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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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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言非离从药性中醒来,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了,地牢里黑洞洞的,那盏油灯已经燃尽,伸手触摸,灯盏凉冰冰的,可见已熄了一段时辰。

言非离全身无力,手足虚软,脑子还有些晕眩,留着药性后的残余。大致估算一下时间,恐怕已过了一夜。勉力爬起身来,仔细观察这个地牢。

除了铁门上的那个小窗,整间屋子可说是密不透风,一个靠墙简单的木床,旁边还有一个小桌,油灯便放在上面,一个简陋的茶壶,里面意外地盛着清水。

床头墙上锢着深入墙里的两个铁链,显然是用来锁人的。只是,他们倒没用这个来招呼他。

这样一间周密的地牢,绝不是一朝一夕建出来的,也不是兀杰这样一个异族人一进城就能找到的,可见城里必然有人接应。而敢在这种非常时期接应滇人的人,不仅要在华城有一定的权势,恐怕还会别有图谋。

言非离何等样的人,只从这间拘禁他的小屋,便推断出了种种情况。他在地上和墙壁都趴伏片刻,希望能听到什么,可惜他内力全失,无法察觉出太多情况。

他觉得有些奇怪。昨日听兀杰的语气,分明对他怨恨甚深,把他抓来是为了给弟弟报仇。既然如此,何不给他个痛快,偏要用这种诡异的手段报复他。

听说滇人喂食迷陀仙是为了控制人的神志,难道他们想用这种方法控制自己?

言非离从怀中摸出一物,正是给离儿买的那个拨浪鼓。手指轻轻抚过鼓面、鼓身、鼓坠儿,一遍又一遍。

如果兀杰真的以为利用迷陀仙就能控制他,那就大错特错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真到了无可挽救的时候,他宁可自决,也绝不会被滇人利用,更妄图用这种药来侵蚀他的神志。他心智坚定,不是肯轻易服输的人。

言非离隐隐觉得兀杰抓他好像还另有目的,他倒要看看,这个一向以狡黠恨绝著称的滇将到底有何打算!

想起自己失踪应该也有一日。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今天就应离开华城,返回总舵。如果路途顺利,大约十日后便可抵达,到时……就可以见到离儿了。可是现在,这一切都突然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不知道门主现在在做什么?自己失踪,他是否会担心?是否在寻找自己?

言非离疲惫地靠在床头,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脚步声响起。言非离将小鼓放回怀里,坐起身来,大门打开,那个黑衣人端着一盘食物进来。

“嘿嘿,言将军,迷陀仙的滋味如何?是不是欲仙欲死啊?”

言非离没有理会。那人径自把食盘放下。阴阴笑道:“这些食物里面什么也没有,言将军尽管好好享用吧,你不吃也没关系,一顿两顿又饿不死人。不过空着肚子享用第二颗迷陀仙,恐怕言将军会受不住。哈哈哈……”

那人大笑着离开。

言非离看着这些食物。一碗粗糙米饭,一碗青菜,再没有别的。

那人的话言非离自然不信,可是他也知道迷陀仙的厉害。也不知那药物成分为何,清醒后他便发现体力消耗甚巨,好像和十几人动过手一般。言非离暗忖不吃点东西只怕真的抗不住,便把米饭吃了,青菜却一口未动。

用过饭后没多久,黑衣人再次推门而入,二话不说,又给他喂下一颗迷陀仙。

“言将军,好好享受享受,待会儿有好戏给你看!”那人狞笑着,端着膳盘走了。

言非离待他前脚离开,立刻扑到墙角,将手伸进咽喉,从里面呕出一块碎布。

原来他将衣衫一角撕碎塞进喉咙深处,以阻挡药性。只是为了怕被黑衣人发现,碎布深入咽喉,呕出时费了些力气,少量的药性被吸收,也是不可避免,不知迷陀仙是否还会发挥效用。

言非离将碎布在墙角缝隙中塞好,坐回床上,想起刚才黑衣人说有好戏给自己看,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不如静观其变。只是回想起那人的言语、表情,言非离心底暗暗担忧,总觉得这场戏,恐怕会带来一场灾难。

很快,脚步声再次传来,言非离立刻听出其中一人是兀杰。他虽是滇族大将,但武功好像并不很高,脚步有力,气宇轩昂的架势,而那个黑衣人行走无声,倒颇有几分功力。

言非离躺在床上末动。兀杰看见到他昏沉沉的样子,冷冷一笑。

“言将军这么快就受不住第二颗迷陀仙了?”兀杰打开桌上茶壶的壶盖,见里面尚有清水,一扬手,统统泼到言非离脸上。

言非离惊了一跳,神色微晃,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兀杰一扬手,黑衣人过来一把粗鲁地将他拽起,拉出门外。言非离全身无力,一路上几乎都是被黑衣人拖着走的。言非离这无力里面五分是假的,五分倒是真的。第二粒迷陀仙虽然被他呕在碎布上,不过那药入口即化,溶得甚快,还是有近乎五成的药力被吸收了。何况这第二粒本就要比第一粒服的时候敏感迅速,那种虚浮迷幻之感再次袭了上来。

铁门之外意外地是一条黑暗的走廊,阴湿深幽,墙壁都散发在寒气,暗得看不清前面的路。兀杰和黑衣人带着他左转右转,渐渐离那间地牢远了。

言非离越走越心惊。如此一条狭长深暗的地牢,绝不是一朝一夕可建,在华城里有权势有能力建这么大规模地牢的人屈指可数。

一般富庶人家,高门大户,为了防止小人暗算和仇家寻仇,可能会在隐秘的地方秘建几间暗室。但是能拥有如此大规模牢狱的人,绝不会是寻常人。

言非离被黑衣人拖上石阶,进了一间宽敞的地牢,里面点着几盏烛灯,映得房问明亮。烛火晃动住,言非离一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缓缓张开双眼,言非离身子一晃,感觉迷陀仙的药力似乎比想像中的还要厉害。

深入墙壁的十字铁架上,那个白色身影格外清晰。

手脚被铁链死死掴住,白衣上染着大块的血迹,到处是鞭笞过的伤痕,有些地方皮翻露骨,触目惊心。

但是与身上的虐迹相比,被捆的人眼帘低垂,冷艳沉静的面容上是分外不相称的淡然与冷漠。

即使身处如此狼狈的境地,那人天生的高华气势却丝毫不减,好像仍坐在自家的主位上,手捧温茶,安之若素,随时可以发号施令,一呼百应。

“门主……?”言非离声音轻弱,带着犹疑和迷惑。

白衣人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却只是淡淡地道:“非离,你来了。”

那语气就像以前几百、几千个日子里,言非离去沉梅院向他请安时听到的一样,清冷而平静。可是言非离却如受雷击一般,呆滞站立了半晌,突然双目圆睁,猛地挣脱黑衣人的手臂,踉跄地扑了上去。

“门主,门主!”言非离觉得现在不用迷陀仙的药性控制,他就已经疯狂了。他拼命吔扯着铁链,妄图把它们从墙壁中拽出来。

“非离!?”北堂傲见言非离双眼赤红,神色异样,不由得惊诧。

“哈哈哈……”兀杰看着这一幕,禁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

“你对他做了什么!?”北堂傲向兀杰喝道。目光凌厉似有实质,兀杰不由得停下笑声。

“做了什么?”兀杰冷笑,“北堂门主应该感到荣幸才是。我可是用我们滇族最好的灵药迷陀仙,招待你的手下大将呢!”

北堂傲一惊,望向言非离,见他迷乱的双眸中缓缓流下泪来,喝道:“非离,我没事,你清醒点!”

言非离忽然道:“门主,疼不疼?”

“什么?”

“门主,疼不疼?”言非离摸着北堂傲身上的伤口,许多血迹未凝,沾满了他的双言非离心如刀割。他从小追随的门主,他高洁如月的门主,他强大无敌的门主,他忠心侍奉的门主,怎么可以受到这种对待!

不知道是不是药性的关系,言非离已渐渐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鲜红的血迹、狰狞的鞭痕大大刺激了他的神经,他双目赤红,涌着眼泪,浑身剧烈颤抖,紧攥着双拳的模样叫人心惊!

北堂傲看着他那个模样,叹了口气,缓下语气柔声道:“非离,我没事,不疼的。”见他迟疑,继续耐心地哄道:“真的,我一点也不疼,不信你过来。”

言非离微微回神,慢慢靠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好似生怕触到他的伤口。

“近点,再近点。”直到言非离的脸颊已近在眼前,北堂傲突然身子向前一倾,一口吻上言非离的双唇。

言非离愣了一下,北堂傲的舌已毫不犹豫地在他嘴里攻城掠地,肆无忌惮地吮住他的舌头翻搅嬉戏,划过口腔里的每一角落。

言非离张开双臂,紧紧攀住北堂傲的双肩,感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舌头送入自己体内,但他无暇注意,因为战栗的激情和迷茫的药性已将他完全掳获。

两个人深深地吻着,阴冷的地牢好像突然变成温室暖榻,到处都氤氲着暧昧情动的气氛。

兀杰和黑衣人本来抱着看好戏的心情,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此时禁不住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兀杰呆了半响,突然双眼暴睁,反应过来,暴喝道:“把他们拉开!快点!”

可过了片刻却发现没有动静,回头见属下仍瞪着眼睛呆滞,兀杰气恼不已,自己个箭步冲了上去,拉住言非离。

可是言非离不顾一切地紧紧搂住北堂傲双肩,死也不撒手,兀杰一连几下竟然没有扯动他。见二人仍在唇舌交织,兀杰更是勃然大怒。

“松手,松手!”

言非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抱住北堂傲,手指已深深陷入他的肩肉里。兀杰双眼暴睁,一掌狠狠劈在他后项。

言非离终于软倒在地,兀杰对属下大喊道:“把他给我带下去!”

“不许动他!”北堂傲怒吼。

兀杰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重重在言非离身上踹了两脚,喝道:“不许动他?我偏要动!”

“你……”北堂傲恨不得立刻挣脱铁链冲上去,可是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了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他给我关起来!”

“是。”

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急忙领了命令,扛起言非离下去。

地牢里只剩下兀杰和北堂傲。

“想不到北堂门主竟然、竟然……”兀杰怒视着他,想要说点嘲讽的话,可是刚才的事情实在太震撼了,对于一向民风并不开放的滇人来说刺激性太大,兀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进出一句:“竟然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

“羞耻不羞耻不关你的事,只要本座高兴就好。”北堂傲冷笑,丝毫不以为意。

他已经趁刚才的机会,把九金丹咬碎了蜡壳渡给言非离,相信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能恢复内力。

本来这九金丹也具有解毒和疗伤的功能,只是北堂傲没想到,他们竟给言非离服食了迷陀仙。

迷陀仙虽算不上是毒,但却比许多毒物都厉害,因为它能腐蚀人的神志,让人上瘾,欲罢不能。北堂傲想起言非离刚才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心他是否能及时清醒。

“你……”兀杰看着这个虽沦为阶下囚,却仍然充满魄力的男人,有种哑口无言的感觉。语无伦次道:“你、你竟然和一个男人,和自己的属下……”

“本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北堂傲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他恼恨他对非离下了迷陀仙,还对他动粗,因此说话分外冷硬。

兀杰一听,心下更加郁闷,抡起刑具架上浸过水的羊鞭,火冒三丈地向北堂傲抽狠狠几鞭下去,北堂傲身上原本未愈的伤口伤上加伤,登时又进裂出几个血口。

北堂傲却好像不疼不酸,一直冷冷盯着兀杰,突然道:“你这么恼怒做什么?”

“我……”兀杰愣住,这才发现自己的作为无头无脑,不由得停下鞭子,有些手足无措。

北堂傲冷笑,“兀杰,你这个样子,会让人以为你爱上了本座。”

“你胡说什么!”兀杰心下惊了一跳,黑黝的脸皮瞬间热了起来,不过他皮黑肉粗的,倒也看不出来。

北堂傲似笑非笑,藐视地看着他,神色里是说不出来的嘲讽!

这目光却比什么言语都厉害,兀杰登时被重重击倒。他恼羞成怒,眯起双眸狠戾地道:“也许你说的对!如果真是那样,我现在就应该杀了你,”

“哦?”北堂微微一笑,道:“难道也不问问你的同盟者吗?”

兀杰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掩饰住。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又何必否认!”北堂傲瞄了一眼木门,淡淡地道:“人已经在外面了。”

言非离被黑衣人带回关押他的地牢,重重地被抛到木床上。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男人对男人的那种说不出来的轻视与唾弃,接着转身离开,将铁门牢牢锁住。

言非离躺在木床上,穴道被点,气血运行阻塞,脑子也昏眩不已,可是腹中却有一股暖暖的气息浓化开来,渐渐遍走全身。

言非离脸上泪痕未干,脑子里满足北堂傲被锁在十字铁架上的模样。如果不是身体不能动,他一定会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药性和激动的情绪都渐渐退了下去,言非离逐渐冷静下来,头脑也慢慢清醒。

言非离终于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感觉一股热流游走全身,便试着运行体内真气,才发现内力竟然逐渐恢复了,他急忙运功冲破穴道。也不知是刚才那黑衣人忙乱之中手法不准,还足当时他气血奔流,那穴道冲了几下,竟意外快地解开了。

言非离立刻翻身坐起,却因为行动过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着床沿坐稳,刚才发生的事逐渐浮现在他脑海里。

“门主!门主……”言非离喃喃念了几遍。

门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被他们抓到?难道、难道是为了救他?……可是怎么会议自己落到这个地步?这不是门主的作风。

猛然想起刚才的激吻……

那也不是门主的作风。言非离脸红地想。

言非离抚上双唇,那里因为刚才不知轻重的激情已经红肿了起来,此时轻轻触摸,顿时感到一阵酥麻的疼痛。这疼痛和体内的内力都在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言非离猛然意识到北堂傲的境况。此刻离刚才他们见面至少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门主现在怎么样了?

言非离心急如焚,再一次察看地牢的情况,却发现即使恢复了内力,那扇牢固的铁门也让他无能为力。正在无措问,走廊上突然传来阵阵风声。这不是普通的风声,这是因为迅速而激烈的搏斗所产生的声音。

铁门“哐啷”一声打开,一个身影闸了进来。

言非离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大吃一惊,叫道:“凌青!?”但是立刻他便怀疑起来,警戒地道:“你不是凌青!你是谁?”

这个人虽然模样与凌青十分相像,但是整体感觉却截然不同。一身黑衣下,是一种凌厉的冷漠与肃杀,冷硬的俊容,带着无情的味道,气质与凌青迥然不同。

“在下凌朱。门主有令,命在下带言将军离开在这里。”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权杖,上面张牙舞爪地刻着一只银色飞龙。

四天门的四大门主,皆以飞龙为最高标志。明黄色的代表东门门主东方曦,青蓝色的代表南门门主南宫晏,火红色的代表西门门主西门越,而银白色的,代表着北门门主,北堂傲!

“门主呢?”

“门主自有打算。”凌朱也不多话,转身欲行。

“不行!我不能留下门主一个人走。”

凌朱道:“门主交代,无论如何也带将军离开这里。将军若是不肯,在下只好动粗了。”

言非离刚才已察觉他武功了得,功力想必也甚为深厚。若是从前的自己,也许可以与他打个平手,可是他身体三番两次受过大损,功力早已不如从前,现下更是大病初愈,功力初复,若是与他动手,定然占不到便宜。

言非离考虑了一下,道:“好,我跟你走!但是你要先告诉我门主到底有何打算。”

凌朱有些犹豫。但想到门主只说要带言将军离开这里,并没有说不可以告诉他计划,因此不算违背命令,便道:“门主怀疑滇人与越国勾结,要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言非离心下一跳:果然如此!

在见到这个规模庞大的地下牢狱时,言非离便已经猜到这个可能性,却没想到果真如此。

越国国君老迈昏庸,太子野心勃勃却没什么大本事,但父子二人皆是贪婪之辈。越国经济一直都在天门的控制之下,想必这一点早已让他们不满。

此时简境之战,多时未果,他们不知怎么和滇人勾搭上了,大概以为找到了一个打击天门的好机会。这样考虑下来,事情便不简单了,很有可能整个天门在越国和简境的动静,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下。

“那门主如何脱身?”

“再过一个时辰,西门门主就会带人前来接应,到时与门主会合,返回总舵。”

“华城分舵的兄弟们呢?”

“已做好安排,随时准备撤离!”

看来与越国的决裂在所难免了。言非离解下尸首腰间的佩剑握在手里,与凌朱一起离开牢室,二人出了铁门,在黑暗狭窄的走廊里靠着练武人的目力前行。

凌朱专心地在前面带着路。拐过几个弯口,忽然听到身后言非离的呼吸零乱起来,脚步也有些虚软。

“言将军,你没事吧?”

“没事。”言非离的声音有着隐忍的压抑。

凌朱听着感觉不对,还待再问,身后一阵风声,言非离已经倒了下来。

“言将军!?”凌朱一惊,连忙回身扶他,就在这一刹那,言非离出指如风,迅速点了他身上几大要穴。

“你!”凌朱变色。

言非离低声道:“凌兄弟,对不住了!我封了你周身三穴,以你的功力,一盏茶时分便能解开!我要去找门主,你不用理会我,待会儿自去与西门门主他们汇合吧!”说着将凌朱放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转身离开,过了个弯,出了凌朱的视线。

言非离在地下迷宫般的甬道里,寻找刚才关押北堂傲的地牢,过了半晌终于凭着刚才模糊的记忆找到了那里,只见木门虚掩,烛影跳动。

言非离小心翼翼地接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惨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言非离不及细想,疾步冲了上去。门扉猛地被撞开,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言非离一剑刺出,那人反应极为迅速,掌如疾风,反手劈下。剑光一晃问,二人立刻齐齐停下。

“非离!?”

“门主!?”

两人皆是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

“您怎么在这里!?”

又是异口同声,两人顿住。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吗?”

再次同时出口,掩不住对彼此的关心。

北堂傲不等言非离再张口,抢道:“我不是让凌朱带你定吗?你怎么回来了?”

言非离道:“我不能留门主一个人在这里。”

北堂傲轻哼一声,“天下谁人能拦得住我。”

“门主,你的伤……”言非离看着他白衣上鲜红的鞭痕,心下一痛。

“我没事。里面几个越国的大内高手已被我杀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北堂傲转身没进漆黑的甬道。言非离迅速跟在他身后。

随着北堂傲转过几个弯口,言非离感觉这个方向与刚才完全相反,问道:“我们这是往哪里走?”

“前面应该是另一个出口。”北堂傲道。

他刚才在越国太子身上下了东西,那人庸人一个,只顾着做取天门而代之的美梦根本不会察觉。兀杰则被他扰乱了心智,一直有些心神不定,失了平日的警觉。

北堂傲既然已经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东西,自不会再留在这里。他们以为区区一粒散功丸能奈何得了他吗?待兀杰和越国太子走后,北堂傲立刻施展缩骨之术,轻易地脱身而出。那几个留下来看守他的大内侍卫,怎会是他的对手。

“非离,这两天他们虐待你了吗?”北堂傲忽然在前面轻声道。

“……没有。”

“胡说。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药?”北堂傲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言非离。

言非离没有回答。

“说!”北堂傲面色严厉。

“他们……给我吃了迷陀仙。”

北堂傲深深望着他,忽然一把把他抓过来,柔软清凉的双唇覆了上来。

言非离微微一惊,身子僵硬了片刻,却随即放任了北堂傲的所为。

虽然二人从见面到现在只过了短短几个时辰,言非离却觉得好像已有一辈子那么漫长。他忘不了在地牢里,见到北堂傲深陷囹圄那一刹那的心痛欲裂,也忘不了神志迷离之中,与北堂傲那个激情肆意的吻。那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忘我的纵情相拥。

此时此刻,所有的担心、焦虑,心痛也统统都化为了一个深吻。

二人彼此纠缠着。言非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环绕住北堂傲,回应着他的热情。

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结束这记长吻,言非离神志迷离之际,忽然醒悟到身在何处,连忙提醒道:“门主,我们先离开这里……”

北堂傲却在他耳旁低声问道:“非离,我再问你一遍,你上回说的话是真心话吗?”

言非离微微一愣,回想起当日拒绝北堂傲的话语。

“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所以现在,我想清楚了。我已下定决心,从今以后斩断对您的这份孽情,解开此结,再无非分之想!”

自己当时如此回答,并承认是真心话,可是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说不出来。

“非离,回答我。”北堂傲不再让他有逃避的机会,扳过他的双肩道:“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言非离颤声道:“不是。”

北堂傲微微一笑,松开手,附在言非离耳边轻轻道:“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言非离一震。

北堂傲放开了他,低喝:“凌朱,出来吧!”

言非离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着实吓了一跳。这凌朱的轻功之高实在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若不是门主呼唤出声,他是不会察觉的,甚至连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

“属下失职,未能带言将军离开,请门主责罚。”凄朱单膝跪下。

“门主,这事不怪他,是属下自做主张了。”

“嗯。凌朱,你起来吧,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北堂傲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门主,已近酉时。”

“好。”是该行动的时候了。

北堂傲回头看了一眼言非离,见他手握利剑,态度坚定,显是要和他同进退。北堂傲心下一暖。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只要他回首,必会看见言非离紧紧跟随在自己身后的身影。只是那时总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却从未曾注意过言非离的眼神何等炙热。

原来从少年到现在,这个人,一直都是用这样的眼神追随着自己。

北堂傲发觉自己心境上的微妙变化,这一切都是从言非离说要离开他时开始的。

自言非离离开总舵后,北堂傲便一直有些魂不守舍,心神难安。即便面对新婚的娇妻,也无法抚慰他空茫失落的感觉。直到接到来自战场的一封密函,让他担忧焦急,马不停蹄地赶来战场,心里仿佛才踏实下来。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人的存在已如呼吸般自然,且,重要!

北堂傲突然打消了让言非离随着朱离开的想法,吩咐道:“凌朱,你立即原路返回,通知西门门主按计划行事。”

“是!”凌朱转身离开了。

“非离。”北堂傲回首,对言非离淡淡勾出一抹笑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澈:“我们走吧。”

“是。”言非离心中一热,攥紧手中的剑,紧紧跟在他身后。

忽然,北堂傲曾经说过的话在言非离脑海里闪过。

“这样也好!你如果真要断得干净,我们便恢复以前的关系好了。”

……

“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言非离望着北堂傲的背影,霎时明白了他刚才的意思。

不是真心话。

本座说的,也不是真心话。

自从鬼林之事后,北堂傲和言非离再没有二人单独行动过,可是此刻再次合作,他们之间的默契却犹胜当初。

北堂傲与言非离悄悄自地牢潜出,发现这个出口,竟设在太子东宫后面偏僻的后园处。

“竟然把地牢建在东宫地下。”

北堂傲笑道:“越国这对父子都不是什么好料,淫奢骄逸,贪生怕死。建这地牢大概还有一个用途。”

“逃命?”言非离俊眉一挑,略有遗憾地道:“早知如此,刚才我们应该在里面采查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北堂傲笑意盈盈,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言非离沉下脸,淡淡道:“提前断了他们的后路,将来对我们大有好处。”

北堂傲知道他因为自己的事而动了杀机,可自己又何尝不是?看来越国的国祚是不能长久了。

北堂傲微微一笑,“既然来了,咱们和主人打过招呼再走。”

二人潜入太子东宫,对那些大内侍卫视若无物,一路招摇地走进太子寝宫,将未着寸缕的越国太子从正在欢好的床上拎了下来。

北堂傲在桌边悠然坐下,拿出在太子宫殿里找到的自己的降龙银鞭,伸出鞭梢轻轻巧巧地划过冷汗横流的太子面际,在那里留下一道独有的伤痕。

“太子殿下好兴致啊,天色未暗便急于欢好,看来本座来得真不是时候。”北堂傲心情甚好,瞥了一眼床上拥着锦被瑟瑟发抖的美人,喟叹道:“好一位美人,不过可惜了,今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能受太子殿下的宠幸了。”

“你、你要做什么!?这、这里可是我大越……”

“本座自然知道这是哪里。”北堂傲微笑着打断他:“本座从不会弄错仇家的。”

太子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头昏眼花之际全身剧痛,以为遭了毒手,还未来得及求饶已两眼一翻,软绵绵地趴倒在地上。

北堂傲看着他的丑态嫌恶地皱皱眉,忍不住在他身上又补了几鞭,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对言非离道:“你看不错吧。”

言非离走过去一看,不由得啼笑皆非。原来北堂傲孩子气发作,竟用鞭子在越国太子的胸口处刻了只大王八,活灵活现的。

言非离赞道:“门主的丹青果然了得。”

北堂傲谦虚道:“哪里哪里,非离过奖了。”

二人戏谑玩笑,旁若无人,很有点情人间的亲密味道。

北堂傲对那个嫔妃道:“等太子醒了告诉他,本座留着他这条命亲眼看看得罪本座的下场。顺便让太子转告兀杰,敢动本座的人,本座必要他付出越国十倍的代价。”说完凌空点了那个女人的穴道,带着言非离施施然地离开卧室。

二人临出东宫,在后园意外发现了一个酒窖。北堂傲念头一转,兴致大起,与言非离潜入里面将酒桶统统打破,撒了满图满殿,然后一把火折,在昏暗的夜色中燃起一片赤红,让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雄伟的宫宇。

站在宫外山腰上,望着远处内城里的一片混乱,北堂傲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忽然想起一事,对言非离道:“那些滇人迫你吃了迷陀仙,回头见到秋大夫,让他给你好好看看,此药怕也不是不能解。”

言非离苦笑一下,没有作声。这迷陀仙并不是毒药,自然没有相应的解药。

北堂傲问道:“他们迫你吃了几粒?”

“……一粒半。”

“迷陀仙只要服下三粒必定上瘾,服用之入神志消磨,任人摆布,药瘾发作时也会苦不堪言。还好你只服了一粒半,应该来得及。”沉吟了一下,道:“迷陀仙虽然没有对症的解药,但如果上瘾之人意志力强,能够生挺过去,可以让身体自行排出那些毒“现在你还没有真正上瘾,体内的药性应该不是很高,如果平时服用一些散毒的药剂,药瘾发作时抗过去,过个几天,药性应该会慢慢消失。”

言非离心里也十分清楚,除了硬抗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道:“门主,西门门主好像已带着天门众兄弟撤离了,现在城中一片混乱,我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好。”

暮色之中,北堂傲回头望去,言非离正安静地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北堂傲停下脚步。言非离疑惑地望向他。

“非离,走到我身边来。”

言非离迟疑未动。

“过来。”

言非离终于走上前来。北堂傲伸手握住他的手,长睫轻垂,嘴角勾起,低声道:“走吧。”

言非离心中一动,慢慢回握住他。

二人的身影相携相伴,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12

夏末秋初的天气,地气渐渐变凉,山林间虽仍枝繁花艳,叶子却已渐渐深了,露出暮色的光景,不过鸟鸣莺飞却仍然热闹,山间节气也还是乍暖还寒的气候。

茂密的林间一眼望去,深绿青碧中带着些许枯黄,不时几点鸟影掠过树梢,婉转的啼鸣声让山林显得更为幽静,一道山涧潺潺流淌,水清见底,清冷明净。

午后的阳光洋洋地照耀在清澈的溪面上,反射出粼粼波光,郁郁葱葱的大树下,一青色身影倚树而卧,两匹骏马在附近悠闲地吃着草。

言非离慢慢转醒过来,眼前白晃晃的日光透过枝叶映过来,耳边是山林间宁静清澈的气息。

全身酸痛难忍,关节处僵硬得有如风湿病人一般。言非离撑起身体,忽然神情一抖,忆起自己及门主深夜在林中,找到西门门主留下的书信和马匹,一路从华城疾驰而出,奔至天明来到这里,然后自己体力不支,迷陀仙的毒性第一次发作起来,落下马背。

言非离模糊地记得自己当时浑身痉挛,被门主紧紧抱在怀中,却不知何时昏厥了过去,此时全身上下犹被马车辗过,酸痛不堪。

环顾四周寻找那人的身影,小溪中不同寻常的水声立刻引起他的注意,循声望去,突然一道白皙修长的身影如鲤鱼打挺般凌空跃出,在水面上一个优美的后空翻,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缓缓落入水中。

远处天空碧蓝如洗,云白似雪,溪涧美人出浴,黑发如瀑,气势若虹。

言非离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前额,痴迷地看着眼前绝丽的景色,一时不由得迷惑,恍惚以为无意中闯入了仙人嬉戏的天池。

那人落入水中潜伏了片刻,忽然再次冒了上来,漆黑柔亮的秀发甩向空中,带出一串银亮的水珠。

“非离。你醒了。”可与天上明月争辉的笑容,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地艳丽。

言非离看着北堂傲裸露出水面的上半身,线条冷硬优美,充满力量与气魄,尚未痊愈的鞭痕给人一种野性的震撼。

“门主。”言非离攥紧身上的外衣,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接着!”北堂傲突然一扬手,一条肥大的鲜鱼毫无预兆地向言非离抛来。

言非离没有准备,慌忙去接,那鱼鳞却甚是滑腻,从手上落了下去,在地上拍来拍去。言非离药性初醒,全身僵硬,此时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动作狼狈,捉了几次都未能捉到。

“哈哈哈……”看着言非离笨拙的样子,北堂傲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从未有过的轻快。

言非离本来略带恼意向他瞪去一眼,却意外地看见他难得的笑容,不由得呆住。

北堂傲缓缓走上岸来,手里还拎着一条肥鱼,见原本愣愣盯着他看的言非离突然转过了头去,耳根处泛出明显的红晕。

这个男人年纪一大把,与自己有过多次肌肤之亲,甚至连孩子都生过了,却仍然有着令人惊讶的单纯。

北堂傲暗自惊奇,将鱼抛在地上,毫不避讳赤裸的身体正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

“非离,好点了吗?”

“嗯,好、好多了,多谢门主关心。”听着身后窣窣的穿衣声,言非离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地按住地上的两条大鱼。

“你要是没什么事了,帮本座一个忙吧。”

“什么忙?”言非离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北堂傲只穿了一条单裤,正站在他身后。

“呶,帮本座上上药。”北堂傲扔给他一个瓶子,里面是西门越给他们留下的创伤药。他自己的东西早在被兀杰抓住时搜走了,只有银龙鞭从太子东宫那里找了回来。

言非离看着北堂傲只着单裤,背对他坐了下来,将披到肩背的黑发掠到前胸,露出白皙矫健的后背,和线条流畅优美的脖颈。

以前言非离与他一起行动时,北堂傲身手高强,从未受过伤。仅有的一次,也是他十六岁神功大成之前的事。不过那时有天门的大夫为他治疗,也根本轮不上言非离插手。

言非离有些紧张,打开瓶盖,倒出金创药,缓缓为他敷上,但后来见那些伤痕密密麻麻,竟不知有多少鞭,心中初时的一点羞赧和紧张之情,逐渐被怒火与心疼所取代。

“门主,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怎么对我?还不就是这样。”北堂傲的口气就像别人在问“门主,今天吃什么?”,回答“吃什么?还不就是青菜白饭。”一般。

“门主!”言非离提高声音,对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感到不悦。

“怎么,你心疼了?”北堂傲对他回首一笑。

“门主,别开玩笑。”言非离没有心情应对他难得的说笑,面沉如水道:“越国竟敢如此大胆,与天门为敌,甚至对门主不利,这是何等的大事,必须及时……”

北堂傲听他突然顿住,回头望去,见他正表情怪异地盯着自己的双肩,再看看肩胛处各有两道深壑的抓痕,五指深入的模样,甚为惊心。

“非离,你刚才要说什么?”

“啊!没、没什么。”言非离回过神,飞快地将手上的药瓶收好,递过去道:“门主,都弄好了。”

北堂傲没有接过,却突然转过身去,一把把他按住,手指抚过他的双唇,戏谑地问道:“非离,你刚才想什么呢?”

想什么?任谁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都会想到留下这痕迹时的情景吧。

言非离再次飞红了脸,结巴道:“没想什么……门主你、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吧,不要着凉了。”

北堂傲潋滟的双唇轻轻一勾,轻笑道:“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非离……”他的声音拉得悠长,带出一股懒洋洋的亲密味道,“我现在想的,跟你一样呢。”

什么?

言非离还未反应过来,北堂傲的双唇已经覆了上来。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先是细细地划过他的唇瓣,一点一点,浅尝即止般,然后再慢慢地深入,挑动他的内唇,勾起他的舌头。

北堂傲揽着他的背脊,修长灵活的手指顺着他的脖颈,沿着脊椎骨缓缓往下抚去,及至椎尾处某一点,轻轻一按。

“啊——”言非离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瞪起眼睛望着他,心中暗怒:他跟门主想的绝对不一样!

“门主,现在,我们……”他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说,又或者该说什么,但总之,他们应该没有闲情逸致做这种事才对。

“我们什么?”

北堂傲继续摩挲着他的面颊,不为所动,俯下头去还想继续,突然“啪嚏”一声,把两人齐齐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原来是那两条大鱼,其中一条尚未死透,挣扎着最后一个扑地,重重地在地上拍打一下,扬起一阵尘土。

两人愣愣地看着已经泛出白肚的肥鱼,呆了片刻,互望一眼,不由得齐声大笑起来。

“这条蠢鱼!”笑过之后,北堂傲心里暗骂。

既然气氛被破坏了,北堂傲便站起身来,将衣服穿好,湿漉漉的长发在内力的催动下很快便干了。

言非离刚才被他一番挑逗,身上还留着酥麻的感觉,心里也有些空荡荡的。不过身体已没什么大碍。

收敛好心神,言非离站起身在附近找了些树枝生起火,把两条鲜鱼剔干净内脏,从包袱里翻出些调料抹了,放到篝火上烤炙,熟练地翻转,不过片刻工夫便成了鲜美的熟物。

“味道真是不错!非离,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北堂傲从不吝啬称赞该赞美的事物。

言非离微微一笑。他从小乞讨出身,再难吃的食物都能变成美食下肚的手艺,确实是不错的,何况是这么两条硕大肥实的鲜鱼。

“门主,我们该出发了。”因为他药性发作的关系,已经耽误了大半天的行程。

北堂傲看看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现在出发,应该赶得到那里。点了点头,言非离将停留过的痕迹清理干净,收拾好东西,与北堂傲上了马,转出山谷。

奇怪的是,北堂傲并不直接往越国北边的边境去,而是转道东行。

言非离随他跑了一段,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北堂傲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是快马加鞭的赶路。一路奔过两个城镇,直驰到天色昏暗,才在一座山峰下停住。

言非离随着他在山里转来转去,最后在山谷深处寻到一个山洞。

北堂傲跃下马背,对言非离道:“今天在这里夜宿,你照顾一下马匹。”说完施展轻功,转眼不知所终。

言非离将两匹马儿在树下系好,走进山洞,简单清理了一下里面的灰尘,又找了些干草铺上,看了看四周,拾了些干柴,生起篝火。

北堂傲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只野兔递给他。言非离看他一眼,也不问什么,把兔子收拾干净,放在火上烤炙。

待二人吃完兔肉大餐,北堂傲擦擦手,道:“跟我来!”

言非离随他走出山洞,来到一座矮山前。山并不是很高,但山势却十分险峻,二人攀至山腰处,出现一个溶洞,北堂傲拨开浓密的藤蔓,露出半人高的洞穴。里面黑黑的,但岩壁闪着磷光,还看得见道路。

言非离跟在北堂傲身后,在昏暗的山洞里前行片刻,突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起来。

前方的洞岩下竟然有一口露天温泉,汩汩泉水从地下涌出,带出淡淡的热气。镂空的洞穴顶,月亮似乎近在眼前,万里无星,就只有单月挂空,那瑰丽的景色明丽而震撼。

“这个温泉有疗伤止毒的功效,对你很有好处。”

言非离微微吃惊,“门主,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不是我发现的,只是曾经听人提起过,便找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到了。”北堂傲微笑。

其实在言非离药瘾发作时他就在考虑了。以言非离现在这样的情况,赶往边境实在勉强,下次毒瘾再发作也不知如何支撑得住,可恨的是这种药偏又无法可解,不知道还要经过几次毒发,才能彻底摆脱药性的束缚。

以前曾听人说过这里附近有这么一个隐蔽的温泉,对解毒疗伤颇有好处,中午在溪中潜水时突然灵机一动想了起来。北堂傲聪颖过人,记性又好,仅凭当年他人的一点零星描述,竟然真的找到这里。

“非离,你下去泡泡吧。”

“这个……”

言非离看见这温泉也忍不住心动。要知道从三天前被兀杰抓住到现在,又是关押,又是奔波,早上还冷汗淋漓的毒发过一次,这时倒真的非常想好好泡泡,只是门主就站在身边,叫他如何宽衣解带。

北堂傲知道他这个人作风颇为内向,微微一笑,道:“我回山洞等你,你不用着急。”

言非离待北堂傲走出山洞,终于按捺不住,除下衣物,慢慢走下温泉。

涌动的泉水包围住他,腾腾热气从周身毛细孔中涌入,一波一波,蒸得人腾云驾雾,快要飞升。

言非离放松身体泡在水中,浮浮沉沉间,病势好像真的好了不少,疲劳感也不翼而飞。周身先是涌出一股酸痛,但很快便缓了下去,说不出来的舒适。

他彻底放松身子,合上双目,在池中载浮载沉。回想这几日的经历,脑海中浮现出乱七八糟的杂念,这些杂念都是平时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比如……门主今天中午溪中沐浴时的香艳。

正在胡思乱想怦然心动间,突然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回过头去,只见北堂傲正站在池边宽衣解带。

“门主,你、你在做什么?”言非离吃惊道。

“刚才忘了带换洗的衣物,特意给你送来。”北堂傲指指脚旁的包袱,慢悠悠地将自己的衣物除尽,走下温泉,缓缓道:“另外,本座也突然想泡泡温泉。”

言非离不想显得太惊慌,毕竟两个大男人一起泡温泉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他刚刚还在想着门主中午的旖旎风光,转眼这风光便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而且还如此的近距离,委实让他有些吃不消。

言非离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挪动,想要上岸,却突然被北堂傲抓住手腕。

“要上去了么?这么早可不行,你要多泡一会儿。”北堂傲欺过身来,胸肌轻触言非离身后。

言非离倒抽口气,脚下一软,差点滑进池里,紧张道:“不用了,属下已经泡好了。”他微微用力,想要摆脱北堂傲抓住他的有力手指,可是却怎样也甩不脱。

怎么办?他、他、他的下体已经有反应了!

红晕从言非离裸露的肩部向上蔓延,脸颊渐渐如煮熟的螃蟹一般。言非离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温泉本就容易激发人的情欲,何况他刚才一直在想着门主中午的香艳模样。

北堂傲伸出双手,从后面紧紧地抱住言非离,不让他逃走,双手慢慢前伸,滑过他的胸肌。

言非离什么都不再想。不再想昨天,不再想明天,他只知道,此时此刻,这轮高洁皎然的明月,终于让他触摸得到了……

当情事结束时,言非离终于不堪重负,昏厥过去。北堂傲看着无力地躺在自己怀中的人,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欲望好似没有止尽,无论多少次都不够,只想不停地索求,不停地占有。二人身体间的配合,已无比默契,亲密无间。

北堂傲紧记着秋叶原的话,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已不适合再受孕,普通女子的防孕汤药又对他无效,所以在最后关头撤了出来,将自己灼热的种子喷洒在体外,这是他对任何人都从未有过的体贴。

北堂傲为言非离擦干身体,穿上衣物,将他抱在怀中,细细看他眉眼,越看越觉得和离儿十分相像!

血缘这种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儿子的身上有他的影子,可是也有自己的影子。这个孩子,紧紧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北堂傲忽然忍不住想,如果能和他多有几个孩子,该是何等的妙事。

13

言非离张开酸涩的双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温泉的山洞里,只是天空中皎洁的明月已被蔚蓝的天空所取代。

吃力地撑起酸软的身体,全身却是一阵无力。衣襟滑落,露出因泡温泉而变得滑腻的肌肤,以及上面的斑斑点痕。呆呆地看着这些情欲的痕迹,言非离想起了昨夜的荒唐。

实在……太疯狂了!

言非离用手撑住脸,抵在额边。

虽然是他自愿的,可是如此疯狂的性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也许是门主深陷地牢的事刺激了他,也许是门主溪边沐浴的香艳挑动了他,但不可否认,他喜欢这种情爱。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门主,北堂傲!

言非离记得自己的毒性刚才又发作过了,可是感觉却比上回轻松很多,似乎门主一直把他抱在温泉里,还曾用内力帮他疏解过毒性……

言非离站起身来,穿好衣物,动作缓慢却有条不紊。

出了温泉洞下了山,回到原先的那个山洞,见两匹马儿在四周食草,北堂傲则正站在昨夜的篝火旁发呆。

“……你在做什么?”

北堂傲看见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讷讷地摆摆手,指着地上的东西道:“我本来打算学你做一顿美味的野味,不过好像弄砸了。”

言非离看着地上的狼藉,不觉有些好笑。北堂傲堂堂一个门主,明国的一位亲王,虽然经常出来餐野露宿,但却从未自己动手做过这些事,眼见去了皮的羚鹿,已被穿好树枝架在篝火上,可惜却被烤得焦黑。

言非离走过去,把鹿肉拿下来,翻过来瞧瞧。

“要不……我再去打一只来好了。”北堂傲看看自己的“杰作”,实在觉得丢脸。

“不用了,这还能吃呢!”言非离笑笑,将焦黑的部分割掉,露出里面的肉质,翻了翻,放回火上再烤。

北堂傲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在一边忙活。以前也是这样,出来行动时,这些事从来轮不到他操心。

“非离,你身体没事吗?”

“……嗯。”

北堂傲知道自己昨夜有些索求无度,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反正他一直是想要他的,在军营大帐里抱着他消瘦虚弱的身体时就知道了。后来再到他在华城被人虏走,北堂傲终于承认,他在乎这个男人,而且在乎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想像。

北堂傲出身高贵,从小受到最正统、最严苛的教育,对于自己的人生有着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打算。到目前为止,只有对言非离的感情,超出厂他的预计。当然,离儿也是。

但是对一个男人来说,不管是什么人,有人为自己诞下一个儿子总是一件喜事,何况还是继承了北堂家血脉的长子。北堂傲早已接受了那个孩子,可是言非离却不同了。

北堂傲知道自己对他动了情。明知道他是一个男人,还是自己的属下,但是动了情就是动了情。以前也许还可以自欺欺人,但现在既已明了,北堂傲便无法说服自己继续伪装下去。

“非离,我们在这里停留几天再回去怎么样?”商量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

“什么?”言非离微微一惊,“在这里停留?现在形势这么紧张,我们应该尽快赶回总舵去。而且你不是与西门门主约好在迟境会合吗?”

“这里环境隐蔽,不容易被发现。华城现在自顾不暇,相信也不会有太多人来追我们。至于与西门的约定……”北堂傲淡淡一笑,“那只是他信函里说的,本座可没答应。”

言非离沉吟片刻,问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

“温泉不是对你挺有效的么!”北堂傲漫不经心地答。

言非离向他望去,张了张嘴,却又闭上,过了片刻,轻道:“属下已经没事了,不要因为属下耽误了门主的大事,我们还是尽快赶去与西门门主会合为好。”

北堂傲靠过身去,挨在言非离身边,拂了拂他的发,看见脖颈上露出的红痕,深暗得发紫,还嵌着淡淡的齿痕。北堂傲摩挲着那里,叹道:“留在这里,有那潭温泉,对你的身体好。

“非离,你不要勉强自己。你服了迷陀仙,不知何时才能摆脱药性的束缚,这里正好有这么一口可以助你解毒的温泉,何不解了毒再走。难道你真要拖着这样的身子上路?要知道就算回了总舵,也不见得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你了。”

无论男人与女人,还是男人与男人,一旦发生过那种关系,便会自然而然地亲密起来。他二人也不例外。

言非离任由他抚摸着,眼神已经动摇,片刻之后将烤得熟透的鹿肉取下,割下鹿腿上的一块肉递了过去,低声道:“你做主好了。”

北堂傲不由得微微一笑。

两人又在这深山之地住了几天。言非离夜夜去那个温泉浸泡疗伤,北堂傲少不得跟着他,在那温泉里颠鸾倒凤一番。

经历了华城牢狱之事,拒绝之心早已动摇,后又被北堂傲逼出了真话,言非离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他是个男人,自然也有男人的欲望。北堂傲是他心心念念长达九年之久的人,初时对他的忠诚、仰慕、眷恋,自鬼林之事后终于变质,何况二人又有一个离儿。

言非离本是个有些死心眼的人,既然早已知道自己对这个人有斩也斩不断的情结,现在又隐在这深山大林,抛开世事,便索性一味由着他去了。

三日之后言非离毒性尽解,二人也无法再拖延下去。走出深山,言非离最后回头望去一眼,只见山雾弥漫,幽谷温泉,青山碧绿,都似蒙上一层薄纱。

这几日的幸福浓烈而甜蜜,却也好似这终年缥缈的浓雾一般,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阴影,似乎一阵风过,一切都会云消雾散。可言非离已觉心满意足,虽只短短三日,但他得到的,已足够回味一生。

“走吧!”北堂傲一声呵斥,墨雪飞奔起来。

言非离收敛心神,扬起马鞭,紧跟其后。

第二天傍晚二人赶到了北方边境,天门的人马与越国早已开战,东方曦带领的文国轻骑大军也已等候多时。

不过,这场文、越两国的大战只持续了三个月,意外快的结束了。越国的军队也许打得过天门,但怎敌得过文国的轻骑大军。北堂傲对战事甚是拿手,运兵如神,与东方曦、西门越联手夹攻,势如破竹。

而越国一向骄奢淫逸,军队也散漫无纪,很快便溃不成军。滇将兀杰狡猾如狐,见势不好,连忙带着军队撤离。越国失了盟国,孤掌难鸣,终于大限将至,在文国铁骑的攻打下亡国了。

北堂傲承诺誓言,果然让越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待他与言非离等一干人回到浮游居时,又是一年将尽时。

天门总舵,浮游居外,南宫晏带着夫人与林嫣嫣等人一起出来迎接。林嫣嫣站在众人之首,形容略显憔悴,但仍然风姿绰约,巧笑嫣然。此时已是隆冬,她虽然缁衣厚重,却掩不住腹部隆起。

南宫门主为他们举行了一场浩大的庆功宴。言非离坐在角落里,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去年的除夕夜。当时他也是这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忍受着腹中阵痛,看着北堂傲陪着未婚妻高高在上、甜蜜恩爱的样子。

现在,北堂傲仍然陪着林嫣嫣坐在位首,与东方、南宫、西门三位门主同叙归来之喜。只是他不再如去年那般对他视若无睹,总会时不时地向他这边瞥来一眼,目光如深幽碧泉中映着一轮弯月,清澈闪亮,让言非离怦然心动。

言非离不是没想过回到总舵后要面对的情况,可是心里无论做好多少准备,真正面对时却是另外一番局面。

林嫣嫣有孕在身,不胜酒力,浅饮了几杯,已是娇腮生晕,身乏无力。北堂傲扶起她,向众位兄弟告退,携她返回沉梅院歇息。

言非离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心中酸涩苦辣,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难受得可以。

第二天言非离心不在焉地参加完例会,回到竹园,本想一如既往地向书房走去,突然感觉空气中流动着一股异样的气息。这种气息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却深深牵引住他的心,让他不知不觉向内室走去。

推门的时候,言非离心里产生一种奇妙的期待,他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可是就是禁不住期待起来,似乎还有些微的紧张。

一个小人儿,穿着件紫红色的垂苏小褂,外面罩着件深色小棉袄,头上戴顶虎皮小帽,正坐在床上,手里握着个七巧锁和北堂傲摆弄着,嘴里不时发出“睦嚏”、“嚏嚏”的声音,说不出来的可爱。

言非离觉得时间仿佛已经凝固住了。他呆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啪嚏”一声,七巧锁竟然解开了,锁芯落到床上,只留个镇身在他的小手中握着。

“离儿真聪明!”北堂傲惊喜地抱住孩子,在他面上亲了亲。离儿登时“咯咯咯”地笑了出来,两只黑亮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弯成一轮弯月。

有什么东西在眼中弥漫,让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言非离努力睁大眼,却好像怎样也看不真切。

北堂傲抱起孩子定到他身边,笑道:“非离,你看咱们离儿多聦明。”

言非离哑声道:“给我、抱抱他……”

北堂傲将孩子递过去,言非离轻轻碰了碰孩子嫩嫩的小脸蛋,见他举起手里的小锁晃给他看,知他是在索要夸奖,便道:“离儿好聪明……我的离儿、好聪明……”言非离本来笑着,可是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紧紧抱住孩子,哽咽出声。

北堂傲见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下一紧。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见过言非离流泪的样子,此刻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有些心慌心疼。想举手帮他擦擦眼泪,却又觉得不妥,踌躇了半晌,温声道:“非离,冷静点,别吓着孩子。”

言非离望去,却见离儿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没有半点害怕不安的样子。

北堂傲笑道:“你看咱们离儿长得多好,真是个俊孩子。”

“是。”言非离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看着怀中的孩子,有些羞赧地道:“这孩子长得像门主。”

“也像你。你看他那双黑眼睛,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言非离仔细看看,还是觉得孩子像门主多一点。

离儿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这会儿突然转向北堂傲,伸出小手含含糊糊地唤着:“咿呀……咿呀……”

北堂傲哄道:“离儿乖,让你义父抱。”

言非离闻言,僵了一瞬。

“非离,离儿的名字我已经取好了,你看看。”

北堂傲递过一张纸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北堂曜日。

“北堂曜日……”言非离喃喃道:“好名字。”

代表日、月、星辰的曜。曜日曜日,如日光般闪耀,隐喻了北堂傲对这个孩子的期望。

言非离把孩子抱到床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在华城买的小拨浪鼓,在离儿面前拨弄两下,登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伸出小手来抓。

“非离,我把离儿接回来,你高不高兴?”

“高兴。谢谢你谦之。”言非离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离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北堂傲微笑道:“非离,我给离儿起名曜日,你该明白我的心意。他是我的长子,不论今后嫣嫣所出是男是女,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日后我这北堂王的封号,也少不得要由他继承。”

言非离心中一凛。

北堂傲道:“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心意已定。只不过,非离你要知道,如果他是我的儿子,便不能是你的孩子,你明白吗?”

“……我明白。”

北堂傲喟叹道:“我知道,这孩子是你亲生的,让他唤你义父,你心里必定难受。可是我也没办法,将来孩子大了,这件事总没办法向他解释,不如便让他认你做义父,以后你们如果父子亲睦,也是一举两得。”

言非离神色黯了黯,但也知此事只能如此,低声道:“是,你想的周全。只是夫人那边……”

“我还未告诉她,待她生产以后再说吧。”

“那……离儿……门主打算何时、何时把他带走?”

北堂傲见他紧张惶恐的模样,心下一软,道:“先让他住在你这里吧,有翠女在,你也不会很辛苦。”

言非离闻言,心中大喜,脸上立时绽放出欣喜的光彩。

北堂傲微笑道:“翠女是离儿的乳母,不过她是个哑巴。离儿现在正是该学说话的时候了,你得空便教教他吧。”

言非离立刻应了,抱起孩子重重亲了一口。

大概真是“母”子连心,离儿不过半日便和言非离混熟了。言非离可以和孩子朝夕相处,自然分外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相处,此后的日子里陪着离儿寸步不离,半夜起来给孩子喂食、把尿都是亲自来。

不知不觉到了除夕之夜。浮游居里张灯结彩,欢腾喜悦。大殿内照例又是一年一度的节宴,言非离心不在焉地和众人喝了几杯,心里却念着离儿,想到离儿甚是聪明,只短短几日已在自己的教导下学会了好几句话,心下说不出的骄傲。

过了戌时,言非离终于按捺不住,找了个借口先行告退。回到竹园,离儿还在睡觉。因为晚上有新年礼花,言非离想到这不仅是离儿的第一次新年,还是他的生辰,便交代了翠女让他睡足觉,晚上再唤醒去看焰火。

言非离回到寝室,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离儿的睡脸,大手轻轻地在他身上拍着,脸上满溢着慈爱之色。

北堂傲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样一幕,一瞬间恍惚有一种错觉,好像言非离才是他的“妻子”,正拍抚着他们的儿子入睡。

言非离看见北堂傲进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北堂傲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铸的长命锁,道:“明天便是离儿周岁的生日,我给他打了一个长命锁,待会儿醒了给他戴上,保个平安。”

言非离接过来金锁,翻过锁面,见后面刻着离儿的名字与生辰八字,下角还有“平安康泰,长命百岁”八个字。

“你倒想得周全,我全没想到这事。”

北堂傲笑道:“你没想到的还多呢。明日咱们得给离儿办个抓周礼才是。”

言非离也笑了,“这事我可记着呢。”

“哦?那你准备了什么?”

“你又准备了什么?”

“这个本座可不能告诉你!”

“那恕属下无礼,属下也不能告诉你!”两人说说笑笑,不觉时候已经差不多了。言非离唤醒离儿,给他穿好衣物,裹得严严实实。北堂傲再将长命锁给他戴上,映衬得他的小脸越发地粉雕玉琢,可爱之极。

二人抱着孩子来到竹园后面的小山坡上,鞭炮声“劈里啪啦”地从红墙那边传来,听着便热闹。

“噗——碰——”

一朵朵绚烂的礼花在漆黑的空中闪耀而出,映得天边都泛着红光。

离儿一双黑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兴奋地望着天空,伸着小手咿呀指点着。

三人正看得开心,忽然一阵脚步声靠近,北堂傲回过头来,却是林嫣嫣。

“嫣嫣?你怎么来了?”

言非离轻轻一震。

林嫣嫣奇怪地望着他们,道:“我忽然想看看烟花,找你不着,听说这边清静,便让她们扶我过来了。”接着好奇地盯着言非离怀中的孩子,问道:“言将军,这是你的孩子吗?和你长得好像呢。”

言非离无措地抱紧孩子,不知该如何回答。离儿却不识时机,突然“咯咯”笑起来,向北堂傲伸出手去,“爹爹,抱——”

这些时日来,北堂傲得空便来看看孩子,离儿最先学会的便是这句话。

北堂傲把离儿接过来,看着林嫣嫣发白的脸色,说道:“嫣嫣,他不是言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儿子。”

大片大片的雪花缓缓落了下来,与天空中还在鸣放着的烟花交相辉映,弥漫着节日的喜庆。可林嫣嫣的脸色,却比雪花还要白。

言非离见她惨白了脸色,忽然心下不忍。

“夫君,你、你说什么?”林妈嫣颤声道。

北堂傲淡淡道:“这件事以后再说。下雪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他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在如此意外的情况下被林嫣嫣知道,他虽没想过刻意隐瞒,但此时却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林嫣嫣面色苍白,眼神直直落在离儿脸上,注目半晌,缓缓移动,从言非离身边飘过。她的眼神深沉缥缈,如千年幽潭,在这朔风大雪的夜晚,分外寒冷。

“非离,你先带孩子回去。”北堂傲拢了拢离儿的皮貂小袄,将他送回言非离怀中。

言非离没有说什么,深深望他一眼,抱紧孩子回了竹园。

这一夜言非离忐忑不安,辗转无眠。第二天早上便有沉梅院的仆役来传,说夫人要见他。

言非离匆匆将孩子交给翠女,来到留香居。雅室的四周生着火盆,燃着熏香,暖暖融融,清清雅雅。林嫣嫣端坐在厚厚的幕帘后面,看不清形态。

“见过夫人。”

“言将军不必多礼,请坐。”林嫣嫣的声音仍然那么轻轻柔柔,但却与往日不同,带着一丝抑郁和一丝疲惫。“言将军,我也不和你绕弯子,昨夜你也在场,门主说你怀中的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此事你可知晓?”

“是。”

“你说这事情多奇怪。我自己的夫君,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连你这个属下都知道,我却被蒙在鼓里!”

“夫人,此事……门主也不是有意隐瞒。”

林嫣嫣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什么,你可要如实回答。”

“是。”言非离心下微跳,手心里已冒出冷汗。

“我只问你。这孩子是门主与何人所出?”林嫣嫣一字一顿,慢慢地问道。

“……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言将军,你是孩子的义父,孩子被带回来后不送到这沉梅院,却寄养在你的竹园,你现在说不知道,是否有些勉强?”

言非离不知该如何回答,正沉默间,雅室的门突然轻轻推开,北堂傲缓步走了进来。

“嫣嫣,一大清早你不好好休息,这么急唤言将军来此做什么?”

林嫣嫣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既不肯诚意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找你的心腹爱将来问个清楚了。”

北堂傲望了言非离一眼,定进内阁,蹙眉道:“嫣嫣,这个孩子究竟是我与何人所出,你就不必再问了。你只要知道他是我们成亲前所出,他的生母永远不会威胁到你,也不能和你相比。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言非离心下一颤,抬头望去,幕帘已经掀开,北堂傲与林嫣嫣并肩而坐,脸上一片淡然,林嫣嫣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眉宇间阴郁萦绕。

林嫣嫣面沉如水,静静道:“夫君,嫣嫣嫁你以来,自认妇德不曾有亏。你昨夜突然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那是你的儿子,我可以接受,毕竟男人三妻四妾,原算不得什么,夫君身居要位,贵为宗侯,有一、两个庶出的孩子也是常理。

“只是夫君太奇怪,既说了要把孩子接回宗府,入籍族谱,为何却不把孩子的母亲也一并接回来?难道在夫君眼中,嫣嫣是一个不容她人的人?孩子的生母既还在人世,又何必苦苦隐瞒,难道是有什么苦衷?”

林嫣嫣咄咄逼人,对此事追问不休。北堂傲见言非离就在眼前,更是眉头深锁,沉吟道:“你便当我有苦衷好了。你一向识大体,这个问题今后不要再问!”

林嫣嫣心下一痛,猛然站起身来。

昨夜无论她怎样追问,北堂傲也不肯回答关于这个孩子和他母亲的更多事情。如果他真心隐瞒,大可说这个孩子的母亲已不在人世,或用其他理由敷衍,可是他既然不肯这么做,便说明那个女人在他心中与众不同。

林嫣嫣凭女人的直觉知道,那个人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夫君,你要我视那个孩子如已出,要我做他的母亲,可是却不告诉我他真正的母亲是谁。如果有朝一日那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是那孩子的母亲,到时你要我如何自处!?”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会有那么一天?好,那如果那个孩子长大后知道了真相,你又如何……”林嫣嫣说到这里突然住口,身子一晃,脸色变得煞白。

“嫣嫣,你怎么了?”北堂傲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见她身子颤抖,摇摇欲坠。

北堂傲见她情绪不稳,怕是动了胎气,也不顾上非离,慌忙抱她进了内室,又让下人去传大夫。

言非离见里面一片慌乱,自己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在雅室里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来传话,说门主让他先回去。

这一日深夜,北堂傲的第二个孩子,北堂曜辉,孱弱着来到人世。为了这个提前来到人世的儿子,北堂傲未能去竹园为离儿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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