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Chapter 1(1 / 1)
多田哲也: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她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温顺无害。她睁开眼睛,如同初生的婴儿一样对这个世界困惑不解。
这就是吉田家的女儿,巨大的百亿商业帝国的唯一继承人。
从今天起,我将与她朝夕相伴,直到她不再需要我,直到她离不开我。
她甚至连话都不会说,只能靠猜测了解她的意思。
我读懂了当她把目光瞥向床边柜子上的时候就是要喝水,当她伸出左手敲着床边就是要去上厕所,当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动动嘴唇的时候就是想要把床摇起来。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忧郁的望着窗外。
我每天都会用轮椅把她推出去,和她在草坪上散步,和她聊天。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说是我一个人对着她喋喋不休。比起听我说话,她似乎更喜欢掰我的手指玩。
她的父亲请来专职的理疗医生,为她搭建了各种各样的设备,我扶着她教她走路,教她抓握各种各样的东西,教她怎样打开窗户,给自己倒水,教她怎样上下楼梯。
我每天每天给她读各种各样的故事,跟她讲各种各样外面发生的有趣的事,虽然她依然不会说话,但我可以感觉到她渐渐越来越多地懂得了我的意思。
我坚持用卡片教她识字,教她单词和句子,教她简单的语法。她一言不发的听着,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在学,又学会了多少。
直到有一天,我清晨来到她的房间,看见她正在翻看一本故事书,是昨天晚上睡觉前我为她读过的《安徒生童话》。我有些诧异而激动,她正在专注地看一篇我从未跟她讲过的故事,叫《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我问她,“礼,可以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吗?”
我以为有一天我若把她菜里的盐和糖放混了,她或许会说话。却未曾想到,第一次听到她说话,是在讲这样一个故事。
“有一只夜莺,爱上了荷马墓上开出的一朵玫瑰花,为她歌唱,直到死去。一队商人的小儿子看见了这只死鸟,把它埋在了荷马的墓里。
这朵玫瑰在黄昏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一位北国的诗人摘去,枯萎在遥远的北国,她惊醒,于是流下了一滴露珠到墓里去。
然后在那个早晨,梦中的北国诗人向她走近,亲吻了她的花瓣,摘下了她,把她夹在《伊利亚特》里,回到了家乡。她像做梦一样,听见那个人打开书,说:‘这是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安徒生童话里有如此悲伤的一篇。
吉田礼:
多田先生大概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男子。
他全身都流露出一种高雅的气质,把他与那些照顾我的护工区分开来。
当我第一次睁开眼,望着这个全然陌生叫不出名字的世界时,是他第一个握住了我的手,抚摸着我的额头对我说,“礼,不要害怕。”
是他第一次教我系蝴蝶结,把裙子后面的两根丝带握在我手里,教我这样穿过来,那样拉过去。他教了我很多遍,拆了系,系了再拆,直到我可以独立完成。
父亲告诉我,他是我的未婚夫。我摇摇头表示不理解,他说,就是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的人。
我依然摇摇头。那时候直觉就似乎告诉我,没有什么人是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吧。
父亲和多田先生都常常告诫我,忧郁无益于我的身体健康。
我不明白什么叫忧郁。多田先生说就是我看着窗外时蹙着的眉头。
可是每当看到窗户外面那灿烂的阳光的时候,我就觉得我的眼睛有隐隐的刺痛,可是我就是不愿就此偏过头去。如果我说我是在用眼睛和阳光作斗争,他们会不会笑我?
有一次半夜,睡梦中的我被院子里的狗吠声吵醒,我听见窗外有人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向窗外望去,看见仆人们已经一拥而上,把他拖走了。
父亲说是个误闯庄园的流浪汉,已经送到警察局去了。
每次想起,我的心脏都砰砰跳得厉害。
我失忆前一定是个很爱很爱读书的女子。
当我手第一次触到书本,我就感觉到了由指尖传递过来的亲切感。那种亲切感像一股神奇的电流,让我瞬间感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我并不是处在什么人的梦境中,我就是我自己。
如果是梦境,那也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梦境。
早上的空气真好,我美美的伸了个懒腰。
窗口飞过了一只白色的蝴蝶。我的目光瞬间就被它吸引过去了。
我穿着拖鞋哒哒哒地出了卧室下了楼,看见多田先生已经坐在餐桌旁等我了。
“我想要出去捕蝴蝶——”
多田先生塞了一片吐司面包在我嘴里,然后又把牛奶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牛奶,就哒哒哒跑出门去了。
啊,果然有一只白色的蝴蝶,正写在院子里的那丛红色虞美人上面。
我轻手轻脚走上前,盯着蝴蝶扇动的翅膀看,迟迟不敢下手去抓。
如果我抓它的翅膀,蝴蝶会像我割破手一样疼的吗?
机会果然稍纵即逝,扑棱棱,蝴蝶瞬间起飞,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我在院子里晃来晃去了好久,寄希望于碰到它其他的伙伴。
“看看这是什么?”
多田先生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
我转过身,看见多田先生的手上居然多了一个捕蝴蝶的网兜。
“咦,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刚刚做的。”
“怎么做的?”
我觉得太神奇了。
“诺,其实就是找了一圈铁丝,把美子阿姨买菜用的网兜穿在上面,然后再绑在晾衣杆上就好啦。”
多田先生实在是善解人意,不等我开口请他借我,就大方的说道:“反正都是用的你家里的东西,就送给你咯。”
用这个抓蝴蝶就变得容易很多了。我很快就把一只蝴蝶扑在网里。可怜那一株被弄得东倒西歪的虞美人。
“要不要我拿个玻璃瓶之类的来?”
我连忙摆手。
我其实只是想摸摸它的翅膀,究竟是什么做的。我把手伸向它,它依旧不依不饶在网中扑棱扑棱挣扎着。滑腻的粉末瞬间沾上了我的手指,我赶紧收回手,看了看手指上的粉末,又看了看蝴蝶翅膀上一个暗淡的圆圆的阴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网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
它一开始大概没反应过来重获自由了,过了几秒钟才扑了扑翅膀,一下子飞过墙那边去了。
我瞬间失去了捕蝴蝶的兴趣,转而对院子里的泥巴充满了好奇。我把泥巴筑成一个一个的格子间,把泥巴搓成一个个小块做成沙发、桌子、椅子和电视机,然后又捏了许许多多个泥人,把他们摆在一个个房间里。多田先生耐心地蹲在我旁边,就这样专心致志地看我玩了一个下午。
“多田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夫啊。”
“为什么你会是我的未婚夫呢?”
“嗯……那我问你,礼难道不喜欢我吗?”
“喜欢啊。”
“那礼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也喜欢啊。”
“所以我是你的未婚夫啊。”
多田哲也:
自从她愿意开口说话,眼睛里便神奇般的开始有光彩流动。她仿佛一夜之间苏醒了,有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在她的身上不紧不慢的进行,一层一层剥蚀掉了她身上那层厚厚的石膏,露出新鲜的、本该属于她的对世界的感知。
这使我和会长都觉得欣喜不已,医生也为她康复速度之快感到称奇。
她有了越来越多孩子般天真烂漫的笑容,会摇着我的手让我陪她玩游戏,会绘声绘色跟我讲她最近读到的故事,会到处乱跑翻遍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她的兄长,是她的老师,是她的玩伴,或许胜过是她的未婚夫。
看到她,我不由的想到,阿原像她这样大的时候,在做些什么呢?
那时候我大概正大学毕业,忙着投简历,面试,实习,找工作,整整一年都没有回家。眼见身边的同学都一个个找到了体面的工作,我怎么甘心落于人后呢?虽然父母打电话再三催促我回家去放松放松心情,可是我嘴上敷衍,挂下电话就又忙着打开电脑,搜索公司空缺的信息了。不想回去,一方面是真的忙得焦头烂额,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避父母铺天盖地的关心。
后来工作终于找到了,在东京,薪水一般,但作为一个稳妥的过渡性职位已经不错了。本来想着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买票回去,但交完房租和水电费,又为了犒劳自己,和一起工作的同乡去银座吃了一顿饭,买了一部最便宜的手机,所剩的就不多了,只能勉强够下个月的生活费。之后公司安排了各种培训,为了掌握工作所需要的东西就只有拼命加班,大概一直到了第二年的大年夜才匆匆赶回去。
那天晚上,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节日礼品匆匆挤下长途大巴,走过张灯结彩霓虹闪烁的人行天桥,穿过已经寂寥无人的菜蔬市场,跨过门口积着被脚踏成暗黑色的粘稠的雪水,勉强腾出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扭开了家的大门。
桌上一大桌已经凉了的菜,用网罩子罩着。电视开着,放着不知名的广告,爸爸四仰八叉靠在沙发上打着轻微的鼾声,妈妈头枕在饭桌上睡得正香。妈妈大概一下子被开门声惊醒了,抹了抹额头和眼睛,一边拿手推醒爸爸,一边朝里面的卧室喊着“阿原,哥哥回来了”,然后卧室的锁转动了一声,阿原就三步一跳飞扑了过来。
“啊啊啊,给我买的什么礼物啊?”
“是一个随身的挎包,粉色的,东京的新款。”
阿原不由得把袋子往前一推,嘟了嘟嘴:“我早就不喜欢粉色啦!”
“那怎么办,总不能退掉啊。”
阿原一边拆掉盒子,一边嘟嘟囔囔的说道“还当我是个小孩子呢,现在谁还背粉色的包啊。”
“我记得你不是有一条粉色的百褶裙子吗?你原来喜欢配着白衬衣穿的。”
“那是哪辈子的事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她的腰,“早就穿不下啦。”
现在连阿原都已经快要大学毕业了吧。
可是记忆中似乎她还一直是小学时候的样子,头上用蝴蝶结扎着高高的马尾,挂在后脑勺上一左一右甩来甩去,趴在我肩头想方设法软磨硬泡从我那里搜刮零用钱,去买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少女贴画和明星海报,也不知道藏在什么秘密地点才躲避过了父母的搜查。
现在再回家,连见到她的面也没那么容易了。虽然她就在家附近读大学,电车转一次就到,可是她周末总是有参加不完的聚会和约会,所以就算难得回去也总是见不到她。
“多田先生?”
留着男孩子短发的礼,微微仰着脸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打断了我对于阿原的回忆。
“之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呢?”她歪了歪头,“为什么房间里都没有我的照片呢?”
“这个,你去问美子阿姨或者是你父亲吧。”
“难道多田先生不知道吗?”
我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