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寒毒难解(1 / 1)
第十二章:寒毒难解
出了宸宫,路映夕便往太医署行去。如今她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见师父,可为什么内心竟如此不安?以前师父总说,医者父母心,现在她却不肯为皇帝医治,这算不算有错?
太医署的偏堂,清寂无声,只有一身浅灰色素袍的男子坐于桌案后,埋头翻阅医籍。
“师父。”路映夕站在门槛外,低声一唤。
男子没有抬头,轻淡应道:“映夕,可是为了巫蛊之事而来?”
路映夕心中佩服,颔首回道:“是的,师父。”
“龙朝位于南域,最擅用金蚕蛊。现今两国开战,龙朝必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南宫渊轻声叹息,举目看向她,见她立于阳光的阴影里,面容忧郁,不禁关切道,“映夕,是否遇见了难事?”
“没有。”她隐去眸中阴郁之色,展开笑容,踏进门内,“师父,如果有了药引,那么研制大量配药,需要多少时间?”
“需要医者一千人,费时一个月。”南宫渊黑眸深如海,寂静无波,却又似蕴涵无限温柔,“映夕,不要太计较得与失。当你在付出的时候,无形中已得到了回报。”
“师父……”路映夕终于藏不住心事,低低道,“师父是否早已看出他体内残留毒素?”
南宫渊淡淡点头,道:“第一眼见他时,就已知晓。虽然剩下的寒毒很轻微,不至于伤及性命,可却十分折磨人。映夕,你内力深厚,能抵抗其寒气。”点到即止,他没有再说下去。
“映夕会仔细考虑。”她弯唇苦笑。这个问题,真不该和师父讨论。
南宫渊的眸色隐约沉了几分,凝视着她,缓缓道:“映夕,可还记得你出嫁之前,师父对你说的话?”
“记得。”她低眸,没有看他,语气黯然,“那时,师父说,世上的一切束缚皆属虚无,若决心想要挣脱,终有一日能够挣脱。但前提是,必须清楚自己心之所向。而心,是变幻莫测的东西,随着时间流转,它会有不同的走向。”
“所以,不要抗拒你的心。它会告诉你,你应该如何做。”南宫渊接言,嗓音分外温和。
路映夕下意识地攥起拳头,脸上却露出微笑,道:“师父,映夕想起还有事情待办,先走了。”
南宫渊不响,瞥了她垂着的双手一眼,目送她离开。
走出太医署,路映夕伫立在明媚的日头下,狠狠眯起眸子。好,她就治皇帝。
折回宸宫,她心中犹有几分苦涩,自嘲地想,就算救人,她也非完全出自医者的善心。
内侍太监将她迎进了寝殿,没有喧声通传,许是之前已得到皇帝授意。入了后殿,一室寂静,光影斑驳,只有混杂药味的沉香缭绕。她站在龙床旁,静静地俯视着皇帝。
他双目紧闭,大抵已沉沉入睡。不知是否正陷于梦魇,他的浓眉微皱,神情疲倦萧索。纵然如此,他仍英俊得令人感叹。分明如斧削的轮廓,入鬓似剑锋的长眉,就连刚毅的下巴都是线条完美,无可挑剔。
她望着,有些恍惚,脑中慢慢浮现另一人的模样。两个风姿绝世的男子,却这样的迥异。一个淡泊温雅,一个深沉傲然;一个无欲无求,一个野心惊人。
想到此,她的眼光黯了黯。事实上,她并没有资格评论,她也怀揣着巨大野心,踏入这异国他乡,从此归期遥遥。
不知不觉间思绪逐渐飘远,她低低轻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雕龙大床上的那人未睁眼,却发出一声低哼,“皇后还是早些泯了‘还’的心为好。”
皇帝缓缓睁开眼眸,坐起身来,几缕漆黑发丝掠过额前,姿态慵懒散漫,而目光一片清寒。
路映夕屈膝一礼,不接茬,只当自己方才未开过口,浅浅笑道:“皇上醒了。臣妾实在不放心,所以又来了。”
“皇后有心了。”皇帝语气闲淡,视线锋利逼人。
路映夕略微倾身,靠近他,轻问:“皇上,让臣妾为皇上把一下脉可好?”
皇帝沉沉地轻笑,撩起衣袖,朝她伸出手臂。
路映夕握住他的手腕,目不斜视,仔细把脉。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返来?他这般深谙人的心理,令她越发有一种如履薄冰之感。
凝神片刻,她收回手,沉静出声,“每年夏秋换季时,皇上是否就会有段时间身体不适?”
皇帝淡然点头,回道:“就是这时节,必会咳嗽百日。”
路映夕没有再多问。他说得轻松,然而一定深受此苦。百日,一开始只是咳嗽体寒,接着就会如置冰窖,寒冷彻骨。如果他不是练武之人,挨了几年下来早就缠绵病榻了。据说他一贯勤政,登基七年不曾懈怠,由此可见,他的意志刚强,非常人可比。
静了须臾,她轻轻道:“臣妾斗胆,敢问皇上为何会中了寒毒?”
皇帝长眉一扬,懒洋洋道:“皇后不像是多事的人,怎会对此好奇?”
路映夕抿了抿唇,不语。她并非好奇,只不过是想对症下药,以免错诊。罢了,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愿说也不妨碍她尽力一试。
“皇上体内残留的毒素,其实有法子清除干净。”她看着他,微笑道,“相信皇上亦是心中有数。”
皇帝不置可否地回视她,悠悠然道:“皇后要真的想清楚了才好。”
她唇畔的笑容加深,笑靥如花,“能够为皇上略尽绵力,是臣妾的荣幸。”
皇帝似笑非笑地道:“皇后愿意为朕无私付出,朕甚是感动。”
“臣妾并非圣人。”她笑意盈盈,直言不讳,“如果臣妾能治好皇上的宿疾,可否求一件赏赐?”
“皇后想要什么奇珍异宝?”皇帝优雅淡笑,深眸中带着一丝玩味。
“臣妾想要一块免死金牌。”她大胆索求,不是商量,而是交换。
皇帝放声大笑,眉目舒展,似欢畅至极,“皇后的算盘打得如此精妙,不做商人着实可惜。治一症,换一命,这买卖倒是朕亏了。”
路映夕不言,镇定含笑。这症不好治,皇帝应该比谁都明白。
皇帝兀自笑了一阵子,抚掌干脆地应允,“好,朕就答应你这个要求。”他若要她的命,免死金牌也挡不住。他若存心想折磨她,也多的是方法。
路映夕自然清楚这一点,但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免死金牌,日后必有用处。她单膝跪于地,谢恩道:“臣妾叩谢皇上圣恩。”
“平身。”皇帝半眯幽眸,睥睨着她,“皇后准备何时替朕诊治?”
“就现在如何?”路映夕站起,暗吸口气。这个交易划不划算,此刻言之尚早。
“确定不会后悔?”皇帝唇角一勾,笑得魅惑,“朕给皇后最后一个机会,现下若要反悔,还来得及。”
路映夕轻缓摇头,神情坚定。他的苦,她将代他受。她并不怕冰寒苦楚,可却不能不担心,以后寒毒发作时,再加上她原本的心疾,那会是怎样的地狱般煎熬?
“皇后别忘了,你也是宿疾在身的人。”皇帝出言提醒,一针见血,“当你把朕的寒毒渡到己身,很可能会立刻引发旧疾,到时定然万般痛苦,稍有不慎,或许会丧命。”
路映夕神色不动,不露分毫迟疑。若不是他封了师父的内力,又怎需她做这件事?师父曾说,一切因果循环,自有定数,想来果然有道理。
皇帝定定地凝望她,良久,眸光转缓,低叹一声,道:“朕命人去安排一下,多搬几座暖炉过来。”
“嗯。”她轻淡应声,心中不无嘲讽地想,人总是自私的,他不会感激她,更不会感到一丝内疚。毕竟,她把此事当作筹码,换取免死金牌。他只会当作各取所需,各自求仁得仁吧?这样也好,大家互不亏欠,将来也都无须手软。
皇帝扬声唤人,目光未移,一直紧锁着她。说他自私也好,卑鄙也罢,他就是要看看一个女子能为大业牺牲到什么地步。她有图谋而不愚蠢,有手段而不狠毒,有才能而不嚣张。这样的女子,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欣赏。
宫人们闻声而入,然后领命退下办事。
皇帝看着路映夕,忽然笑了笑,温言道:“皇后可听过一首诗?”
“不知皇上是指哪一首?”路映夕对上他幽深的瞳眸,发觉他这一刻的眼神罕见的柔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皇帝的嗓音低柔如清风,温存地吹拂而过,撩动人心。
路映夕不出声,垂下眼帘,却暗暗地用劲握拳,犹如在抵御外力入侵。手心,因为过于使力,顷刻就渗出薄汗,濡湿粘腻。
皇帝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徐徐又道:“越用心分析对手,越是交心的战斗。”
路映夕蓦然抬眸,如被雷击,心神激荡。交心?不!她的心绝对不会交给他!他们之间,只能有大业之争,决不会有情爱牵绊!
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光温柔而危险。如果缘分天注定,他很想知道,他和她,谁先服输。
四座暖炉冉冉冒烟,热气升腾。龙床旁侧的矮榻上,已叠放着两床锦被,另有姜茶备妥。宫人们动作轻巧地退下,关上了寝殿大门。
“皇上。”路映夕低低开口,“请盘腿而坐。”
皇帝依言在床上坐稳,神情异常懒散,慢悠悠道:“皇后为何不考虑另一种方法?”
路映夕眼睫一抖,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温婉答道:“因为臣妾对于此法比较有把握。”
皇帝勾起薄唇,笑得意味莫名。
路映夕暗恼,抿嘴不语,坐到他身后。所谓另一种方法,便是阴阳交合。且不说这样渡寒毒必须云雨欢爱,更紧要的是她会伤身。如果寒气深重,可能导致她终生无法生育。
皇帝回过身,握住她的手,戏谑道:“皇后,朕喜欢另一法。”
路映夕压下心头愠怒,淡声道:“皇上,不要说笑了。”
皇帝面色倏地一沉,不悦道:“朕并不是在说笑。”
路映夕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扬唇一笑,眸光却十分清冷,“也许皇上今日不想治病,臣妾改日再来。”
话落,她利落地翻下床,准备离去。他未免欺人太甚,即使她不是出自诚挚之心,可也是帮他。他反倒要害了她才甘心?
“站住!”身后,传来皇帝冷冷的喝声。
她转身,淡漠地望着他,“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眯着眸子睨她,俊容森洌,语气沉冷,“纵使只是交易,也应遵守其规则。除非,你不想要免死金牌,也不想保南宫渊将来的安康。”
路映夕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她确实想把免死金牌送给师父,但这不表示她不分轻重。
“皇上说的对,这是交易。”她缓慢地接话,一字字道,“既是交易,就要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很好。”皇帝颔首,脸上冷峻之色敛去,朗声轻笑,“皇后并未被利诱迷惑,依然心绪清明,难得,难得。”
路映夕站立不动,暗讽地注视他。他在试她,试她会不会为师父牺牲到底。世人总说君王多疑,而若让她说,他,尤甚。
“过来。”皇帝对她招手,表情已是一派温和。
她走近两步,立于龙床前,一声不吭。
“映夕。”他突然唤她的名,声线醇厚而温柔,“你可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她抿紧了唇,仍是不发一语。
“每个人都有弱点,但有些人被戳中那一软处,仍旧谈笑风生,决不会让人察觉。”皇帝像是有感而发,惋惜而又怜爱一般,叹息道,“你的道行尚浅。”
路映夕不由怔忡,想起师父曾劝她不要太过倔强,倒与皇帝这番话里的深意不谋而合。
皇帝再轻叹一声,接着道:“朕再提醒你一次,寒毒伤身,也许比你所想象的更严重。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路映夕终于启口,沉静道:“皇上,臣妾想得很清楚。”普天之下,只有玄门弟子才兼具深厚内力和渡毒之法,她若不治,他还能求医于何人?
皇帝凝眸看她,笑着摇头,“朕肯定,以后你会后悔。”
她不说话,静静地回视他。
“朕改变主意了。这余毒,不清也罢。”皇帝笑意浓浓,带着一点自傲狂气,道,“朕要你有一日心甘情愿,为朕做这一切。”
路映夕不禁睁大眼眸,觉得这人不可思议。他不只喜怒无常,心思莫测,而且骄傲自大,简直令人无语。他觉得她会爱上他?爱得奋不顾身?
皇帝眸光透亮,泛动锐色,继续道:“你为南宫渊索取免死金牌,除了出于师徒之‘情’,也必有自己的考量。”那个情字他加重语气,顿了顿,再道,“这般不纯粹的牺牲,朕若是他,朕不会要。”
路映夕扬起眉梢,并不否认。她确实另有考量,不想师父受制于人,而使她也间接被牵制。
“朕若要,便要纯粹彻底,无一丝杂质。”皇帝话至此,不再说下去,转而道,“区区寒毒,朕还不看在眼里,皇后不如花精力研究巫蛊之事。”
路映夕对他方才的豪言妄语不予置评,心中滑过一丝钦佩。他终是不屑为一己之私,利用女子代他受苦。他的谋略手段,他的狠厉无情,是用在社稷大事上面。有此等胸襟,才可算真正的帝王。
皇帝瞥她一眼,促狭笑道:“现在可发觉朕的好了?”不待她答,他话锋一转,正色道,“解蛊毒的药引,朕会在三日内取到。”
“到时臣妾定当竭力制药。”路映夕应声,唇边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刚刚松口气,又听他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朕染风寒之后,体温必会骤低,冷夜难挨,皇后今晚就宿在宸宫吧。”
“是,皇上。”她恭顺回道,脑中飞快寻思,这段时间是他的非常时期,应该不会做什么邪恶的事。只是这人的性子难以捉摸,她还是得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