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Chapter 2(1 / 1)
岩濑健:
我跪下来,抚摸她血泊中的脸。
她抓着我的手,艰难的动了动嘴,似乎有话想要对我说。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的唇前。
她的唇冰凉的出奇,我的耳朵连半点她呼吸的温热的气息都感觉不到。我打了一个冷战,支起身子向她望去。
水,到处都是水。手心中她的手忽然失去了形状,变成了滑凉的液体,从指间的缝滑滚落下去。不要!我用力向下一抓,展开掌心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再想要去碰她的脸,她的脸瞬间在扭曲中溶化了,一下子她的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形状,变得透明无形,化成无数的液滴,每一滴都映照出我的影子,我看见无数个我的影子在摇曳,它们逐渐融合、汇聚,从我的膝盖间流散开去。待我再茫然四望,发现自己跪在一片汪洋里,举目望去除了水,还是水,只有我自己。
我从床上惊坐起来,背上一摸都是冷汗。
那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还历历在目。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架出了吉田家的庄园,丢在大门口外。我看见救护车呼啸着过来,又呼啸着过去,我想要追上去,但我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
此刻阳光金黄耀眼,蓝天被前两天的雨水洗劫一空,像一面巨大的湛蓝的镜子。我立在四面八方无处可躲的明亮的阳光下,忽然觉得胃部翻滚来一阵强烈的恶心。
我挪了几步,扶住附近的一个垃圾桶,干呕了起来。
正是在我对着垃圾桶,难受得泪眼模糊的时候,我依稀看见了一些烧黑了的碎片。
我强忍住胃部的搅动,“轰”的一下把垃圾桶推翻了。在各种各样的饮料瓶水果皮包装纸之间,我看见了大本大本的被烧缺了角的精装彩页的汽车漫画,一件已经被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和花纹的和服,还有几张信纸的残片。我捂着肚子慢慢坐到地上,把那些尚未燃烧完全的部分,一点一点抖落干净了,拿出来翻看。
里面大多数是我写给她的信里的只言片语,蓦然有一张,是她的清秀的字迹。我把脸凑到这张纸片跟前。
“……提到‘绯雨’,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有一处景致……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中’,因落红浮水,沁芳溢香……岩濑君,实在是迫不及……”
我一手抓着这张边缘焦黄的纸片,一手死死按住胃部,汗从额头上滴落,一滴一滴晕在她的断断续续的文字上。
吉田礼:
今天外面雨下的有些大。
我觉得甚为无趣,就随意从书架上抽出了几本来读。
翻到一本叫《风物语》的书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书的最后一页居然画着一个男孩的画像。我试着搜索了一下记忆,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想大概是这本书是以前这个男孩子送给我的,所以上面才会有他的画像吧。
我翻开来看了看里面的故事,虽然琐碎而平淡,可是每一件都让我觉得很哀伤。这样看来,长大、变老、淡忘、清醒真的是一系列残忍而可怕的事。
我的心不由的一阵悸痛,赶紧关了书页,插回到书架上。
“小礼,今天晚上要不要和父亲一起去参加吉田家族的酒会?”
“多田先生去吗?”
“多田先生当然会去。”父亲揪了揪我的鼻尖,“有了未婚夫就不要爸爸啦。”
我低头红了红脸,一跺脚跑开了。
美子阿姨为我准备了一条黑色的丝质礼服长裙,优雅的斜带设计,露出左侧的锁骨,贴近心脏的地方用一条金色的纱巾绾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搭配我齐耳的短发,是我喜欢的干净又不失明媚的风格。
美子阿姨站在我的身后,一边帮我整理着裙摆,一边瞟向镜中的我:“吉田小姐真是越来越美了。”
没有女孩子在听到有人赞美她美丽的时候能忍住不抿嘴而笑的吧。
酒会在我家名下的一座海滨别墅里进行。
我右手挽着爸爸的臂弯,左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下半圆形的阶梯。
上百个陌生人用羡慕的惊艳的饶有兴致神色注目着我。在房间的中央,我看见了穿着一身白色燕尾服的多田先生,微微歪着头,朝着我微笑。
我放开父亲的手臂,就想要朝多田先生走去。父亲却一把拉住我。
“小礼,不要着急,今天是属于你的日子,我还没有好好把你介绍给大家呢。”
之后就是各种各样胖的瘦的男的女的美的丑的面孔轮番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张着嘴说着漂亮的谄媚的不知所云的话,让我想要把他们通通从我脑子里过滤出去。
“哎呀,小礼长得越来越漂亮,跟她母亲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我感觉到我父亲的脸几不可见的抽动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从人墙里钻了出来,溜到一边去找了杯果汁来喝。
“礼,你今天特别美。”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喝了些酒,多田先生的两颊微微有些泛红。
“谢谢夸赞。”
他侧身朝侍者打了一个响指,从盘子里端了一杯果汁。
“为什么多田先生也要喝果汁呢。”
他把身子倾向我,两个手指动了动,我便俯身凑过去。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煞有介事地朝两边看了看,“我其实非常讨厌喝酒。”
我听完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捂着嘴拼命咳嗽。
“你撒谎,我刚刚还看你一杯接一杯地和人喝酒呢。”
他却一本正经,“我没有撒谎。”为了加深效果,还特意严肃地板了板脸。
“我才不相信呢。”
“是吗,我才不会告诉你多田先生是最擅长做不喜欢的事的。”
怎么会有人擅长做不喜欢的事呢?
他看我一脸的困惑,拍了拍我的头,拧了我皱巴皱巴的眉头,“哈,逗礼玩实在是一件太有趣的事啦。”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呀。”
“那这样说吧,礼今天为什么要穿高跟鞋呢?”
“因为穿上显得人比较高比较有气质呀。”
“那礼喜欢穿高跟鞋吗?”
我摇了摇头,“难受得很,总想找个机会脱下来。”
“所以说,”多田先生晃了晃玻璃杯里的果汁,“这就是穿高跟鞋的代价呀。”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岩濑健:
“求求你让我见见她!”
我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偷偷潜入礼的家,却被几只凶猛的狼狗拦住了去路。
“她都被你害得成了植物人了,你还敢来?”
“我去医院问了,医生说她已经醒了,求求你让我见见她好不好?”
我双手合十在胸前,手因为激动和害怕而不住的发抖。
“想都别想。她现在好不容易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决不允许你再来沾染她!”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好不好。”
几个彪形大汉把我的两手架住往外拖。
“礼——啊啊啊”
我朝着她的卧室的方向放开嗓子大叫了一声,但很快嘴巴就被捂得严严实实的。我被拖出了大门,又一次甩到地上。
“你要是再敢来骚扰我的女儿,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她的父亲用手指狠狠在我额头上戳了戳。
“我吉田贵礼说到做到。”
我因为连续三周旷课错过了两次期中考而受到了学校的警告。
我在爸妈的催促下只得又回到了学校。
我推开宿舍的门,一股熟悉的空气清新剂的拙劣香味扑面而来。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松宪推门进来,看见我呆呆坐在床上,“园子都找上门来好几次了,你又没有手机。”
他摊了摊手,“你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家里的电话嘛。”
这句话仿佛一道电流迅速流窜过我的大脑,让我瞬间清明了起来。
我丢下一脸诧异的松宪,径直冲出门去,一步三级地爬上楼,推开502的房门。
“干雄呢?干雄在哪儿?”
房间里的矮胖子显然对我的怒气冲冲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过了半晌才指了指隔壁,说:“他?他可能在隔壁和人下棋吧。”
我一脚踹开了隔壁的房门。
“哗啦啦”,棋子洒落了一地,我上前一把揪住干雄的衣领,怒火在眼睛里熊熊燃烧。
“是你吧,是你干的吧。”我摇晃着他的衣领。
“你在说什么啊?”他一边嚎叫一边掰我的手。
“照片,照片是你寄的吧。”
他转了转眼珠,这闪烁的眼神瞬间暴露了他。
“果然是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滑雪的照片只有你有底片,园子根本不知道礼的地址所以不可能是她。肯定是你!肯定是你!”
我手上的青筋爆了起来。
“我只是寄给了她爸爸的公司……”
“你还说!”我一拳朝他的脸勾了过去。
他一侧头躲过,顺势另一只手也朝我挥来。
很快我们就扭打到一团。
旁边的人也都闻声过来,拉扯的拉扯,劝架的劝架。我两只手都被拉住了,只能继续用脚隔空踢他。
他也不甘示弱。
“你还好意思,是你先做的,还不让人知道了不成?”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哦,我的小尾巴。我垂下头来,捂着脸,体会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
“天哪,健,发生什么事了?”
园子把正准备出门买啤酒的我堵在了门口。
“你快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她不由分说把我推进浴室,对着镜子,我看见了一张胡子拉碴、眼窝青紫的脸。
“快洗把脸,把胡子剃了。我在门口等你,今天非要把你拉出去散散心不可。”
我没想到她带我来的竟然是这里。
后山。飞鸟阁。满眼皆是绯红的花瓣。
“健,你看今天天气多好,花开的多美啊!”
园子在花下张开双臂转了几个圈,从随身的包里取出相机,一把塞给我,“快帮我照几张。”
我呆呆地拿着相机,望着这满树的繁花,忘记了动作。
“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拍啊——”
我机械地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咔嚓”……
忽然簌簌一阵风起,花瓣像是感知到了地面的召唤,一片片仰面朝下徐徐坠去,那饱满的弧度如同依然恋恋不舍、张开怀抱的少女。一霎那红云落雨,像一声声轻柔的叹息打在水面。
“哇,好美啊……”
旁边一对拍照的情侣忍不住拍了拍手。
“可惜来晚了,没有照上呀。”
女生的声音里颇有些惋惜的味道。
“这有什么难的。”
那个男生一个箭步上前,摇了摇树上最矮的一个侧枝,娇弱的花瓣哪里经得住这样猛烈的抖动,仿佛得了脑震荡,纷纷在空气中狂舞起来。
水面上瞬间多了一大片不幸的殉难者。
我怒不可遏,上去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
“你凭什么,凭什么把它们摇下来?”
“你是谁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你脑子有病吧。”
“说啊,你凭什么把它们摇下来?”我嗓门无法控制的大吼了出来。
他用力把我的手拽开,拉起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女生像是见了鬼似的急急转身,“这人脑子有病,我们走吧。“
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拳头越握越紧。
“健,你没事吧?”园子站在原地,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我。“你这是怎么了?”
是啊,我这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了。
我松开拳头,抱着脑袋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