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八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二)(1 / 1)
【贰_怀旧不如怀念】
机场高速不算拥堵。韩念梓三下五除二,超过那台碍事的,趾高气昂的黑色宝马。并道时,她特意擦得很近,之后迅速开溜。调频台,依旧是DJ天南地北的侃大山。她刚想伸手关掉,却有条插播新闻——
“今日下午三点十分,北航MS4247航班起飞20分钟后,发动机突然起火,起因不明。现准备迫降,人员伤亡数据暂无。”
韩念梓抬头。
——“都姐,航班号告诉我。”
——“北航MS4247”
神情一滞,她直直地盯向声源。DJ在就突发新闻,交换意见。一边为遇难航班祈福,一边劝导涉事家属,要尽可能的理性面对。局外人置身事外,自然是理智的。可她,不行。
“小心——”趁着愣神,宝马将车子反超。眼看两车相撞,迟海猛地夺过方向盘,向外打轮,连车带人一齐向左边飘移。韩念梓顾不上被安全带勒痛的小腹,刹那反应,忙接过手。免去了这场路段劫难。
……
两人冲进机场,脚步急匆引人回观。入关口人声嘈杂,家属将地勤人员围住,情绪激动。110也全员出动,维持现场秩序。记者接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抓拍采写。等候大厅人头攒动,哭闹声、争吵声、快门声,叠加刺耳。
“我去要名单,确定她到底有没有上那航班!”
“……”
韩念梓望着迟海挤进人群,什么话都没说。已确定的航班,怎得说变就变?她甚至认为,迟海行为太过幼稚了。可除此,他们又无能为力。天灾人祸面前,人不过是沧海一粟。和雾霾中的尘埃,洒向沙漠的沙砾,作何差别?
电话响了,是编辑部的。
她没接,在场记者已经够多了。韩念梓没法抛开私心,拿话筒举向当事人家属,美名其曰“采访”。她似乎能体会到……镜头前那些红着眼,悲恸拒访的家属。放粗口叫记者“混蛋”“滚开”时的那份心情。
这世界——
根本没有感同身受,唯你亲历才懂。
韩念梓一遍遍地拨都如意电话,对方却总显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没有多余的理性,任由支配。关口人声鼎沸,聒噪仓皇。迟海晃动的后脑勺,埋没在黑发丛中。后来,120及时赶到。抬走了因伤心过度,而晕厥的女人。一个离开,更多的人蜂拥替补……混乱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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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如意换好羽绒服,走出航班出口。接机人数众多,放眼过去,却没见韩念梓的影子。航空管制,导致航班晚点。她看了眼腕表,十六点整。背靠着柱子,看人来人往。刚开机,没想到就嘀嘀响个没完。发信人,全是韩念梓和迟海。语气紧张,弄得她一头雾水。
电话打进来,信号不稳。听着断断续的,“都姐你…伤情况稳定…吗现在人…里?”韩念梓连珠炮的发问,连标点都没有。如意脑子还昏沉着,让她换个地方再说一遍。
韩念梓见她语气平缓,想来没出事,便又将话重复了遍。都如意这才知道,原来是北航事故。Y市时,她错将航班看颠倒。分明尾数是“4”,却念成了“7”。韩念梓叫她哪也别动,等他们来。
如意正纳闷“他们”,对方却已挂断。
……
迟海跑向出关口,韩念梓甚至都追不上。过客停下脚步,惊异于这个像闪电般的年轻男人。他脚底轻盈有力,不留声响。记忆似乎又在轮回,模糊的场景,四周黑暗。穿梭在石子路,风兜起外套,他在狂奔。
黑暗、石子路、奔跑、假发、嘶嚎……
迟海猛地刹住脚。韩念梓喘着气问他,怎么了。就在那个瞬间,一度断线的回忆,似乎被他找到连结点。他似乎能忆起那间废弃厂房,闪烁的警灯以及……一副面孔,年轻刚正严肃,是欧阳明!
——我为什么要跑,欧阳明又去抓谁,废弃厂房又是哪里?
他抓不到Key点。每次回忆,都终结得模棱两可。他没法在沙化的回忆中,抓取实质化的东西。会是为了那个人吗?毕竟,他脑袋里始终镌刻着的名字。他每段记忆,都穿梭着她的轮廓。就好像,他们的曾经,不可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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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迟海想了很多。想过该怎样去接受她,该如何去面对她。然而,当他亲耳听到“航班事故”四个字时,一切设想都被炸得粉碎。他只想见得着她,触得到她……都如意发誓,绝没期望过他会来。也没期望过,能像此刻这样,被他紧紧地拥入怀中。她垂着双臂,呼吸间都是迟海的味道。迟海勒紧双臂,怕稍不注意,那人会再度消失。
她紧贴着他胸膛,听心如擂鼓。
迟海炽热的体温,将如意仅有的一丝理性掩埋。她的伪装,她的堡垒,她故作的坚强,都在见到迟海的一瞬,轰然倒塌。思念如潮水般,劈面而至。她总以为自己躲得过,扛得住。从始至终,她都是输的。
主动权是迟海。决定开始,又奠定了结束。
爱到极致,便会反噬。如意已然狼狈堪,她本决定退出这场拉锯战。可偏偏上天,总喜欢逗你开心。没人规定,路过的人不能再去追,错过了风景就活该抱憾。我该洗牌重来吗,如意扪心自问,却了无应答。
“小海,我有些喘不过气。”
“对、对不起。”
如意不想让任何人,碰及到她的脆弱。借着喘息,憋回了眼泪。她的眼眶仍泛红,却见迟海亦然。他皱着眉头,有锁住泪流的冲动。眼睛充血,似乎很久都没睡好。如意遏制住,想要抬手抚慰的冲动。
她有很多话想说,很多次想要联系,可惜啊。
始终,少了种身份。
“小海——”千言万语,却终变成了“你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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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缓缓开离机场。
冲动过后,总使人尴尬。如意与迟海分坐后座两边,各自看向窗外。航站楼渐远去,车窗被暖风烘得朦胧。Y市出差,她没能迅速适应这边的天寒地冻。手很冰,指尖的微颤,难以抑制。迟海脱下羽绒服,为她搭在膝盖,盖住双手。如意点头示意,彼此都没做声。
韩念梓最受不了尴尬,随手放了张光碟,是陈奕迅的《人来人往》。大概是觉得这歌太应景,忙换成了刀郎的歌。伴随着他沧桑沙哑的声线,问道:“都姐,得先取行李吧?”
“知春路左转,威鸿公寓。”
“不会吧——”韩念梓夸张地从后视镜看她,“我租的房就在威鸿公寓旁边。威鸿的车,把咱小区的车位都占了大半。”
“真巧,倒是方便不少。”
“缘分还真深不可测!都姐你该不会是土豪,来体验生活的吧,那可是威鸿旗下的耶!我见住那儿的人,买车都好几十万呢。都姐姐……求罩求砸钱!”
什么跟什么呀。
如意心虚,“能不能安静开你的车?”
——我的心在打鼓。住在威鸿旁边,就意味着我与宁泽正,时不常还会碰面。说不定是在小广场,说不定是会在那间超市。光是迟海,我已然殚精竭力。实在没精力再与宁泽正纠葛。既来之,则安之吧。
除此之外,如意没有更好的由头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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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将如意放在公寓门前,接待员见是她,笑脸相迎。询问她出差是否顺利。如意应付几句,慌忙上楼。她毕竟心虚,怕会被提及宁泽正,更怕迟海误会。
行李早已收拾妥当,她留了张便条给宁泽正。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那时宁泽正开玩笑,要她房租照付。都如意还真留下五百块钱,压在水杯下。临出门时,如意眼前浮现着两人平日相处的点滴。
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如意轻声道:“谢谢你,宁泽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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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元楼是那种较老式的建筑。每栋楼六层,一层两户没电梯。如意行李虽不多,但单凭她一个人,来回也要拿个两三次,略显费劲。韩念梓大撒把,全然不顾楼下俩人。爬三楼,率先去开门。如意手刚伸向行李,就听迟海说了句我来,拉过行李迈步上楼去了。
她愣着,心头一暖。
两手空空跟着到了302,只听“嘭”一声,花弹筒在头顶炸开。无数金色亮片,飘散开落在彼此头顶。“Surprise——”韩念梓挥着那些亮闪闪的小纸片,将他俩迎进门。迟海放下行李,也转身对她说:“欢迎回家。”
“哎呦……机场两人都抱成那样了,还喊啥欢迎口号啊,假客套酸死了。迟海你可别太磨叽,小心土豪姐被别的男人抢走喽!”
“韩念梓——”如意嗓音微厉。
“行啦,我错啦。我这就准备火锅去,咱们仨好好搓一顿。明儿是周末,敞开了喝。”韩念梓冲厨房努努嘴,一堆食材堆在条案上,码成小山。如意撸起胳膊,也想帮忙。被韩念梓劝住了,“不用你帮忙,不就洗菜吗!”
如意往食材堆里瞥了眼。
见虾米扎破塑料袋,露出其中隐约各种贝类。她有些犯难,“小海对海鲜过敏,底料不能混用。海鲜就更……”
“哎呦放心啦!这些呢,他都有向我汇报,所以我特意买了鸳!鸯!锅!瞧你们彼此惦记,干脆在一块算了。省得外人,都觉得你们浪费时间。良辰吉时,择日不如撞日嘛。嘻嘻,怎么样?”
“什、什么怎么样……”
韩念梓故意念得很大声:“谈恋爱啊!”
闷头喝水的迟海,险些一口喷出来。
“你最近废话还真多!”如意推她进厨房,脸颊泛红。
“啊,我还有个终极惊喜……想不想知道?”
“什么惊喜?”
韩念梓揽住如意肩膀,悄声在她耳边道:“那个人,住我们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