和爱都放到董翔身上没有关系,等到她长大了,自然有人来爱她。可因为从小就太不受关注了,所以她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倒会卡住。她那一句“我已经结婚了”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后知后觉来的关注已经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当然,那一句‘我已经结婚了’在晚饭时还引来一场轩然大波。她爸在她妈的煽风点火下甩了她一个耳光,甩得她一个趔趄从凳子上翻倒在地。董翔放下碗筷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爸的另一只手被董翔及时拦住,董翔用颤抖的声音说:“爸爸,别打了。”她的眼睛虽然含着泪却仍没有忘记瞪着看她爸爸,她妈也伸手扯了扯她爸的手臂,四个人才又围着饭桌坐了下来。她的泪滴到饭碗里,一边滴,她一边往嘴里扒饭。扒完了一碗,她放下碗筷,跑到自己房间里。隔了一会儿,董翔来开她的房门,手里握着一卷纸,他把纸放在床头,说:“姐姐,纸在这里。”
她点了点头,又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抢走她他们爱的人走出门去。她自己也没有办法不爱他,他从小就被他们的爱包围着,却没有恃宠而骄,反而变得单纯,温暖。也许他们是对的,他比她值得被爱。她沉默,怪异又固执,在他们面前,她是一块尖尖的硬石头,如果要抱着,非但不能取暖,还会把人划得七零八落。
她的脸都木了,一觉醒来,不光眼睛肿了,整半边左脸也又红又肿。在刷牙时她看见这样的自己不禁吓了一跳,心里想着待会李蕴他们一家过来要怎么办才好?
她选择躲进自己的房里,李蕴跟他父母来的时候她也没有下去。李蕴只好上楼来找她。她把脸蒙进被子里,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李蕴坐在床边拨她的刘海,她的眉细细的,有些淡,眼睛肿得很高。“又哭了?”
她不说话,眼睛只看着他放在大腿内侧的手。
他们两个在房里安静地听着他们父母双方在楼下由寒暄到争吵到进一步激烈争吵,最后平息。
“你说,他们讨论出什么结果来了?”她把头探出被子,问他。
他看见她的脸,不禁用手摸了摸。她却如记起什么似的连忙把被子又蒙回脸上。
“他们打你了?”他的声音湿润了。
她没说话,却像在默认。
他把她的被子又揭开,嘴里喃喃念着:“怎么下得去手……”
她的眼里终于又泛起泪滴,她坐起来,用两只手抱着他。
“跟我回去吗?今年在我家过年。”他摸着她背后的发。
她不住地点头,眼泪在李蕴衣服上留下一大片痕迹。
他带着她下楼去。她用头发把脸盖住了大半,可还有一些痕迹是盖不住的。她到了堂屋里见到李蕴的父母,轻声叫了一句“叔叔阿姨。”李蕴的父母都应了,李蕴的爸爸接着跟她爸妈聊,只有李蕴妈妈多望了她一眼。
她知道她在望什么,然而刻意去遮,已经来不及,她索性也不遮了。堂屋的桌上摆满了各式水果还有发饼,想来也是他父母带来的。
她爸爸现在已经眉开眼笑了,说:“明年他们在城里买了房,这个婚事就可以办了。”
李蕴爸爸说:“那是那是,最好安排在过年的时候,家里来往的人多,就只剩下李蕴这一桩喜事,怎么热闹怎么来!”
李蕴见事情有了转机,便见缝插针,“叔叔,今年接董纤去我家过年,可以吧?”
“还没嫁过去,现在就过去过年不像样。”
“先去熟悉熟悉环境嘛,也要去考察一下,是不是?”他爸爸帮衬他。
“等明年再去也一样。”她爸爸不松口。
“那好,等过完年,请你们一家都到我家去看看,吃一餐结亲饭。”他爸爸笑呵呵的。
她爸爸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
由于堂屋里太冷,商量完这个事,大家便都进了房里。老旧的电视机重新打开,屏幕里的小花点已经越来越重。李蕴妈妈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温茶,对着董纤爸爸说:“你家管董纤管得很好,教育方法应该很严厉吧!”
“是啊,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得很。”她妈妈抢白。
“哦,看得出来,善解人意,落落大方的。”
“是啊,邻居都这样说。”
“呵呵,现在孩子这么大了,严厉就得变成尊重了啊,像我们家李蕴,现在好多事,我们都得请教他呢,年轻人,比我们这一辈的要灵活多了。”他妈妈笑着说。
“嗯,也是。”
“要是再来以前打啊骂啊那一套,孩子抵触情绪就会出来,跟你都没那么亲了。”
“……”
她爸妈不由得朝她这边望了望。她却暗自落下泪来。原来比干的七窍玲珑心,李蕴妈妈也长了一颗。
虽然没能逃离这个家去李蕴家过年,但她家人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也没有再说不好听的话。李蕴一家刚离开,她妈妈就问她,“你第一次去他家,他爸妈有没有给你一个红包?”
她记得是没有的,后来大四实习那一年跟李蕴一起回去才有,她总是推辞着不肯要,还是被他们硬塞下了,她把那个红包夹在书里,当做一个纪念。“有。”她说。
“多少?”
“一千二。”
“你这孩子,收了别人家的钱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
“他们家的人倒是还蛮大方的……”
“……”
“明年要是给你在城里买套房子倒也要得……”
“……”
这些话虽然是为她好,可她却觉得疲累,于是她起身走到自己房间里去睡觉,昨夜她一直半梦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