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1 / 1)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还是天天都去医院,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是晚上。
周刊的工作节奏真的很没人性,尤其是创刊的前三年的时候,人又少,又没钱,我都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撑过来的了,而现在虽然杂志已经进入第五个年头,基本上算是做起来了,但我仍旧每一天都很忙,忙得连病都不敢生,每周连周末的概念都没有,也就礼拜一和礼拜四稍微能喘口气。
两个星期后严默就拆线了,他那条左腿又红又肿,连膝盖都没有了,医生却说手术很成功。
我只在有一次在护士给他绑弹性绷带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看过一次他的腿,就再也没敢看过,连再进他的病房都要小心谨慎的先从推开道门缝观察一下再进了;当然自那次以后严默又变得老老实实的待在床上了,我在的时候他甚至会拒绝医生对他做检查。
可是杜革总是趁严默不在的时候絮絮叨叨的给我汇报严默复健的情况:什么站立训练、平衡训练、扶拐训练,还要练习俯卧撑、仰卧起坐,然后就是助行器、步行双杠、姿势矫正镜、单腿跳……乱七八糟的。
杜革总是劝我去看看严默复健,但我就是不去——我不敢去。
我不是没见过残肢断臂,跑社会新闻的时候什么现场我都去过,凶案现场见过尸体,大灾的时候奔赴灾区见到的场面更是比现在惨一千倍、一万倍,可是……我没办法正视少了一条腿的严默。
因此我们俩只在他的病房见面,见了面也不怎么说话,严默便对着我笑。
因为怕严默会无聊,我时不常的给他带来一些书看,我知道他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严默看书看得很快,他一直都是这样,以前一本厚厚的书我基本上要看一个星期,他两天就可以看完。而现在因为住院也没别的事儿了,他的书看得更快了。可他看完的书几乎看不出翻看过的痕迹,每次还给我的时候就像我给他的时候一样。
我很好奇他到底有没有真的在看书,于是有一天我趁处理文件的空隙看了一眼靠在病床上翻书看的严默,只见他小心的捧着那本书真的在看,只是他一副生怕把书翻坏了的样子,而且一直皱着眉。
突然间严默不知怎么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于是急急的舒展了眉头,嘴角挂起了笑容望向了我,我却赶快把视线收回到电脑上,好像从没有看过他、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似的。
以前我和严默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往书店跑,我们都算是爱看书的人,但我们那时候没钱,不舍得买书,于是在书店一待就能待一下午,如饥似渴的找喜欢的书看,严默总会给我推荐一些我没听说过的书,起码是老师没讲过的书来看,而这些书就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另一个秘密世界——《美丽新世界》,这本书就是严默推荐给我看的。后来我们看书的类型就越来越相似了,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会知道他会对哪种类型的书感兴趣。
后来我和严默分了手,有了钱,我把那时候不舍得买的书全买回了家,有的书只因为版本不同我也要一一买到,然后扔的家里到处都是书。我总觉得我一进书店就像个暴发户似的,这可能是对于过往缺失的补偿。
我的缺失还可以补偿,但严默的呢?比如他的腿……恐怕永远都得不到补偿了吧?
看严默成天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心里并不好受,虽然我觉得他对不起我,但是我不喜欢看他如此卑微的活着。于是有一天我心血来潮跑到了新街口,随便进了一家琴行,连挑都没挑就买了一把最便宜的木琴,连100块钱都不到。
除了书店、音像店,我和严默在一起的时候最常去的地方还有琴行,我们不多的钱差不多全被他花在买设备上了。我记得有一阵子严默在一家琴行看上了一把电琴,于是我们俩就天天往那琴行跑,跟老板各种套近乎,希望老板能把琴便宜些卖给他,但那把琴即使再便宜对于我们俩个穷鬼来说那个价钱依然是个天文数字。
半年后在严默生日前夕我终于靠省吃简用、帮一个同学的姐姐代写了两篇为了评职称要发表的小论文以及变卖了一些衣服首饰,终于攒够了那笔钱。还好,大概是因为那把琴真的算是贵的,所以当我赶去琴行的时候那把琴还没被卖掉。
因为几乎天天跑琴行,所以老板已经认识了我,听我说这把琴是要送给男朋友的生日礼物,于是特意给我打了一个折扣。我清清楚楚记得那把琴的价格:三万四千五百元——因为对于大三的我来说这是我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一口气花掉上万的钱;我也清清楚楚记得那个琴的牌子和样子:Gibson Custom 57 Les Paul,也叫黑美人,我甚至在许欣给我看过的那张严默的专辑封面上也看见了那把琴:通体乌黑,只有琴头琴颈闪闪发光。
而此时,当严默接过我递给他的那把便宜的木琴的时候,他的眼中放出了许久不见、令人着迷的神采,我恍惚了一下,像是回到了从前。
严默从前几乎每天抱着琴爬格子的时间要超过10个小时,也就是说除了吃饭睡觉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练琴。可这一个多月来,他连一下琴都没有碰过,心里一定很急吧?我不知道。
“谢谢谢谢,阳,谢谢你!”严默轻抚琴弦,抬头看着我笑。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电脑,冷冷的说:“最便宜的。”
“已经很好。”严默答了一句之后,我们便都不在说话。
我打开邮箱开始处理稿件,严默则在一边低低的调着音,接着我便听到严默轻轻的拨弄起一首曲子来,仔细听是Bob Marley的“No Woman No Cry”,我还听见严默低低哼唱了一句:“Oh, my little Darling, Don't shed no tears oh, no, woman, no cry.”
我知道,Bob Marley是严默非常喜欢的艺术家之一,严默曾经跟我说过那场伟大的音乐会、那场阻止了战争的音乐会。可是这个伟大的艺术家却死于了1981年,享年36岁。在1977年的时候Bob Marley被查出了癌细胞,需要做截肢手术才可以保命,可是他没有同意——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截肢。
我不知道现在少了一条腿的严默,弹唱着Bob Marley的歌,心里是什么感觉。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铃声打破了严默的音乐,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洪子焘。
这一个来月我已经和洪子焘见过两次面,都是在我办公室,我们一直在沟通他们公司宣传的方案。经过上周的沟通,最终我们决定要给他做个个人专访,以他的环保理念为出发点,当然执笔要我亲自完成,这种大的文章我不敢假别人之手。
因为这层关系,这几次见面我和洪子焘谈了很多、也深入了许多,他执意要让我称呼他“子焘”,而他叫我“Sunny”,他说这样更亲切,也更容易让他放松的接受采访。
不可否认,洪子焘这个人很nice,也很健谈,他那带着广东味的普通话说得很有趣,却也让人很踏实、放松,我们几乎可以成为朋友了。
“嗨,子焘。”我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背对着严默接起了电话。
那低低的吉它声停住了。
“Sunny,我等下到北京,晚上能不能邀你共进个晚餐?再继续谈一下专访的事情。”洪子焘急急的补了一句,生怕我会误会似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离晚餐时间还早,而且严默今天看起来状态不错,我没理由拒绝工作,于是答到:“嗯,可以。几点?什么地方?”
“我去你办公室接你可以吗?”洪子焘问道。
“你来我办公室接我?也好啊。”我答道,“上次你落在我办公室一只Givenchy的打火机,我还说找时间还给你呢,一忙就又忘了。”
“哦,在你那里啊?我还以为又丢掉了呢,我这个人总是丢东西。”于是洪子焘在电话那头又讲了几句笑话。
很奇怪,我的笑点应该不算低,可他的笑话每次都能戳中我的笑点实属不易。我听他说着便哈哈笑了起来,然后我们两个又跟朋友似的随便聊了两句,收了线。
我转过身,看了一眼靠在病床上的严默,只见他低着头,抱着吉它,左手死死的抓住被单,那条左腿依旧藏在被单下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觉得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奇怪,明明这间病房里还是我和严默两个人,为什么会一下子气氛变得说不上来的不对了呢?
可我懒得理严默的情绪,也不想知道他又抽什么疯,于是坐下接着处理我的稿件。
过了半天,只听见严默沙哑着嗓子说到:“阳,你要是有事就先走吧。”
“嗯。”我头都没抬的应了一声,继续看让我头大的Cassie式翻译稿——垃圾发电她能给我翻译出一部“童话”来!
又过了半天,严默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其实……其实你不用天天过来的……”
我没言声,心里在琢磨着Cassie未来的发展方向,我想让她做我助理试试,也许适合她。
“我已经没事儿了,你放心吧。”严默试图挤出一丝笑容。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想也没想这话就脱口而出了。
这回轮到他“嗯”了。
我继续看这篇让人抓狂的稿件,越看火越大,严默却还给我来火上浇油,我只听见他继续说到:“阳,快走吧,约会别迟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喜悦,让人听着无名火直冒。
“我迟不迟到关你什么事!”我“啪”的一声合起了电脑,直视着严默的眼睛,可他却不看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严默现在这种语气听着就让我生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可他还在继续用这种语气说着,“阳,你也该结婚了,如果碰到一个不错的男人就嫁了吧,你需要有人照顾你、爱你。咳,其实碰到任何一个男人都比我强……”
“严默,你他妈什么意思?!”我真的急了,骂出了脏字,“我结不结婚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没有。”严默声音越来越低,过了半天又说,“阳,我只是觉得……你刚才笑得很开心,你应该开开心心的。”
我楞住了。我开心?我简直忘了什么是开心!
“阳,赶快走吧,别让人家等着你。谢谢你的琴,我会收好的,我又欠了你份情儿!”严默苦笑了起来,“能让你笑的男人就是好男人,而我,只会让你哭。忘了我吧。”
我真的哭了出来,“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凭什么管我?!你以为所有事情说忘就能忘的吗?我不像你那么狼心狗肺!有些事我永远忘不了!”
我抱着东西跑出了病房,只听见严默在里面大声的吼着:“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