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Chapter 4(1 / 1)
多田哲也:
自从礼生病,我常常感觉她在故意躲避我。
我想起她前之前兴致勃勃捕蝴蝶的样子,就拜托一个经常喜欢出去旅行的朋友,从南美洲给我寄了几只珍贵的亚历山大蝶的标本。
可是没想到这些标本似乎让她的病情进一步加重了。
后来美子悄悄告诉我,礼小时候就是捕蝴蝶回来恰好目睹了母亲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所以之后院子里都会喷洒一些特殊的除虫剂来驱散蝴蝶,防止对她产生不好的刺激。礼失忆以后就没有再喷撒,没想到蝴蝶标本的出现似乎又重新唤起了她的童年阴影。
之后的几天,她一直都不肯见我。直到周二的时候我开车载她去医院复查。
她坐在副驾驶座,隔着玻璃望着车窗外,手指在膝盖上划着不知名的节拍。
我打开车载CD,把里面Linkin Park的专辑退出来,换了一张肖邦的夜曲。我按了play键,音响里顿时流淌出优美的钢琴声。
“多田先生不需要事事迁就我的喜好。”
她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脸来注视着我。
“况且车里杂音太大,也不适合听钢琴曲。”
她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洞察秋毫的?仿佛几天前她还是个单纯的洋娃娃,乖巧而听话;此时她的眼睛里却带着的不露痕迹的疏离和盘查,让我觉得我全身上下的毛孔都被她看透了。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路两边被昏黄的路灯照亮的树迅速向后退去,车窗明明关着,我却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发凉。
一天,她指着母亲的照片对她父亲说:“我要去这个地方。”
“可是这个地方在中国啊。”社长吃了一惊。“中国很大很大呢,而且又语言不通。日本也有很多地方有这样的油菜花田。”
“中文我可以学。既然母亲可以去,我也可以去。”
那天社长一反常态抽起了烟。当把第四根烟蒂扔进烟灰缸的时候,他下定了决心:“去中国可以,但得让多田先生陪你一起去。”
收拾行李飞往北京的前一天,吉田社长特意把我叫过去叮嘱我记得提醒她吃药,千万不能离她走远云云,其中自然还包括遵守我签订的秘密协议的内容。我连连鞠躬点头。
我大学时候其实学过一学期的中文,不过到了中国被各种各样的方言弄得晕头转向,几乎完全用不上。GPS也常常不准,很多时候明明有路却显示我们在一片荒漠中行走。
就这样,我和她一路跌跌撞撞,坐着列车翻过贫瘠的山丘,钻过狭小的山洞。乘着大巴穿过开阔的田野,经过灰黄色的河流。徒步走过泥泞不堪的田间小路,穿过车水马龙的集货市场。其间见过小桥流水和崇山峻岭,也听过动人的山歌和粗野的吵闹。
当她循着她母亲在照片后面写下的地址,找到那一片紧挨着村庄的油菜花田的时候,那里的花期早已经过了。不过那里的村民们拿出油菜籽榨的油,和油菜花酿的蜜向我们兜售。
我拿着照相机朝她晃晃,问她要不要照相,她却摆摆手。
“这儿有我母亲的回忆,却没有我的。”
第二天我发现她不见了,手机也总是占线状态。我着急得发狂,到处沿着村庄的小路叫她的名字。直到傍晚时分,红霞都要散尽的时候,我找到了蹲坐在一片绿油油的油菜前的田埂上的她。
我想要拉她起来。
“多田先生打算做我的保姆做到什么时候呢?”
“我不是你的保姆,我是你的未婚夫。”
“不,我想明白了。你是我父亲选择接手吉田会社的人,但并不是我爱的人。你们私下缔交盟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我喉咙发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多田先生的那双高跟鞋,不是吗?”
她小小的身影蜷成一团,看起来如此绝望而悲哀。
我蹲下来,和她并排坐在一起。
“礼想听我讲个故事吗?”
“什么样的故事?”
“有一个人,他一直工作很认真很努力,很希望可以出人头地给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可是,生活是很艰难的,即使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工作,也不一定等得到升迁的机会。有一天,公司公布了新一轮不拘一格的人才海选计划,符合条件的人可以直接接任总经理的职位。当这个人凭着自己的才华过五关斩六将获得终极面试资格的时候,他被告知他最后的任务是要假扮一个女孩的未婚夫进而赢得她的心。他可以选择放弃的,可是他不甘心失去这次机会,因为这样的机会可能人生中只有一次。”
“所以,多田先生之前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嗯……怎么说呢,也许初衷并不是礼所希望的那样,可是对礼的关心每一分都是出自真心的。”
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多田先生,我们回去吧。”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即使……即使我不会嫁给你,我也会和我父亲讲,让他把吉田会社交给你打理。我相信,多田先生一定会是一个足够忠诚可信也能胜任这份工作的人。”
奥惠理:
未婚夫偏偏选择在圣诞节出差洽谈生意,这使我感到有些不开心。
平安夜的晚上,我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半个月前,百货商场前就树立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是用架子搭好轮廓,再往里面填充上彩色的绢花,最后用银白色金色和绿色的彩灯交错编织在架子上。此时真是流光溢彩,照在一对对情侣的脸上,照在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脸上,也照在我的脸上。
我叹了一口气,打算去前面的咖啡店喝点热咖啡。
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我先是被她一身精致的黑色呢子外套给吸引,然后认出了来人,忍不住叫了一声。
“诶?这不是吉田礼吗?”
她闻声也停下步子,朝我看过来。
我们一同走到咖啡店里坐下,我点了一杯摩卡,她点了一杯清咖,相对而坐。
“你的头发比以前短了。”
她低头笑了笑。
“不过你还是那么瘦,比以前更漂亮更成熟了 。”
“是吗?”
“是啊,以前你可不会像现在这样搭理人。”
“是吗?那我以前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唔,你都不记得了吗?”
“嗯,其实,我那时候出了点事故,所以把之前的事都忘了。”
“啊啊,这样啊。”
我后来私下打听过一些,似乎有各种各样的传言,看来失忆之事是确凿无疑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你现在可比之前要好相处的多。”
“是吗,以前的我这样失败吗?”
“也不是啦。”
我赶紧摆摆手。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我在伦敦大学读书,圣诞节放假所以回来休息。”
“哦,这样啊。”
然后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到每个女人都会和女人谈论的男人的问题上。
“那你有遇到合适的人吗?”
她摇摇头。
我本来还想跟她谈谈当年轰轰烈烈的关于岩濑健的旧事,但是想了想,还是不要揭人家过去的伤疤为妙,于是忍住没问。
“那你呢?”
“我?喏,你看。”我伸出无名指上的戒指。“我已经订婚啦。”
“啊,恭喜恭喜。”
“是偶然在朋友的聚会上遇到的,比我大个六七岁,觉得挺认真踏实的人。”
“听起来真令人羡慕。”
“其实……当年,因为你不爱搭理人,有些同学就特别喜欢捉弄你。比如往你的笔盒里放虫子什么的。”
“是吗?”
“嗯,我那个时候其实不太赞成这种行为的,可是也没有勇气站出来阻止。”
我踌躇再三,终于说出了郁结在心中多年的话。
“都已经过去了。”她拍拍我的肩膀。“是我应该要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
“谢谢你当年没有落井下石,也谢谢你事到如今依然愿意把这一切告诉我。”
我听了她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不想做己所不欲之事。”
她笑着向前倾了倾身子,“你知道吗,这已经是一种极为惊人的美德。”
付了帐,走到咖啡店门口,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她。
“礼,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她转过身,“嗯,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
“好像是一个叫什么乌发坊的牌子。我父亲一直用,所以也没有买别的。”
“啊,原来是这样。那下次再见啦。”
“嗯,再见。”
岩濑健:
我把一张拍摄得最好的樱花的照片做成了明信片的样子。
照片的三分之二是一只斜伸过来的树枝,每一朵在枝头绽放的樱花都娇艳欲滴、明丽动人。三分之一是蓝色的天空,镜头聚焦在一片正在落下的花瓣上。
我没有署名,只是在地址栏写下了“吉田礼(收)”的字样。
我把明信片塞进信筒,闭着眼睛许了一个愿望。不知道这次,礼还能看得到这张明信片吗?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没遇见礼的时候那样,时间漫无目的、懒洋洋地从指缝间溜走。我每天按表上课,自习,打游戏,看漫画,考试,有时候没心没肺打打篮球。
“其实园子也不错呀。”
干雄看见我一个人坐在画室里发呆,推门从后面走进来,拍拍我的后背。
我望着画上那个穿着紫色毛衣坐在一片白花中的少女,没有说话。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才自言自语似的说:“她是因为看到了我好的那一部分所以爱我,可是小尾巴看到了我的全部。我总是努力在园子面前表现得更好,而在小尾巴面前却能完完全全放松展现最自然的我。也许这就是不同吧。”
我以为我的日子就会一直这样漫无目的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高中的同学聚会上遇到了一个来自A班的叫奥惠理的女生。
吉田礼:
我想,我应该去看看更远的世界。也应该学学更多的知识。
于是我一个人来到了英国求学。
我曾经在一个下雪天,经过一个低矮的小房子,房子里传来优雅的小提琴声。也许里面住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正在憧憬着一段美好的爱情。
我想,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男人被她的琴声所吸引,在她家门口驻足,擦去玻璃窗外覆盖着的雪花,偷偷向里面窥看,或许,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她会爱上他。
我曾经在一个下午,在喷泉旁遇见了一个穿着长裙的少女。她双手合十,也许正在祈祷,希望可以早日遇见她的挚爱。她此刻嘴角边的微笑已经泄露了她的愿望。
我想,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男人,拍拍她的肩膀向她问路,当她睁开眼的一瞬,或许会爱上他。
我曾经斜靠在桥上,看康河静静流淌。我看着怡然自乐的人们在湛蓝的水波上划着独木舟,白身灰羽的海鸥拍打着巨大的翅膀飞身上天。
我对自己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男人,从杨柳依依的河畔缓缓向我走近,对我说“你真美”,我一定会爱上他。
可惜,他始终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