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称心如意(1 / 1)
宋青扇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鼻尖嗅到的是醉人的醇香,夕阳斜晖自窗边明晃晃地撒了一地,窗外隐约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准备赚关门前的最后一笔交易。
“你醒了?”推门而入的不是别人,正是燕陶陶,她的脸色比之前多了几分憔悴,想是累坏了。
“我昏迷了多久?”宋青扇起身,动了动有些发疼的脖子,他其实并没有受伤,之所以昏过去不过是被人劈晕了而已。
燕陶陶倒了碗水给他,说道,“并不久,我发现你也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间酒肆的后院里?”燕陶陶有些不解,宋青扇难道不是应该在浮屠塔吗?
宋青扇拧着眉头,大概记得和陆灵衣拿到玉玺后的场景。
我自幼无父无母,两位婆婆抚育我长大,所知所学不过是复国二字。
宋青扇,你说得轻巧,可是我怎么可能不这么做。
自我记事以来,没有一天不替清河绣坊做事,婆婆甚至不惜将佛塔密图献给清河绣坊,将河图洛书拱手相赠,这么大的代价才换来十几年的庇佑。
你不会懂那种替人卖命的苦楚,况且我所做的,不过是拿回我本该有的而已。
纵然前路荆棘,我也不会后退。
宋青扇头疼的更厉害了,他想起那扇石门是只能放下不能再收回去的,好在佛塔第七层还有一条专门通向外界的通道。只是在最后时刻,自己却被陆灵衣一个手刀劈晕了。
“说来话长,”宋青扇喝了水润润干涩的喉咙,“你看到陆姑娘没有?”
哼,不提那人还好。燕陶陶将之前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我要是看到她一定用鞭子要了她的命。”
“陶陶,戾气太重不好,”宋青扇摇了摇头,“你带我去后院,我要再去看看。”
燕陶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两人刚走到后院,突然就感受到一阵摇晃,虽不剧烈,却也让人发觉不妙。
一口枯井,杂草丛生。
这便是酒肆后院的全部。
宋青扇站立于枯井旁,仔细地感受着脚下的晃动,沉吟片刻,匆匆向后走去。燕陶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跟上宋青扇的步子。
轰隆。
这一声却震住了两个人,在地面上都是这样大的动静,地下,不知该是怎样一幅场景。
好在没用多久,宋青扇便找到了那个被杂草乱石掩住的出口。
以及出口处的绯色身影。
是翎西。
阿雪和苏长蕙还有云迹三个人刚踏进国色天香楼,也是一阵晃动。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就有伙计匆忙跑来,“掌柜的掌柜的,后院东南隅的围墙塌了。”
“嗯?还有哪儿也塌了,”掌柜的显然也是觉得这一震力度太大,皱眉道,“去叫个人来一块儿补好。”
“就那儿一角塌了,”伙计报告着便匆匆跑去叫瓦匠来补。
“走,我们去看看。”云迹低声说道,只塌了一块地方,总觉得有些蹊跷。
刚走到塌方的角落,三人就变了颜色。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仔细一瞧,在塌方堆砌的角落里还有微不可查的血迹。
“就是这里不会错了。”
乱石堵住了入口,几个人乱作一团地开了路,其中阿雪格外心慌意乱。
之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两边的油灯晃着昏暗的光,阶梯只剩下半截,巨大的裂缝在中间,空荡的地底像是张大口的怪物。阶梯上弥漫着血迹,拖成一条,显得格外诡异。
阿雪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在看到坐于阶梯上的水迎风和莫争时,庆幸与安心带来的却是莹润的眼眶。
“公子!”阿雪小心翼翼地上前,深怕一个冲动就让这本就岌岌可危的阶梯彻底断去。莫争肩上还在渗着血,雪色的裘衣已经被染红了大半,此刻他双眼闭着,即便昏睡过去了也依旧是眉头紧皱。
相比于莫争,水迎风的状况则稍好些,他身上虽染了血迹,但完整的衣衫可以推测这血都不是他自己的。只是吐息有些虚浮,面色带着死气沉沉的紫。听到了阿雪那声公子,水迎风缓缓睁开闭着的眼睛,把倒在自己身上的莫争交托给了阿雪,才踉跄地起身。
“翎西郡主和凤如呢?”云迹下意识地扶了水迎风一把,问道。
“在后面。”三个字像是一同寒冬的冷水泼在了云迹身上,云迹往后望了一眼,除了漆黑不见底的深渊,什么也没有,这三个字,像是宣判了他们的死期。
苏长蕙握剑的手紧了紧,“花千引也死了?”她还想着要亲手为师叔报仇,可是此刻…
“她比我们先一步逃了出去。”水迎风的声音并无太大起伏,但不啻惊雷。花千引居然走了,水迎风和莫争反而落下了,真是出乎意料。
一共去了七个人,此刻却只剩下四个,其中还有三个还受了重伤躺在床上。
翎西并不是伤得最重的人,却是醒得最晚的人。
她睁开眼时,屋内的人都正襟危坐,目光灼灼,欲言又止。只怕若不是有伤在身,早就有人摇醒她了。
“凤如呢?!”
比药碗来得更早的,是凤意的询问。
葱白一样的手指扣在阿雪递来的药碗上,翎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药碗里倒映出一张眉头紧锁的俏脸,脸上还有不少血痕,桃花一样迷人的眼睛突然落下泪来。
“对不起。”
原本莺啼般千回百转的嗓音此刻只落下沙哑苍白的三个字。
泪珠打落药碗里带起涟漪,翎西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张和凤如一模一样的脸,循环往复地说着那三个字,对不起。
那条本该通往希望的小道,因为重伤的凤如变得太过遥远望不到头,好不容易走向生机的两个人却因为越发突如其来的震动被落石封住了出路,是,本该是两个人都死在那片废墟中的,可是最后,凤如最后运功推了她一把。
那条死局逢生的道路。
于翎西,是逢生。
于凤如,却是死局。
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最终变成不加掩盖的哭泣,燕陶陶伏在宋青扇身上,哭得不能自已,只是抽噎地唤着九哥哥。宋青扇一边安慰着燕陶陶,一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凤意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深吸几口气,几次想说什么,却都化作沉默。紧紧握拳的手一点点摊开,手指已是青灰一片,握指的掌心内渗着血,正中却是一颗黑色的棋子,正是翎西给他的,凤如的棋子。
棋子底部刻着细小的字,正是一个如字。
凤意又拿了颗白子放在一旁,只愣愣地看着棋子许久,终于吐出四个字。
干涩,像是长满了铁锈的大门缓缓打开,喑哑,难以言说。
“称心,如意。”
真是讽刺,翎西的泪再也忍不住,水泽蔓延了整张娇俏的脸,如意,如意,这样一个名字,最终却如何叫人如意?
莫非真是应了那句常言,人生哪能全如意,万事但求半称心。
可是如今,竟是连一半称心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