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惊闻喜脉(1 / 1)
第十五章:惊闻喜脉
一觉醒来,已是斜阳西沉,暮色降临。寝居里静悄悄的,只有晴沁侍立凤床侧,一直守候着。
路映夕幽幽睁眼,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浑身发软,饥肠辘辘。
“娘娘醒了?”晴沁见状,恭谨地欠了欠身,道,“娘娘睡了一日一夜,奴婢备了燕窝粥,娘娘可要喝些暖胃?”
路映夕掀被下床,稍作梳洗后,才慢慢饮粥。沉默食毕,迷蒙的神智逐渐清朗,忆起早前的事。她竟睡足十二个时辰?分明是某人暗中对她下了特殊迷药,才会令她梦魇缠身,神智混沌。
懒懒地扯动嘴角,她眼中闪过一抹讽光。一早就有预感,皇帝不会轻易让她赢。
“娘娘。”晴沁站在一旁,轻轻出声,“皇上交代,待娘娘醒来之后,要即刻上禀。”
“嗯,你去吧。”路映夕淡淡应道,并不意外。
晴沁依言退出去,路映夕站起身,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似要吐尽胸腔内的浊气。现在她的脑海里,仅剩零星的只字片语,那本兵书,她已记不全了。
悠悠地走出寝居,她驻足庭院中,闭眼感受傍晚清风带来的凉意,菱唇微扬起浅浅的笑弧。这一个赌局,皇帝狡诈使计,但说到底他并没有违反规则,谁让她事先没有与他详细地约法三章呢?如同她之前赢范统,也是用了心计,手段虽不同,本质却相近。这个世界,胜者为王,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何况,她本就没有打算固守那只指环。要灭龙朝,不是现今的邬国能够做到,所以,无论她甘愿与否,都必须帮助慕容宸睿。
庭前树荫成影,四周寂静,只闻草丛促织低鸣。路映夕仰头望向茁壮树枝,忽生兴致,卷了裙摆,脚尖一点,飞上枝头。
坐稳结实的枝桠间,她怡然自得地晃着绣花宫鞋,眺望远处一座座宫殿楼宇。金碧辉煌,恢弘雄伟。她却对此壮丽景观没有丝毫感触,只散漫想着,目前她与皇帝之间,互相使的都只是小计谋。而她心中有一股隐隐的期待,当某日真正兵戎相见时,她与他,谁胜谁负。这场明争暗斗,也并非完全没有趣味的。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前方拱形石门外,一道明黄身影跨入。
路映夕居高俯视,觑着他,并未跃下树头。
皇帝缓缓走近,头也不抬,朗声吟道:“枝头罗绮春无限,落尽天人一夜华。”
路映夕闷哼一声,他倒还好意思消遣她。
皇帝闻声,这才仰首,佯作诧异状,“皇后攀得如此高,可要当心跌下来。”
路映夕扬起眉梢,盈盈笑道:“臣妾正为此烦恼。身处于这个位置,却不知如何下来了。”
皇帝摇着头调侃道:“高处不胜寒,皇后却偏喜欢挑战难题。”
“此处风光独好,皇上可要上来一起欣赏?”她朝他招手,笑颜如花,烂漫动人。
皇帝未接言,身形掠动,眨眼间已至树顶。
枝桠巍巍摇颤,显然不堪负荷两人的重量。路映夕端坐着不动,笑看他,闲闲道:“皇上,看来这里只能承载一人。”亦如这天下,最后只能有一个人站在最高点。
皇帝手扶枝干,稳稳站立,回道:“皇后说得对,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最终的王者,方可睥睨天下。
两人目光相对,笑意淡淡,仿若这习习凉风,沁人心脾。
良久,皇帝伸手向她,携着她飞下树头。
双手交握不过片刻,落地后,皇帝便松开她。
路映夕缩手拢于宽袖内,掌心尚存余温,可却熨烫不了心田。她抬眸看他,微笑开口,“臣妾愿赌服输,皇上请验收战利品。”
她旋了身,走向寝居,很快折返,递上指环。
皇帝接过,随手把玩,边道:“朕也会遵守承诺。”他解下腰侧锦囊,交到她手上。
路映夕跪地谢恩,然后才打开锦囊——一面赤金令牌,烁烁发光,金光刺目。
她眉眼弯弯,却道:“皇上,韩氏指环是韩淑妃赠予臣妾,不如就由臣妾出面交涉。”
皇帝挑了挑长眉,“此事吃力不讨好,皇后愿意揽下?”
路映夕点头,笑而不语。她并非要自寻麻烦,而是怕他暗中再害她一次。如果他拿着这指环把一切责任推到她身上,她岂不是百口莫辩?
皇帝自然想透了这一层,深眸中泛起丝丝笑意,道:“皇后聪慧能干,朕就将药引的事全权交给皇后负责。”
“臣妾领旨。”路映夕盈身一礼,“臣妾定当尽力办妥,不叫皇上失望。”
“如此甚好。”皇帝颔首,话锋一转,道,“皇后可知,免死金牌不可转赠他人?”
“臣妾无知,未曾听闻。”路映夕平静回道,心忖,恐怕这是他故意定下的律法吧?
不出所料,只听皇帝徐缓道:“朕与朝中众臣商议过,皆认为应立此新法,以免有人滥用特权。”
“皇上圣明,臣妾没有异议。”路映夕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有异议,也轮不到她置喙。
皇帝看她一眼,淡笑道:“药引之事,迫在眉睫,有劳皇后费心了。”
“那么臣妾现在就去找韩淑妃?”路映夕心中已在思索,要让人送出传家之宝且又心甘情愿,该如何劝说。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一派事不关己的轻松。
“臣妾担心力有不逮,可否请皇上陪臣妾同行?”路映夕微微皱眉,语气忧切。他想置身事外,她偏要拉他下水。
皇帝像是无可奈何,应允道:“那就一同去吧。”
皇帝和皇后一同驾临,是何其隆重之事,婉兮宫外,跪拜了一地太监宫婢,齐声恭迎道:“皇上圣安,皇后娘娘凤安。”
皇帝衣袖一拂,示意众人平身。
路映夕抿唇微笑,抬头扫过殿匾上的龙飞大字。
此宫殿取名为“婉兮”,应是皇帝封妃之后的赐名。与白露宫一样,源自于诗经——“野有蔓草,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路映夕莞尔,暗想,皇帝想做得不偏不倚,可是女人天生爱计较,贺贵妃和韩淑妃之间的争斗,可能最初从这殿名就开始了。
眼前,一名窈窕女子屈膝行礼,而后挺直站立,神情稍显淡漠。
路映夕含笑静观。这位韩淑妃依旧姿态骄傲,并不因为皇帝在场而折腰。
众人恭迎帝后入内殿,奉上热茶,便都被挥退。宽阔的殿堂,一时清寂无声。
路映夕看向立在旁侧的韩淑妃,温声启口道:“韩淑妃,坐。”倒成她反客为主了。无奈地扬唇,她又再道,“本宫有事想要请韩淑妃帮忙。”
韩清韵刚坐下,闻言又起身依礼一欠,回话道:“皇后有何事吩咐?”
皇帝望着她们二人,轻声笑起来,“是否因为朕在此,皇后和淑妃才这般拘谨?”
路映夕顺势接话,“皇上,臣妾实在不知如何开口,还是请皇上……”
话未完,皇帝手一抬,慢条斯理地截断她,“既已全权交予皇后处理,朕就不过问了。朕去后园走走。”他径自站起,潇洒地离殿。
剩下两个女子相对无言,安静半晌,路映夕轻叹一声,道:“韩淑妃,本宫需要韩家庄帮一个忙。”
“皇后直说无妨。”韩清韵语气平淡,有礼,而不热络。
路映夕颇为婉转地道:“韩淑妃应该也知道,边疆战事紧迫,龙朝兵强马壮,皇上近日为了军政事务扰心。”
韩清韵沉默不语,只是静听。
路映夕只好接着说下去,“龙朝人擅用蛊毒,而解蛊之药……”说至此,她便顿住,笑了笑,带着些许歉意。
韩清韵轻蹙柳眉,美眸中划过一丝愠色,开口道:“清韵斗胆一问,为何皇上将此事交予皇后办理?”
路映夕静默了会儿,缓缓回道:“皇上怜恤你,不忍你为难。”
韩清韵放于膝上的双手十指绞紧,似乎正抑制着怒气,低着嗓子道:“还望皇后见谅,清韵已是嫁出之女,无权干涉韩家处事,恐怕此次帮不上忙。”
路映夕凝眸看她,心中感叹。韩淑妃有一双掩不住情绪的美丽眸子,清澈灵动,而又倔气高傲。若她所嫁之人并非皇帝,而是江湖侠士,也许会缔造一段武林佳话。可惜,深宫埋人,她迟早会被磨尽棱角。
“韩淑妃。”路映夕微敛神色,淡淡道,“本宫知你难做,本宫也只是奉命行事,无可奈何。你要考虑清楚,抗旨是何等大罪。”
韩清韵牵了牵唇角,笑得讥嘲,脱口道:“清韵愚昧,不知违抗的是皇上圣旨,还是皇后懿旨?”
路映夕轻眯起明眸,声线不由沉冷下来,“韩淑妃,你仔细想想,若非事不得已,本宫为何平白无故要与你过不去?个中缘由,难道你真的想不明白?”
韩清韵一怔,眸光渐黯,露出一丝苦笑,低声喃道:“明白,怎会不明白。”
“有些事,身不由己,要怪只能怪……”路映夕正觉事情进展顺利,欲要再接再厉,可是此时皇帝恰好返来,她不得不噤声。
“淑妃明白了何事?”皇帝边行边问,俊容带着闲适笑意,朗逸轩昂。
“皇上。”韩清韵转头望向他,幽幽一唤,眼含怨责。
“怎么?”皇上疑惑扬眉,走到她身旁,关切地问,“淑妃受了什么委屈?朕在此,必会为你做主。”
路映夕心里冷嗤,这柔情蜜意,未免太假。
皇帝轻拍韩淑妃的肩头,眼角却瞥向路映夕,那眼神毫不掩饰,尽是赤裸裸的戏谑,仿佛在说,朕就是在做戏,你奈我何?
路映夕忍不住低哼一声。就让他好生安慰美人,她落得清闲。
“皇后呼吸不畅?”皇帝余光瞟去,薄唇噙着一抹诡谲笑容,“既然皇后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息吧。余下的事,交给朕善后。”
路映夕直觉不妥,但见皇帝眸中浮起隐晦冷光,她只得起身告辞,“多谢皇上关怀,臣妾先行告退。”
韩清韵行礼恭送,“清韵恭送皇后娘娘。”
路映夕慢步离开,身后两人的絮絮轻语逐渐含糊难辨。她摇首叹息,如果韩清韵足够了解皇帝的冷酷性格和强硬手段,应该不会迁怒旁人。
出了婉兮宫,夜风迎面吹来,有几分寒意。
路映夕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蓦地止了脚步。皇帝故意支开她,是想要扭转乾坤,使韩淑妃从怨他转变成憎她?
思及此,她踏上辇车,速回凤栖宫。看来今次她无论如何都挣不脱这个局,那么,她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待到返回寝居会见曦卫之后,路映夕才略觉安心。她斜躺在长榻上,掩袖打了个呵欠。之前睡足一日一夜,现下又困了。这就是迷药的后劲,不过三日也褪不尽。
闭目养神,不知不觉间意识飘散,似醒似梦间,她听见皇帝低柔的声音。
他说:“映夕,情非得已,别怪朕。”
模模糊糊的,又听他说:“朕尚需要韩氏的势力相助,这次你代朕背黑锅,来日韩氏若要暗杀你,朕一定会保护你。”
路映夕浑身一个激灵,陡然醒了过来。她记起来了,那是她在藏书阁昏迷时,隐约听到的话。由他那番话可以推断,韩家庄,恐怕比她所以为的更不简单。慕容宸睿,他是否已令她陷入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双手缓慢地握起,她的目光转为冷锐。想不到,她助他打天下,他依然分毫不留情。
隔日,曦卫带回来的消息令路映夕大惊。她派人暗地里盗取药引,是不得已的下策,但这样可以避免皇帝推她出去与韩氏为敌。岂料,竟因此牺牲了两名曦卫。
石室中,曦卫一号身染血渍,跪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公主殿下责罚。”
路映夕眉头锁紧,沉声道:“韩家庄藏龙卧虎,是本殿估计错误,你起身吧。”
曦卫依言站起,面无表情,语声肃然,“殿下,韩家庄私下招兵买马,培植死士,实力足以与一支军队匹敌,不可小觑。”
路映夕点了点头,清眸中亮起寒芒,“韩家显然得到了皇帝的默许,将来必会成为我们的障碍。从今日起,严加监视,不过,切莫轻举妄动。”
“是,属下领命!”曦卫领命颔首。
路映夕返身离去,心中思绪万千。如今贺氏一族不足为惧,韩氏却异军突起,成为她的心腹大患。皇帝此番部署,意在暗藏一股实力,留待来日攻人于不备。
路映夕端坐静思,忽听寝殿外一迭声的通禀。
“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她心生诧异,皇帝来她宫中一向随意,今日怎么这般隆重其事?
前往外殿迎接,举目一望,她不由更觉震惊。
“皇后。”皇帝见她发怔,薄唇边的笑意渐浓,悠然道,“现在有了药引,接下去的日子,皇后可要忙了。”
路映夕低眸一礼,收敛心神,温声回道:“臣妾定当协助太医署尽速制药。”
皇帝似是满意地看着她,挥退身侧的太监,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指,“药引珍贵,皇后先去看看吧。”
“是,皇上。”路映夕神色恭顺,走向殿堂中央。
丈余长的绒毯平铺在地,其上尽是一个个草还丹,皆如拳头大小,晒成干果,状如小儿人形。这样满满一地,蔚为奇观。
异香扑鼻,路映夕不禁轻叹。韩家终究还是献出来了,只不知皇帝是如何劝服的。草还丹又名人参果,本是良药,而长至人形模样,更是罕见的圣品。据说长期食用可使人长生不老,传言虽然不可尽信,但草还丹确实能够令人延年益寿。纵观天下,唯有韩家祖辈植有一株灵根树,几年前古树枯死,其果实便成珍稀至宝。世人最贪图的除了权势财富,当然就是长寿,韩家庄此次献宝,只怕心中正在滴血。
“皇上。”她转眼望向皇帝,试探地轻声问,“是否韩淑妃出面相助?”
皇帝俊容带笑,不置可否,只道:“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路映夕回以微笑,不再追问。他肯定应承了韩淑妃和韩家某些好处,否则这件事不会这般顺利。
她弯唇浅浅笑着,眸光流转,光华四溢。他也应允过,他会保护她,她等着看,他会不会信守承诺。
“皇后,如果药引没有问题,朕就命人送去太医署。”皇帝走近她,牵住她的手,笑道,“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朕不想为琐事烦心,不如皇后陪朕四处走走。”
“臣妾遵命。”路映夕柔声应道,“皇上想去哪儿呢?”
皇帝未答,忽地俯头,在她唇上一啄,笑吟吟道:“皇后想去哪儿,朕就去哪儿。”
路映夕怔愣,还未及反应,殿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惊惶的抽气声。
那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在日光下越发显得娇美俏丽。路映夕转头,菱唇一勾,笑得玩味。
“栖蝶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盈盈屈膝,栖蝶细声请安。
皇帝懒洋洋地睨去,并不出声。
栖蝶的神情愈加不安,惶恐又含委屈,双腿一软,跪伏在地,“奴婢莽撞,还望皇上和皇后恕罪!”
“何罪之有?”路映夕笑着走上前,作势相扶。
栖蝶却坚持不起,执意跪拜,以额触地,用力磕头,口中凄凄道:“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路映夕挑起眉梢,饶有兴味。栖蝶刻意选皇帝在殿中时出现,其意图,昭然若揭。且就看看她有何伎俩。
“皇后娘娘……”栖蝶幽然抬起眼,额上已是一片红肿,语带泣音,“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怀了身孕……”
“什么?”路映夕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扭头朝皇帝看去。
皇帝似乎十分无奈,扯了扯嘴角,散淡开口道:“莫非是朕的龙种?”
栖蝶闻言,眼露惊痛之色,泪珠扑簌簌滚落脸颊,哽咽道:“皇上……那夜,那夜……”
皇帝哼了一声,竟不接话。
路映夕忆起,有一晚她在御花园窥见栖蝶,后来皇帝也至,他们二人一同离去。难道就是那夜的露水姻缘?
她思索一会儿,柔了嗓音,道:“栖蝶,若你怀有身孕,之前受了杖责,也许已动了胎气。本宫略懂医术,让本宫为你诊一诊?”
栖蝶面色哀戚,悲伤难掩,慢慢伸出手来,边道:“先前奴婢自己也不知,已怀上龙、龙……”她含泪凝噎,伤心得无法再说下去。
路映夕搭上她的手腕,细细诊脉,极为惊诧,果真有孕!她上次把过栖蝶的脉,但仅是一瞬的触摸,没有仔细探究,现在才发觉,栖蝶体内居然有一股真气盘踞,藏得极密,应是被人封住了任督大穴,如此便难怪廷杖之刑都没令她滑胎。
栖蝶仰着清美小脸,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皇后娘娘,胎儿可安好?”
路映夕收回手,转了身,定定地望着皇帝。
皇帝脸色如常,俊朗优雅,却是一派悠闲,仿佛不关己事。
路映夕隐生怒气,一字一顿地清晰道:“皇上,栖蝶确实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