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龙颜暗怒(1 / 1)
第五章:龙颜暗怒
她站起,淡淡含笑,静待殿顶那人现身。
一道黑影如鬼魅,飞掠似疾风,闪入朱门,下一瞬便负手立于她面前。
她定睛一看,粉唇微微张开,惊愕一瞬。
男子一身玄色锦衣,伟岸冷傲,浑身散发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慑人气势,赫然就是慕容宸睿。
“皇上!”路映夕做震惊状,慌忙盈身一揖。事实上她是真的惊诧万分,他居然亲自监视她?这般看得起她,抑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皇帝扬起浓眉,收敛面上的肃杀锐气,戏谑道:“朕的这身夜行衣可好看?”
“皇上为何着夜行服?”路映夕眼露困惑,暗自沉下气来。不知他是否听见了什么?
“朕突然兴起,想趁着这美丽夜色练一练轻功。”皇帝答得一派轻松,优雅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问道,“是否吓着皇后了?”
路映夕轻拍胸口,嗔道:“臣妾的心疾,险些就要发作了。”
“可是依朕看,皇后不像这般胆小之人。”皇帝的幽眸中渐渐浮现锋芒,如寒刀般扫过她的脸。他虽只听到只字片语,也已足够猜到,原来她野心非一般的大。
路映夕抬眸望他,笑盈盈道:“臣妾只是一介柔弱女子,胆小如鼠。”就算被他听到了什么,她也不怕,她早已有部属,定要叫他防不胜防。
皇帝忽地放声大笑,似是开怀至极,边笑边道:“柔弱女子?胆小如鼠?皇后太谦虚了!”
路映夕不语,只是抿着菱唇浅笑,而清澈明眸中并无一丝怯意。
皇帝缓缓收了笑声,眉眼斜挑,凝睇着她,口中不紧不慢地道:“皇后可知,朕为何执意要留南宫渊在宫中?”
“臣妾愚昧,不敢妄自揣测圣意。”路映夕神色不变,微笑着回视他。
“朕倒是十分好奇,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皇后所不敢的。”皇帝的眼眸深邃如潭,一抹奇异幽蓝暗暗闪耀。
“很多事,臣妾不敢。”路映夕低了嗓音,语气温顺。这一句,是真话。她不敢自由翱翔,不敢随心而活,不敢爱自己想爱的人。
“朕欣赏你敢做的那些事。”皇帝悠悠然道,唇角轻扬,意味深长。如果她是男儿身,登基为邬国君王,他倒很有兴趣与她一争这天下。
路映夕沉静地凝望他,不动声色。他眼里的欣赏是真,可却也夹杂着几许轻蔑。这个男人狂傲自负,视女子如无物,这一点未尝不是他的致命伤。
皇帝向她跨近两步,墨黑锦袍卷起清凉夜风。他凑近她耳畔,吹气似挑逗,轻柔道:“你不敢做的那些事,可与南宫渊有关?”
路映夕心尖微颤,后退一步,无言半晌,才轻轻出声道:“皇上,臣妾永远是您的女人,是您的妻。”
这句话,口吻如此温柔,也如此坚定,仿佛宣誓,又如郑重承诺。
皇帝毫无一丝动容,薄唇微勾,意兴阑珊,懒懒回道:“朕的女人,却不止你一个。”言下之意,即随时可以废掉她这个皇后。
路映夕的神情依然虔诚卑微,柔声道:“皇上乃人中之龙,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亦是寻常事。臣妾无怨尤,也无悔。”即便将来事败,不得善终,她也无悔。
皇帝眸中的嘲讽越来越浓,唇角越扬越高,散漫道:“确实,人不该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路映夕不愿再与他打太极,低垂下眼帘。他话里的警告这般明显,她又怎会听不懂。如今师父受制于人,就等同于她受人威胁,她必须尽快想办法送走师父。
见她沉默,皇帝亦不出声,嘴角噙着冷冽笑意。他自然知道,她急于救南宫渊出困境,但他必不会让她如愿。接下来的日子,他会叫她忙得分身乏术,自顾不暇。
两人各自盘算间,朱门外响起一声低沉禀告。
“皇上,已有消息。”
这声音并非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路映夕转眸看去,门外那人黑衣劲装,身形高大,眉目冷峻,不苟言笑。
“嗯。”皇帝淡淡地应声,往外走去。
路映夕眯眼留心,那黑衣男子脚下无声,呼吸极浅,应该是内功深厚的高手。他的样子及表情,不像是武将,反倒更像是冷血杀手。
皇帝和那男子站在门口石阶上,低声交谈,竟皆用内力控制着音量,一字都无泄露。
过了片刻,那男子抬头向居室内看了一眼,目光如炬,炽烈灼人,打量中依稀含着几分鄙夷。
路映夕对他微微一笑,那男子这才拱手行礼,而后大步离去。
皇帝慢悠悠地折身返回,走至她身旁,调侃道:“皇后看得目不转睛,莫非他比朕更英俊迷人?”
路映夕笑而不语,心中估摸着那男子的身份。方才他那眼神,有些特别,也有些奇怪。
皇帝很大方地替她解惑,淡笑着道:“他是朕少年时结识的一个江湖朋友,名叫范统。”
“饭……”路映夕猛咳一声,止不住想笑,掩唇再道,“姓范?范统?”
皇帝见怪不怪,解释道:“统领之‘统’。”
路映夕忙点头,使劲忍住想大笑的感觉。这位范侠士,他的父母居然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想笑就笑,憋着做什么?”皇帝瞥她一眼,不以为然道。
路映夕抿起唇,就是不愿意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名取人,就更要不得了。
“皇后,你可知小范查到了什么消息?”皇帝突然沉了面色,语气肃冷。
路映夕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平淡回道:“臣妾不知。”
“他查到……”皇帝拖长尾音,幽眸眯细,冷声道,“灵机的秘密。”
路映夕一愣,刹那间遍体生寒,如坠冰窖。
皇帝的脸色深沉莫测,眼光森然如刀,逼视着她,说道:“朕孤陋寡闻,本以为灵机只是抑制痛楚的奇特良方。”
路映夕轻咬下唇,脑中一时间闪过无数念头。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她是否该先坦诚,以表清白?但是,若被他知晓内情,师父就更加危险了。
皇帝慢慢眯起眸子,神情十分冰冷,再道:“南宫渊果然不负神医之名,皇后没有拜错师。”
路映夕微扬着下巴,径直回视他。他只是在试探吧?他至多只查到灵机的药引,假若他连其中细节都清楚,此时他必已勃然大怒。
如此寻思着,她心中略定,柔声开口道:“师父医术精湛,可惜臣妾这是天生的心疾,连师父也无能为力。灵机,只能减少臣妾病发的频率,无法根治此症。”
皇帝勾了勾唇角,不掩浓浓讥诮,却不出声,只是冷冷地睥睨着她。
路映夕的眼神黯淡下来,真诚低语道:“皇上,师父用他的血为臣妾种下灵机,臣妾一生都感激师父的恩德。”
“还有呢?”皇帝的神色阴晴不定,似怒似愤,极为复杂。
“还有什么?”路映夕迷惑地睁大眼睛,容颜俏丽无辜。她方才说的是事实,没有欺君。只不过,并非事实之全部。
皇帝眼底寒光大盛,面色异常凌厉,骤然一掌拍在结实的梁柱上,砰然大响。
路映夕一惊,迟疑唤道:“皇上?”
皇帝紧抿薄唇,突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强悍,握得发紧。
路映夕忍痛,暗蹙眉头,软声问:“皇上,出了何事?”
皇帝依旧静默,大掌猛一使力,咝的声响,毫无预警地撕裂她的衣袖。
路映夕怔忡,下意识地飞速捂住光裸玉臂。
“放开手。”皇帝厉喝一声,眸中尽是骇人的森冷,视线紧紧锁着她的手臂。
事已至此,路映夕心知躲不过,也不再有隐藏的必要,索性把心一横,伸出手臂袒露到他面前。
纤细的皓臂,肌肤白皙粉嫩,在宫灯下泛着晶莹光泽,完美无瑕得令人感叹。
皇帝目光陡暗,如芒刺般掠过她的臂膀,俊容一片铁青,双手仿佛克制着什么而狠狠握紧。
“皇上,可看够了?”路映夕轻淡出声,话语里甚至带着一丝轻讽。他若相信眼见为实,那么她也不会多作解释。
皇帝英挺的眉宇间布满阴霾,咬牙从齿缝间迸出一句话,“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可以将你和南宫渊五马分尸?”
“凭什么?”路映夕无视他的厉色,顾自微笑,从容镇定。
皇帝未答,大手蓦然扬起,眼见就要掌掴她的脸颊,却硬生生地凌空顿住。
“路映夕。”他缓慢地收回手,嗓音阴寒,显然正压抑着翻涌的怒火,“虽然你邬国与我皇朝结盟,但并不表示朕不敢杀你!”
路映夕看他一眼,自嘲地笑起来,反唇回道:“皇上,你从不曾喜欢过映夕,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呢?”
皇帝的胸口微微起伏,腾腾怒气囤于胸腔内,他暗自深吸一口气,调息稳住情绪。
“莫要得寸进尺。”冷淡地吐出一句警告,他倏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路映夕目送他离开,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独自苦笑。她的手臂上,没有守宫砂。皇帝连这种事都能够忍耐,足以证明他为了鸿鹄大志,可以忍常人所不能。此次触怒了他,相信短时间内他不会碰她了。这样也好,她终究是不愿意把自己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
伫立原地良久,无心就寝,她步出凤栖宫,漫无目的地散步。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御花园的那一处花圃前。此处已被填平,再也没有朵朵羊乳花,只剩灰泥墟土。她忽然想起,她是在这里初见栖蝶,那般的巧,就像有人刻意安排。她已让晴沁查过,栖蝶与兰姑并无特殊关系,似乎只是单纯的孤苦小宫女,可是她有一种直觉,这个栖蝶,绝不简单。
上天仿佛有心验证她的想法,远远的小石径上,有人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那人像是心有不安,不断扭头回望,怕被人跟踪。
路映夕无声扬唇,悄然闪身,迅捷地躲到一棵粗壮古树后。再凝神细看,她心头顿惊,难道栖蝶是皇帝的人?
她愈加谨慎地屏息,丝毫不敢放松,也不敢探头窥视。此时虽然夜色漆黑,但以皇帝的武功修为,她若稍有异动,必会被察觉。
竖起耳朵倾听,她听见女子的脚步声渐近,大约已走到花圃前。那女子似在拨土,不知在寻何物。
“何人如此鬼祟!”
冷厉的喝声骤响,路映夕心中一颤,莫非被发现了?
不过下一刻就听到栖蝶惊慌失措的声音,“皇、皇上?!”
“三更半夜,你在此做什么?”皇帝微愠,冷然斥道,“拜祭兰姑?你不知宫中规矩?”
“奴婢……”栖蝶扑通一声跪下,细软的嗓音微微发抖,语带啜泣,“奴婢知道不应该,但兰姑姑生前对奴婢很好,奴婢只是想偷偷给她烧些纸钱……”
皇帝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朕问你,皇后待你如何?”
路映夕听他提及自己,不由惊讶,更加小心屏气,侧耳聆听。
“回皇上,皇后端庄亲和,待奴婢是极好的。”栖蝶恭敬回答,听不出真假。
皇帝低低地笑起来,似觉得这个答案十分可笑。
又听栖蝶侬软再道:“皇上,奴婢真心羡慕皇后,如若奴婢有皇后万分之一的福分,奴婢折寿十年都甘愿。”
这句话说得含蓄,可也已然委婉地表露了绵绵情意。路映夕的菱唇悄悄扬起,笑得有几分幸灾乐祸。她就看看皇帝如何享受这艳福。
那厢栖蝶正怯怯地小声说着,“奴婢是否说错话了?”语调天真,惹人爱怜。
“起身吧。”皇帝仿佛觉得无奈,长叹口气,道,“朕今夜烦闷,你就陪朕去水榭饮几杯。可会弹琴?”
“会,奴婢会弹琴!”栖蝶难掩欢喜之情,连声应道。
路映夕扯了扯嘴角,在心中腹诽,看来纵使英明睿智如他,亦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美色当前便来者不拒。
听着他们两人举步离去,静待半晌之后,确定他们没有折返的迹象,路映夕才从树后走出来。
她扫视了一眼花圃,地上确有香烛冥纸。她蹲下身,翻了翻香烛旁的泥土,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免死金牌?栖蝶竟然拥有御赐的免死金牌?
究竟,栖蝶是否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如果是,栖蝶又怎会在那盅参汤里加浣花草,她应知她与皇帝并无行房,无须下药防她怀上皇嗣。如果不是,她从何处得到免死金牌?她的身份,到底为何?
路映夕一边思索一边把泥土拨成原样,然后站起离开,并未拿走那块免死金牌。她心底还有另一个猜测,却不敢深思下去。倘若皇帝与栖蝶早有交涉,那么方才的一幕,岂不是故意做戏给她看?若真是如此,这个男人城府之深,以及栖蝶的演技之高,无不令人心惊。
夜深,凉寒。天上残月如钩,光泽昏暗,一团乌云飘近,就慢慢吞噬了那弯月。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下去,几日后,皇贵妃的身子好转,已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然而奇怪的是,皇帝并不去抚慰痛失孩儿的贺如霜,反却频频驾临凤栖宫,且夜夜留宿。
路映夕坐在镜台前,漫不经心地梳着长发。皇帝依然没有碰过她,共枕而眠,同床异梦。外人不知内情,都以为她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终于争得君宠。显而易见,这就是皇帝的目的。他要为她带来无尽的麻烦,让她陷于后宫争斗中,无暇理会旁事。
“娘娘,韩淑妃求见。”寝门外,宫女小南恭声禀告。
“传。”她放下桃木梳,走至外间,明亮清眸中漾起点点笑意。终于来了。
韩淑妃仍是一袭水蓝色宫裙,淡雅美丽,而眉眼间有一抹天生的倔强傲气。她屈膝一礼,平淡道:“皇后娘娘凤安。清韵今日前来,是为感谢皇后还清韵一个清白。小小心意,还望皇后笑纳。”她摊开手心,递上前去。
路映夕微笑着接过,温言回道:“妹妹多礼了。”
韩淑妃凝目直视她,缓声道:“这只指环,是韩家庄的信物。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应是无须用到此物,清韵身无长物,只好借它聊表谢意。”
路映夕微诧,“如此贵重?”这枚纯银指环,看起来毫不起眼,竟是韩家庄的信物?
“虽说是信物,只不过具有江湖救急之用罢了。皇后娘娘深居宫中,必是安康无忧,这枚指环皇后娘娘就当俗物把玩便是。”韩淑妃抿唇淡笑,神情倒是坦荡。
路映夕不禁对她刮目相看。韩家并非官宦世家,但在江湖上颇有地位。坊间有这样一个传言,韩家庄若放话要追杀一个人,那人必活不到隔日天亮。现在韩淑妃愿意给她信物指环,不就是等于她能要求韩家庄做一件事?她虽帮了韩淑妃,其实只是顺水推舟的人情而已,没想到这个女子磊落大方,知恩图报。
“皇后娘娘,如果没有其他事,清韵就先告退了。”韩淑妃欠了欠身,没有多余赘言,沉静地离去。
路映夕凝望她亭亭的背影,心中感慨良多。如此红颜,犹如一株傲梅,可却偏偏长于皇宫深苑,可惜,委实可惜了。皇帝宠幸贺贵妃,应该是为了笼络贺氏一族,但以皇帝的城府韬略,绝不可能看着外戚坐大,所以,贺氏迟早要被打压。至于韩淑妃,皇帝是真的欣赏她,还是看中她娘家的势力呢?
默思须臾,路映夕踏出寝居,打算去太医署探望南宫渊。
刚走到凤栖宫的外殿,就见一排佩剑侍卫守于殿门之前,气势汹汹。
“发生了什么事?”她皱了皱眉,开口询问。
“禀皇后,宫中疑有刺客潜入,卑职等奉皇上之命,守卫凤栖宫。请皇后回内殿,以策万全。”侍卫统领跨前一步,揖礼回话。
路映夕的眉心蹙紧,眸中掠过寒光。慕容宸睿这是要禁她的足?他要开始对付师父了?或者,他根本已经有所动作了。她太高估他的容忍度,即使他并不爱她,也未必代表他能容忍她的“失贞”。他不惩治她,可是极有可能会拿师父开刀。
素手狠力一握,她旋身返回内殿。不能再心慈手软了,今日她就要叫他也尝尝受制于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