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六节(1 / 1)
齐志远背着我走走停停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了缆车站。此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两个人饥肠辘辘的,都有些无精打采。把我安顿好,他去买下山的缆车票,去了半天没也见回来。我很小人地揣测他不会是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走了吧?想到这儿,心里竟然真的有些担心起来。今天因为我,他连近在咫尺的上清宫和老君阁都没有进去,心里不知道有多窝火呢,回想起他一贯的小军阀作派,不由暗自叫苦。要是他真的丢下我不管了,那我这一瘸一拐的该怎么办呢?
正伸长脖子,左顾右盼胡思乱想着,他出现了,拎了个塑料袋子,里面好像是吃的。
“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呢?”看到他,我有点小激动外加瞬间短路,一个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话刚出口立刻后悔了起来,他不会误会吧?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裂开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你真的让我有点奇怪了,是你天生缺乏安全感呢?还是你觉得我就是那种让你没有安全感的人呢?”
“这个……这个问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嗫啜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样去解释,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好像会有问题,会引出更多的麻烦。
“什么这个那个的,这可不像你呀!”他打趣道,”算了,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回答问题!”说着他递给我一个面包和一根火腿肠。
人的安全感看来真是从填肚子开始的,肚子里有食了,心就不慌了,条理也清晰了。
“其实今天的事,我觉得挺抱歉的,要不是因为我……”
“你要是这样想问题,那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就带着你的内疚到一边难过去吧!我不会拦着你,也不会宽慰你的!”他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尊心有点受伤,”我不明白!”
“那我问你,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他依然平静,只是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我和你……当然是上下级关系了?”我答的有点心虚。
“错,我们首先是同事关系,然后才是上下级。你还记得第一天到我那儿报到时,我说过的话吗?我对你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什么叫做团队?团队就是共同体,共同进退,共同成长,有什么问题共同面对……”
虽然我一直对他那套生搬硬套的管理学理论不以为然,每次被训诫的时候都忍不住会开小差,但是今天他实实在在地背着我走了很远的山路,这让我不得不心怀感激,即便他只当我是颗棋子,我似乎也应该,当一颗称职的棋子。
从山上下来,齐志远二话没说叫了辆出租车直接把我们送回市里,车一刻没停地开到了医院。一番折腾之后,各种检查终于结束了,我们坐在候疹室里等着取片子。
他很安静地坐在我身边,看上去有些疲惫。倏尔,取下眼镜,用手指揉捏着鼻梁两边的睛明穴。我偏着头正好看到他的侧脸。那是张谈不上惊艳的脸,肤色偏白,鼻廓挺拔,嘴唇略薄,颌骨饱满,下巴上还有一层贴着皮肤的青黑色的胡茬……还是不戴眼睛看着更舒服些,我心下暗想。
“干嘛这样色眯眯地看着我?没见过帅哥?”他突然一转头,一脸自恋的坏笑道。
顿觉尴尬无比。”噢,只是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戴眼镜,近视很严重吗?”还好反应快,以风马牛不相及的速度转换了话题。
“说看书看的,你相你吗?”他说着,看了我一眼,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他继续道,”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条件不太好,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点的还是煤油灯,到了初中终于通了电,也就是十五瓦的白炽,遇上刮风下雨天还时常断电,一断电还得点煤油灯……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你见过煤油灯吗?”“没……见过,我小时候家里也用过那个……是这个样子的,外面是一层玻璃罩子,底下有个灯座,中间是一根棉线搓成的灯芯……”我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说,”那个灯的光线是那种昏黄昏黄的,照得人直想睡觉……”
“是啊,我一直是在这种光线下写作业,看书的,等上了高中,眼睛就已经近视的很厉害了。高中的时候,我们到县城住校,条件也好不到哪去,一间宿舍住三十多号人,上下两屋,两排的那种大通铺……”听到这儿,我不禁咬了一下嘴唇,我来成都之前住的公司宿舍不就是那个样子的吗,他现在可是熬出头了,不但不用住那样的地方了,而且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动不动还要在人前显摆显摆,真是翻身农奴把歌唱。话说回来,都是苦出身,谁不是苦大仇深的,跟我这儿述说革命家史,是要比谁比谁苦的架式吗?真是无语。更无语的是,他居然丝豪不顾及我的感受,依然在那滔滔不绝地回忆着他那辛酸往事。”你知道,我们的教室冬天没暖汽,点的是土炉子,每天早上上课前,值日生都有一项艰巨的任务——生炉子。我们那边冬天经常下雨,生火的柴禾通常都是潮的,冒很大的烟,就是不好好着,把人呛的鼻濞眼泪直流……既便是生了炉子,教室里也不暖和,窗户上的玻璃没几块好的,净是大窟隆,都能听到寒风穿透墙壁在教室里游荡的声音,写作业的时候手指头冻得都伸不展……”
“老话说的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看你现在多好啊,公司老总,该有的都有了……”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顺手抓了顶高帽就给他扣上了。
“噢……也谈不上该有不该有的,不过确实是比以前好多了。这还是托了小君的福呢,那丫头可真的是吃了不少的苦呢,岳总现在提起来眼睛都会红呢!”他说着也有些动情了,沉默了下来。
片子出来了,骨头没事,只是皮外伤,两个人都放心了。医生把创面清理了一下,缝了几针,包扎好就算完事了。出来的时候,他还准备背我,但刚被人家倒了一身的苦水,我反倒有些于心忍心了。推说不太疼了,执意要自己走。推让了一番后,我猜他是真的累了,所以没有再坚持,只是很小心的搀着我,耐心地跟着我一点一点的往前挪。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回头看,还听见有年轻的女孩子边走边轻声教训男朋友:”都是耍朋友,你看看人家多体贴,叫你陪我上趟医院,都嫌球烦,我看你个老子的就是个锤子……”“我是个锤子,我看你才是个瓜娃儿……”
听着,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突然有种想要和他拉开距离的想法,这样让人误会可不好。可是我刚有这种企图,就被他发现了。”这个四川话‘耍朋友’是什么意思?”他故作不解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就是好朋友的意思吧!”我搅拌道。
“既然是好朋友,你干嘛要躲呀?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呀?”他狡黠地笑道。
“没有啊,才没有呢……”我大叫道,”谁要对你有想法,天打五雷轰!”
这回轮到他下不来台了,嚷嚷道:”不至于吧,我一不是卡西莫多,二不是斯芬克斯,更不是武大郞,好歹也是貌以潘安,才比安玉,堂堂一银雪公司销售总监,括弧单身汉一枚,怎么就不值得你丁大姑娘垂一下青啊,什么天打五雷轰啊?当我是瘟神还是什么?”
“老天啊,他居然较起真来了!”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不是那个……”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话还没说完,已经被他抢去了,”我现在郑重告诉你,你得罪我了,得罪了你的顶头上司,由于本人十分小心眼儿,所以,你以后要小心,再小心,别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哼哼!”他一脸的贱笑。
“欧,卖告得!这样做人也行!”我绝望地呼号道,”主啊,请你这个人选择性失忆吧,让他忘了我说过的话吧!”
“不管用!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主不会保佑你的!”他得意地咧着大嘴乐道。
“哎哟!”我大叫一声,轻轻弯了一下膝盖,身体顺势向一边倒去,他身手敏捷地一把揽住了我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扭到脚了?”他急切地询问道,眼神中写满关切,刚刚的浮夸之气一扫而光。
我一脸痛苦地摇着头,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那边有长椅,我扶你过去,先休息一下……”他边说边搀着我往椅子跟前走,”我说要背你吧,你非要逞个强,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的,那么要强干嘛,就不能乖巧一点吗?这下可好了,估计是伤口崩开了……”
我一言不发地听他有些絮叨地嗔怪着,原本该有的阴谋得逞后的小得意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突然隐约感觉到,身边的这个男子,并不是我一直认为的那个样子,或者说,我平时看到或者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并是不真实的,或者完整的他,亦或他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