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Chapter 3(1 / 1)
小野园子:
我泪眼朦胧的趴在桌上发呆。
“哎呀,不就是个男人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就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比他好的人一抓一大把呀。”
“我早就觉得他根本配不上你呀。”
闺蜜们闻知我失恋的消息,纷纷过来劝慰。
可是感情向来是不可说的呀。
正是因为她们不是我,所以才能说得如此轻松。
我只能挨着等她们一个一个都离开了,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黄色的练习簿,把一片已经干枯成暗棕色的枫叶拿了出来。
我仔仔细细端详着这片枫叶暗褐色的纹路。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可是火红火红的呢,要不然,我也不会在一片枫林中一眼就相中了它。
如果当时不是奈奈拉着我一同去赏枫,我恐怕就没有机会认识健。
如果当时我没有突发奇想去摘这样一片枫叶,可能后面的事情也不会继续发生。
可是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就像该褪色的终究还是会褪去一样。
遍地都是松脆的枫叶,木屐一踩上去就嘎吱作响。
因为是和外系一起的郊游,我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件明黄色的绣着团花的和服,腰间系着我最爱的那条碧绿的带缔,是嵌着银色的滚珠的那种。我自认为那样的形象是很美的,不过此时也有点顾不上这个了。
够不到……
我一手抓着抬起的那只手的宽大的袖摆,一手用力向上伸去。
我跳。“噗哒”。我再跳。“噗哒”。
指尖离那片枫叶始终有两厘米的距离。
忽然一只颀长的手伸了过来,手的主人略一踮脚,从枫叶的末梢拔下了它。
我侧过头去。
是个长得很高的男生。眼睛不像一般人那样是黑色的,好像……有一点巧克力的色调。当然,或许只是光线的问题。
他一手放在脑后挠了挠头,另一只手把枫叶伸向我,眼睛像是说“是你要的枫叶吗?”
哦,老天爷,我被他可爱的腼腆和微笑俘虏了。
为了掩盖我一瞬间的脸红心跳,我把枫叶从他手上迅速抽了过去,拉着裙裾一跳一跳着跑开了。
大家坐在野餐布上愉快地吃着点心,喝着清酒,好不热闹。
“要不大家来唱歌吧——”有人趁着酒兴提议。
“那就来击鼓传花吧。我背着大家敲这个酒瓶,什么时候停下来就让这个人唱歌。”
我偷偷瞧了他一眼。有没有机会听到他唱歌呢。
大概那天运气很好,第三个人的时候就传到他那里了。
他站起来,挠了挠头,为难了一会儿,说要不就唱MONGOL800的《小小的恋歌》吧。
我赶紧带着大家拍起掌来。
他习惯性地脖子向后收了收,清了清嗓子。
“广い宇宙の数ある一つ广阔宇宙中的唯一仅有的
靑い地球の广い世界で蓝色地球上的广阔世界中
小さな恋の思いは届く小小的思恋
小さな岛のあなたのもとへ传达给小小的岛屿上的你
あなたと出会い与你相遇后
时は流れる时光飞逝
思いをこめた充满思念的
手纸もふえる信件也在增加
いつしか二人互いに响く不知不觉在二人之间回响着
时に激しく时而激烈
时に切なく时而难过
响くは远く歌声遥远地
遥か彼方へ传到远方那
やさしい歌は优美的歌
世界を变える改变了世界
ほらあなたにとって看吧!对你而言
大事な人ほど最重要的人
すぐそばにいるの已经在你的身边了
ただあなたにだけ只想到你的身边
届いて欲しい对你传达
响け恋の歌回响着爱恋的歌
ほら~~ほら~~ほら~~看吧~~看吧~~看吧~~
响け恋の歌回响着爱恋的歌”
虽然几个高音的地方走了调,可是他一边唱歌一边手舞足蹈的样子还是让我的心里充盈着激动和欢快的气息。
最重要的人,已经在你身边了?
他唱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一直朝我这边望着,不会说的是我吧。
这样当着这么多人表白让人多不好意思。
“哈,园子,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个唱歌的小子了吧。”
奈奈真不愧是火眼精金,居然这样就被发现了?
我把脸一别,“你说什么呢?”
“就是叫什么……岩濑健的那个,我看你那天总拿眼睛瞟他,怎么也有个十次八次了吧。”
“哪有。”
“那后来围着篝火跳舞的时候你故意挤过去碰他的肩啊手啊什么的,总不是假的了吧。”
“喂,别瞎说。”
“其实吧,我觉得他唱歌唱得很一般啊,哪有你唱得好听。”
“唔,再瞎说不理你啦。”
我反手朝她肩上一拍,她一扭腰轻盈地躲开了。
奈奈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有时候恨不得一掌拍死她,有时候又感叹养个这么贴心的也是挺不容易的。
比如说,热心的组织各种活动啦。
比如说,各种不经意地顺带把岩濑健带上啦。
比如说,故意给我和健制造独处的机会啦。
我自然心知肚明,时不时给她喂点妈妈从家里寄来的炒黄豆、晒鱼干儿什么的。
就这样,不知不觉和健熟谂了起来。
和他在一起久了,就发现他看似腼腆甚至有些木讷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很细腻的心。
来寝室找我时会提醒我的室友给她的吊兰浇水,如果室友不在,他就会自己提水壶去浇。
我想,对植物都如此关心的人,本质应该不坏吧。
下雨路上泥泞的时候,如果这时候旁边有车过来,溅起了泥水,他就会自然地把我往边上一拉有时甚至用自己的身体为我遮挡。
我又想,对他人如此体贴的人,应该是很不错的吧。
唯一有些想不明白的是他有些若即若离、暧昧不清的态度,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该更主动一些呢,还是让他保持他自己的步调。
哎呀,爱情真是件让人苦恼的事。
心里头仿佛有一只鸭子的大脚蹼一直跳跳跳,一点儿都安静不得。
在第九百九十九次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殚精竭虑之后,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要为爱情主动出击!
我赶在期末考结束前为健织了一条围巾,他的是灰色的,用红色的线绣了一颗桃心,我的是大红色的,用灰色的线绣了一颗桃心。这个嘛,一看就是情侣的,意思应该够明显了吧。
想到这里,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本该放在书桌上的相框,相片里是一对欢乐地举着滑雪杆的男生和女生。我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健那明朗的笑脸,然后又抚上他脖子上那条灰色的围巾,可惜那时风大,把围巾吹偏了,所以看不见桃心了。
人有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抓住不要流走的时间呢?
如果我有的话,就应该是那一刻了吧。
眼前是健在雪中潇洒的身影,风里传来健爽朗的大笑,风景向我的身后飞速的略去,我们把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享受着速度带来的乐趣。那时候觉得风和着雪花吹在脸上呼呼的,真是爽啊。
为什么现在想来却如同割在脸上的锉刀一样呢?
因为也是那个人,那个曾经扭过头来向我绽开最灿烂的笑容的那个人,对我说:“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吧。”
我本来还怒气冲冲,拿着一叠完全跑焦的相片打算兴师问罪,听到这句话就整个人傻在了那里。
手脚完全不能动弹。
“健,你刚刚说什么?”
他沉默。
“岩濑健,你个王八蛋!”
我说出了平生第一句脏话。
我把手中的那一叠相片照他脸上扔过去,一张张粉红色的樱花滑稽可笑地挂在他的身上。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然而,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他,居然没有追出来。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吉田礼:
我躺在爬山虎架下的藤椅上,一边咯吱咯吱摇着摇椅吹着凉风,一边翻看一本叫《巴别塔之犬》的书。
肚子毫无预兆地咕咚咕咚叫了几声。
我打算在美子阿姨发现以前偷偷把她做的草莓冰沙舀一勺出来吃。
我脱下木屐,轻手轻脚开了门,蹑手蹑脚朝厨房走去。
咦,我的小勺子哪里去了?
我想起前两天有人送来一套不错的中国瓷器,被我收在格子里了,里面好像有一套印着墨荷图案的碗勺,颇有情趣,配这冰沙刚好。我便又向楼上走去。
书房里传来父亲和多田先生谈话的声音。
哦,多田先生来了啊,怎么没有来找我呢。
我没多想,趴过去侧耳偷听。
“她现在就像一张白纸,怎么样涂抹都可以。”
是父亲的声音。白纸?说的是我吗?
多田先生的声音低低的,不太听得真切。
“总之,你以后就告诉她她之前一直在家里受教育长大,没见过什么外人,母亲的事尽量不要谈,如果她问起,就说是车祸事故,明白了吗?”
我觉得耳朵隆隆回响着父亲的声音,听不清多田先生回答了什么。
他们这是在……替我编造过去吗?
他们之前告诉我的……也都是编造的吗?
什么才是……我可以相信的呢?
“如果你一切不出差错,我百年之后就可以放心把小礼还有吉田家的全部家产交给你打理了。”
“是,社长。”
我觉得脑袋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洞撕裂开来。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飘回了自己的房间,直挺挺向床上躺下去,大脑艰难地转了几圈终于卡住了,无法思考。
“小姐,进来吃冰沙啦。”
“咦,怎么鞋子还在屋外面,人跑哪去啦?”
“小姐,多田先生也来了呢。”
“啊,这是怎么啦……”
我感觉一双满是厚茧的手颤颤巍巍抚上我的额头,凉得我一个激灵,睁了睁干涩滚烫的眼睛,又闭上了。
这发烧来得真是时候,我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躺着,闭门不见任何客人,包括多田先生。
多田先生每天都送来一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我都只看了一眼,就让美子阿姨收起来了。
唯有一样东西,是一只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标本,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每一只都被一根尖利的钉子洞穿了身体,湛蓝色的翅膀泛着幽幽的荧光,钉在白色布景上。
“啊——不要!”
我拼命把它推开。
脑中好像有什么很可怕的画面闪过。
美子阿姨被我推得往后一个趔趄,后背撞到了门,发出一声闷响。
“小姐,不怕不怕啊……我这就把它收起来。”
“不要让我再看见它!我不要再看见蝴蝶!”
美子上前来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一直慢慢等到到我情绪平复下来。
“小姐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摇摇头。
“我只是忽然觉得,蝴蝶很可恨……非常可恨……”
美子阿姨紧紧地抱着我。
“不要胡思乱想了,睡一觉好不好?”
梦里,我遇见了一个没有脸的小女孩,她忧郁地站在我面前。
我说:“你是谁?”
小女孩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吉田礼。”
小女孩说:“我也是吉田礼。”
我说;“不可能,我才是吉田礼。”
小女孩说:“我也是吉田礼。”
我说:“吉田礼只有一个。”
小女孩看着我笑了,说:“是啊,吉田礼只有一个。”说罢,忽然伸出手,把我向后猛地一推。
我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随即坠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小野园子:
我说服自己说,三天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时间期限。既能让健有足够的时间反省,又能给我一个充足的台阶下。
我故意不去找他,每天早上梳洗打扮好,按照课表照常上课,去图书馆自习。
可是一天过去了。
毫无动静。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五天过去了。
依旧毫无动静。
我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思忖再三,决定把干雄找来探一探口风。
“岩濑健啊……”干雄用眼睛斜着瞟了瞟我,似乎颇有些难言之隐。
“哎呀,快说啊,健这几天是怎么啦?”我急得痘痘都要从额头上冒出来了。
“他在家那边的女朋友出事了……”
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巨大,以至于我脑袋转了好几个弯差点打了个死结。
“他以前有女朋友?”我觉得舌头有些顺不过来。
“应该说,他一直有女朋友……”
这消息简直如同一声惊雷。岩濑健,我要去狠狠扇他一个耳光!
干雄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我,“姑奶奶,你就别再去搀和啦。人家都已经跳楼自杀啦……”
“什么?跳楼?是……因为我吗?”我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哎哎,怎么说呢,也不算是吧。”干雄低了低头,良久抬起脸来。“总之,多给他一些时间吧。”
我趴在桌上。
干雄的话依然在耳边,仿佛按了循环播放键,来回放个不停。
我想起来了。我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室友有些吃惊地朝我这边探了一下头。
我忽然想起了那天他第一眼看到围巾上的心形图案的时候那一闪即逝的吃惊和犹豫。
还有更早以前我撞见他在写信,可我刚像凑过去看就被他收了起来,我问他写给谁,他却吞吞吐吐闪烁其词。
还有更早的更早,他的那首歌,或许根本是对着远方的某个人唱的。
为什么,这些蛛丝马迹,直到在这一刻,才终于明白无误地重现在我的脑海里呢。
健,我想,我一定很爱你。要不然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可是原来原来,你眼中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从始至终,我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一场滑稽可笑地自编自导自演自赏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