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 > 断情结 > 7-9

7-9(1 / 1)

目 录
好书推荐: 春风渡 沧海(沈璎璎) 金缕曲 琉璃变 屏上暗红蕉 逝雪 天鹅之歌 屠龙 天孙 雪融香

7

静寂的大帐里,只剩下北堂傲和言非离两个人。

言非离的呼吸很微弱,胸膛的起伏要仔细看才能微微看到。一个习武多年,身体健康的人,现在竟然脆弱如斯。

北堂傲伸手沿着他的面容轮廓轻轻抚摸。

这么多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现在才发现,不知何时,言非离乌黑如墨一般的发的两侧,竟已夹杂了根根银丝;即使在昏迷之中也深深锁着的眉间,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原本清俊的脸庞,更是颧骨突兀,消瘦不堪。

北堂傲的目光离开他苍白的脸,来到他的腹部,那里曾经为他孕育过一个孩子的地方,现在平坦如初。缓缓抚上,慢慢摩挲着,想到不久前,还有一个孩子在此孕育,只是可惜,已经无缘来到这个世上了。

北堂傲心里十分难过。既然已经有了一个那么可爱的儿子,就难免想要第二个、第三个……在这一点上,北堂傲与常人无异。甚至高贵的出身,传统的教养,让他对血统的传承比别人更固执一些。

北堂傲心下叹息,把住言非离的脉,感觉他的内息杂乱无章,微弱虚浮。轻轻将他扶起,手掌贴上他的后心,一股柔暖的内力缓缓输了进去。

言非离习武较晚,内功根基并不纯粹,但他勤奋苦练,功力也算深厚,可到底不能与北堂傲四岁就开始练的明月神功相比。这世上,只有北堂家的明月神功,具有极大的疗伤功效。但这种武功,却不是人人都可以练的。

言非离体内紊乱的内息渐渐回归正源,身子也暖和起来,他靠在北堂傲怀里,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

北堂傲唤了他两遍,却不见有什么反应,俯耳贴近,听到他微弱的呓语:“孩子……离儿、离儿……”他断断续续地呢喃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又慢慢没了声息。

北堂傲呆了半响,收回贴在他后心的手掌,扶他躺下。

秋叶原进来,道:“北堂门主,该给言将军喝药了。”见言非离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有了些红润,一把脉,已知道缘故,不禁感激地看了北堂傲一眼。

秋叶原虽然医术高明,可是却不懂武功,对言非离体内受损的真气毫无办法。凌青的武功走的是阴柔的路子,与言非离不合,若是帮他疗伤,有损无益。因而二人完全束手无策。这真气混乱,虽与伤势无关,但拖得久了,却不利康复。

秋叶原给他喂药,可是言非离昏迷不醒,一勺药喂进去,总要流出大半。北堂傲接过秋叶原手里的药碗,道:“你下去吧,本座来喂他。”

“门主,这个……”

“有事本座自会叫你。”

“是。”秋叶原望了他一眼,退了下去。

北堂傲含了一口药汁,对着言非离的双唇缓缓喂了下去。

小心分开他的唇齿,浓郁的苦药中,有一丝丝言非离的味道。

北堂傲性情清冷,对男女之事看得极淡,即便对着自己的妻子林嫣嫣,也很少会吻她。可是现在,将药汁给言非离喂下后,他却仍不舍得离开那冰凉干涸的双唇。细细地用唇舌摩挲着,抱着怀中消瘦却熟悉的身体,北堂傲竟渐渐觉得有些情动。

离开他的双唇,北堂傲为自己的情不自禁感到心惊。

将碗中的药汁喂尽。北堂傲把他慢慢放回床上,忽然感觉微微一动,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自己的衣角已被他轻轻握住。

北堂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上了床,和衣在言非离身侧躺下。过了一会儿,又有些犹豫地伸出手去,将言非离缓缓揽到自己胸前。

北堂傲虽然知他已经消瘦不堪,却没想到竟然不胜自己这轻轻一揽。这孱弱的身躯,哪里还有当日一门之将的风采?一思及此,北堂傲不由得心中一痛,低下头去,在言非离鬓发边落下轻轻一吻。

言非离在黑暗的世界里奔跑,到处寻找。他想找到那个啼哭的婴儿,他想把他抱在怀里,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样,可是怎样找都找不到。

言非离焦急地在这不知名的地方徘徊,却找不到要找的人。

突然,凄厉的哭叫声从脚下传来。他低下头去,脚下是个深渊。很深很深,无数重叠的人影冒了出来,冲着双手冲他叫喊。

他看见,抚养他长大的老乞丐在那里,传授他武艺的师父在那里,追随他乡年的兄弟在那里,还有被他杀死的敌人也在那里。

我死了吗?

言非离茫然地想着,感觉身上又冷又累,整颗心彷徨无措,乏力而疲惫。

忽然,一股温柔的暖流缓缓地流入体内,让他冰冷了多天的身子渐渐温暖起来,淡淡的冷香从四周萦绕而来,熟悉的气息让他莫名地安下心来。

然后,一双温暖的唇覆上,苦涩的药汁透过他的口,细细地顺着喉咙咽下,那灵滑的舌头迟迟不肯离去,在他的口腔里轻轻翻搅着,舔噬着,划过口腔里每一寸地方,不断挑起他的舌头舞动着。

好熟悉,好温暖!

不要离开……

言非离心里喊着,茫茫然地伸出手,希望能抓住点什么。然后,手里充盈的感觉,让他安下心来,周身渐渐地温暖起来,熟悉的气息萦绕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言非离艰难地睁开双眼,迷茫地看着眼前熟悉的帐顶,头昏沉沉地,全身沉重,虚软无力。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之中蕴着淡淡的温柔。

言非离微微侧过头,看见一个似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门主?”他的声音异常虚弱而干哑。“你……怎么在这里?我、我怎么了……?”他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呆呆注视北堂傲良久,头脑混乱迷茫。

忽然,那些记忆的碎片陆续浮现在脑海里,言非离慢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手缓缓抚上腹部,神色变得惊恐而无助。

北堂傲握住他的手,轻轻道:“没有了。”

言非离愣怔半晌,倏然合上双目,心里剧烈地抽痛,几近不能呼吸。

他明白北堂傲的意思,虽然模糊地记得发生的事,可是真正清醒后听到,却实在难以接受。

北堂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这一生,从未对别人说过安慰的话语,此时此刻,躺在言非离身侧,只能默默地搂过他,让他的眼泪流在自己的怀里。

外面似乎落雨了,细雨声淅淅沥沥地传了进来,昏暗的大帐内,灯花微弱地跳动着,伴着痛楚而压抑的哽咽声,一闪一闪,似乎随时可以灭了去。

言非离紧闭双眼,液体从眼角涌出,缓缓沿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下去,灰白憔悴的容颜让人心惊。

不知过了多久,言非离体力不支,终于又昏迷了过去。

北堂傲把把他的脉,知道没什么大碍,看着他泪痕未干的脸庞,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坐起身来,帮言非离盖好被子,见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微拢,合在小腹上,好像……好像孩子还在那里一样。

北堂傲摸摸胸口,忽然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一般,疼得厉害。

北堂傲走出大帐时,外面夜雨已停,天色渐渐清明,山谷中风动树动,空气里夹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随着清晨的微风缓缓荡漾。

凌青满身晨霜寒雾,垂首立在帐外。看见北堂傲出来,上前道:“门主。言将军他、他怎么样了……?”

“他刚才醒过来了。”

“真的?”刹那间,凌青年轻俊逸的脸上迸发出极大的惊喜,“厩下进去照顾他。”

“不用了。”北堂傲唤住他,沉吟一下,吩咐道:“你去叫秋大夫来,帮言将军看看。再去准备些食物,清淡一点的。”

“是。”凌青连忙应了,匆匆地走了。

北堂傲看着他急切而欣喜的背影,若有所思。

秋叶原很快就赶来了,北堂傲将言非离半夜醒来的事说了。秋叶原把把脉,松了口气道:“言将军终于脱离了危险时期,性命无碍,只是他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又受了些刺激,不适合再留在战场。”

“如此,本座便带他回总舵。”北堂傲见言非离这个样子,也知道不是三两天能够痊愈的。

秋叶原踌躇道:“总舵离这里路途遥远,言将军又身体虚弱,恐怕不适合长途奔波。”

秋叶原并不觉得返回总舵对言非离西言是件好事,刚才的话虽然是一个理由,但还有一个。言非离昏迷之中时常胡言乱语,虽然语意支离破碎,杂乱无章,但秋叶原还是从这些呓语中窥测出一些事情。

他大胆揣测,言非离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也许就是北堂门主。

其实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言非离跟在北堂傲身边多年,忠心耿耿,一心一意,明明人缘颇佳,却总与旁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且当今世上,能让言非离这种刚直坚韧的人雌伏于身下的,想必也没有几个。

秋叶原心里既然有了这种揣测,他与言非离交情深厚,自然便会为他着想。

他虽不知言北二人关系到底如何,但见北堂傲一得到他病重的消息,便即刻从总舵赶来,想必言非离在他心中还是极重要的。只是念及北堂傲刚刚新婚,回到总舵对言非离而言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何况他现在身心受创,实在禁不起刺激,总舵又人多事杂,休息也不能安心。

北堂傲却不知道秋叶原的这些心思,听了他的话,只是低头沉思。

这里地处偏僻,又是战场,以言非离现在的身子实在不能留在这里,可是临近的几个分舵,被滇人占领的占领,赶来参战的参战,还有水患之祸,都不在正常的运作状态中,去了也不甚安全。

想来想去,只有先去越国的首都华城最合适。那里离这里只有几天的路程,而且分舵隶属西门门下,应该安全无虞。

北堂傲心念电转,立刻便去找西门越商量,待傍晚时回到大帐,秋叶原正在为言非离施针,凌青守在旁侧。

北堂傲对凌青吩咐道:“立刻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动身去华城。”

“这么快?”秋叶原惊讶地问。

北堂傲在床边坐下,望着言非离,心下忧虑,面上却是淡淡地,道:“滇人马上就要进攻了,这里不安全。”

这只是原因之一。刚才从西门那里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日在战场上与言非离对战,最后被凌青击毙的敌军将领,竟然是滇族主将兀杰的亲弟弟沙蛮。

兀杰为了沙蛮战死沙场之事大怒。言非离与沙蛮对峙,战场上许多人都看见了,他又身为天门主将,服饰明显,兀杰肯定知道他是谁。兀杰三天前放出话来,说定要亲手取下仇人的首级,为弟弟报仇。

北堂傲不怕他明里开战,却怕他会派人暗袭。滇人乃蛮夷之族,民风剽悍,尚未开化,不讲究什么道德规矩,只知道有仇必报。他们擅长用毒,又一向行事卑劣,不择手段,此时的言非离可是防不胜防,还是早日带他离开的好。

言非离自从半夜时醒过一次之后,一直昏睡着,但情况已经稳定许多。北堂傲在外面安排好护卫的人员,命人准备妥当出发事宜,一切求速。回到大帐,却见言非离已经幽幽转醒。

“非离,你醒了?正好,来吃点东西,待会儿我们就要出发了。”北堂傲走过去将他轻轻扶起。

言非离看见他出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望着。他刚才醒来,恍惚回忆起昨晚的事,身边却是一片空凉,一切似真非真,似梦非梦,言非离不禁怀疑那些都只是南柯一梦。

门主现在新婚燕尔,又远在千里之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对他如此温柔相待?

直到一勺温热可口的药粥塞进嘴里,言非离才回过神志,发现自己竟然被门主搂在怀里,而盛粥的勺子,正握在门主修长白皙的手上。

“门主,我自己来……”言非离微微惊慌,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头晕目眩,虚弱得厉害。

“不要动,你昏迷了近半个月,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身子太弱。把这碗药粥喝了,我们待会儿就要出发。”

言非离疑惑地道:“出发?去哪里?”刚一张嘴,又被北堂傲塞进满满一勺粥。

“去华城。”北堂傲淡淡地答了,便专心致志地给他喂粥。这种事他从未做过,动作有些生涩,但却十分温柔。

言非离有许多事想问,却被他一勺一勺不断塞进来的食物堵住唇舌,根本无法开口,只好拼命把粥咽下去。他昏睡了多日,一直以药汁、清汤果腹,肠胃早已萎缩,现在吃到真正的食物,却难以下咽,每一口都费了好大力气。

吃完药粥,北堂傲取过放在一旁的外衣帮他穿上,又取过一件长袍,给他披在外面,仔细翻好衣襟,系好腰带。握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感觉内息还算平稳,只要路上小心点,照顾好身体,应该没有大碍。

他这个人,若真是细心起来,确实周到的紧。

言非离呆呆望着北堂傲为他做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北堂傲抬首对他微微一笑言非离心中突地一跳,低下头去。

凌青进来时,正看见两人靠在一起的模样,身形僵了瞬间,敛了敛心神,恭敬地道:“门主,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人马也已到齐,随时可以出发。”

北堂傲颔首,对言非离道:“近几日天门就要和滇人开战,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先带你去华城养病,等病好了再回总舵。”

言非离点点头。听他说不放心自己,心里一暖,又听他提起总舵,心里却一紧。忽然见北堂傲伸出手臂靠近,慌忙问道:“门主,你要做什么?”

北堂傲道:“抱你上马车!”

言非离有些窘迫,却立刻微弱而坚定地推开他的手,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北堂傲皱眉道:“你刚醒过来,现在这个样子能自己上车吗?”

言非离紧紧身上的长衣,低声道:“这里是军营,我不想打击战士们的士气。再说,门主与我身份有别,不敢劳烦门主。”

北堂傲没有说话,站直身子盯着他,一副我看你自己走的样子。

言非离低着头,慢慢挣扎坐到床边,手扶住床头,深吸口气,落地想要站起。可是他昏迷多时滴水未进,醒来只喝了一碗药粥,这时又怎么可能支撑得住。身子一歪,向前扑倒。

凌青在旁看得一惊,刚想冲过去,只见一个身形微动,已将言非离抱在怀里。

北堂傲叹息道:“你不想打击他们的士气,却不知自己昏迷这么多日,早已让人担足了心,又何必在这个时候逞强。”

言非离心中一跳,想问他这“让人担足了心”是指谁?却不敢问出口。一晃神间,身子已腾空而起,被北堂傲轻轻横抱了起来。

虽然动作十分轻柔,言非离仍是一阵目眩,强烈的心悸差点让他再度昏厥,只得虚弱地抓住北堂傲的衣襟,任由他将自己抱出大帐,上了马车。

北堂傲则被怀中的分量吓了一跳。虽然早知他已瘦骨嶙峋,却没想到以一个大男人来说,他的体重竟变得如此之轻。

大年初二在沉梅院里,言非离久跪雪地中昏倒,也是他将他抱进自己的卧房的。可是与那时相比,他此刻的身体形销骨立,瘦弱得让人心惊!

他二人本来体形相若,北堂傲虽是北方人,但身材修长,偏于精瘦,反显得比言非离单薄。但此刻,北堂傲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简直就是一副骨架。

言非离为自己的虚弱感到羞愧和无奈。一来因为自己以这种弱势的姿势被门主抱着,分外无力和不甘;二来在自己的战士面前,到底无法尽到一个主帅的责任与威严。

“不用担心,这些将士都是你的部下。他们担心你多日了,看见你醒来,振奋还来不及呢,怎会受打击!”北堂傲看出他的心思,细语宽慰道。

原来……担足了心的人,是指他们。

言非离垂下眼去,掩住眸中的失望之色。

马车是专为受伤的将领准备的,凌青收拾得很仔细,车内宽敞舒适,椅和两侧都铺上了厚厚的毯子,以使言非离车行之中尽量不受颠簸。

北堂傲将他放到榻上,见他一直低着头,问道:“怎么了?不舒服么?”

“不、没事。”言非离下意识地道。

北堂傲眉宇微蹙,“非离,你离开时我曾对你说过,你帮西门门主分分忧是好的,但要晓得轻重。我原是不希望你逞强,相信聪明如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看看现在,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告诉你,我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我让你离开总舵时,可不是想让你这样回去的。”

北堂傲说完,发觉言非离的脸色已经苍白,原本便憔悴的脸庞,此时更是惨白如纸。察觉自己刚才的语气重了,北堂傲叹了一口气,软下声音道:“我不是怪你,也不是生气,只是你什么事都喜欢忍着,什么都不说,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你现在身体不好,去华城又路途辛苦,我实在担心,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说出来。我已让秋叶原随行,他与你关系亲厚,医术高明,自会好好照顾你。你放宽心思,别的不要再想了。”北堂傲难得对他说这么多话,言语中真切地透露着关心之意。

言非离沉默片刻,低声道:“门主,孩子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北堂傲头子一下,应了一声。

言非离攥紧身上的长毯,声音有些飘忽,道:“孩子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我一点也没有察觉……”

“非离。”北堂傲打断他,轻声道:“这件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孩子的事不要再想了,把它忘了吧。”

“忘了?”言非离忽然浑身一震,猛然抬头,过了半晌,惨然一笑道:“属下知道了,属下不会再想了。”

“非离……”北堂傲有些担心地望着他,却见他的目光穿过自己,轻轻渺渺的不知望向何处,一双黑瞳,竟黯淡犹如死灰一般,眼眸深处似有水光氤氲,却波澜渐熄。

北堂傲还想说什么,言非离却合上双目,面向里侧倒卧在软榻上,轻声道:“门主,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北堂傲不好再说什么,默默退出车外。秋叶原与言非离共乘一辆马车,北堂傲骑着墨雪,带着凌青和一百名精选的亲兵向华城出发。因为怕言非离身体吃不消,所以车行的速度甚慢,走了五天才来到简越边境的霞山,过了这座山,便是越国的地界。

西门越已经提前派人通知了华城分舵,只要过了霞山,便会有分舵的人来接应。

这里虽然已经出了战场,但到底是在简境境内,这片无人管理的土地如今异常混乱,许多人马互相争夺,又有外族的侵入,甚不安全。北堂傲只在言非离的部队中亲点了一百名亲兵,护送他们去华城是绰绰有余,但应付兵乱可就吃力了。

好在他们一路上打着天门的旗号,一般军寇或流匪见了,都会自动放行,不会蠢到与他们为敌。

言非离醒来,感觉车子停下,半响未曾前进,问道:“秋大夫,怎么了?”

秋叶原道:“前面的路况好像不好,北堂门主已经带人去看了。”

言非离座起身,秋叶原帮他扶住软垫。言非离这几日时醒时睡,虽然身体虚弱,精神萎靡,但总比昏睡不醒时强得多了,至少可以按时服药,也能渐渐进点食物了。

“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霞山脚下。”

“霞山?”言非离在他的帮助下靠到上,疑惑道:“我们现在可是在霞山的东路上?”

“好像是吧。”秋叶原侧侧头,迷糊地道。他平日鲜少离开总舵,对这附近的地形更是陌生。

言非离不再说话,秋叶原下车去为他准备汤药。北堂傲推开车门上来,看见言非离正闭目靠在榻上,道:“非离,霞山东边的这条路不能走了,待会儿用过午膳,我们要转道西路。”

言非离睁开眼:“东路为何不能走了?”

北堂傲轻描淡写地道:“路被泥石堵住了,车子过不去。”

言非离蹙了蹙眉,沉默一会,低声道:“若走西路,要小心!”

他对简境的一草一木都知之甚详。霞山东路一向平坦宽阔,虽要绕一段路走,行程较远,但较为安全,西路直通越国,是最捷径的道路,但隐藏在背阴的山谷之中,两旁又是高山密林,便于歹人藏匿,非常危险,所以很少有人从那里走。

况且东路两边并无高山上坡,哪里来的泥石?只怕是有人故意,为的就是让人转道而行。

“你不用担心,本座自有打算。”北堂傲冷冷一笑,道:“若是有人想会会咱们,本座必定奉陪!”脸上是对自己从不质疑的自信。

就是这份神采,让言非离深深迷恋。

8

用过午膳,休息片刻,北堂傲派凌青暗中先行打采地势,带着大队人马转向西路。

车马渐渐行进狭窄崎岖的路上,两旁古木参天,阴影郁郁,掩住当头的太阳。明明是六月的午后,周围却黯淡不见阳光,静寂阴森,寒气颇重,让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士兵们心里也都提着口气。

北堂傲似乎对此无所察觉,仍是不紧不慢地前进。

意外平安地行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渐渐走到路的尽头,越国边境已近在眼前,士兵们心里提着的那口气,也不由得慢慢松了下来。却在此时,北堂傲突然勒住马,一挥手,整个车队训练有素地停了下来。

北堂傲环视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驱马上前,清冷的声音也不甚大,却传遍整个山谷。

“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声音在山谷两侧回旋几圈,淡淡散去。除了风声、树声,整个峡谷寂静得吓人。

北堂傲双唇一抿,眸中闪过厉色,道:“既然如此见不得人,本座便不客气了。”

说着北堂傲右手轻抬,两旁亲兵立刻架起弓弩。食指轻点,弓箭离弦,飞速向密林射去。箭矢划过的地方,燃起一片青烟,整片山谷,立刻被烟雾笼罩住。

密林中隐隐出现一些躁动,敌人显然没有想到他们会射出这种青色的烟雾,也不知有毒无毒,登时慌乱起来。

那烟雾好像有生命一般,迅速地蔓延开来,遇到寒气,不见淡薄,反而越加厚重。

北堂傲再次举起手,轻轻示意一挥,射出青烟的亲兵立刻退下,后面早已准备就绪的亲兵上前,换成点燃了火种的排排箭弩,再次毫不留情地向林中射去。火焰顿时像浇了油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树林深处传来惨叫哀号,马嘶蹄响,几只慌乱的箭矢不成章法地从林中射出,隐隐有人马奔了出来。

北堂傲一声令下,带着一部分亲兵压后。凌青则带着其余人,整齐有素地护送着言非离的马车,迅速向西路的尽头奔去。

林中仓皇奔出数百名敌人。他们人上马上都燃着凶猛的火苗,狼狈不堪。

为首的人还未来得及看清形势,已被北堂傲再次下令射出的箭弩射中,纷纷铁下马去;后面奔出的马匹收势不住,登时绊上,一时间人仰马翻,本不宽阔的山路拥挤成一片。被火惊了的马匹更是纷纷甩下骑者,四处乱奔,带起更大的火势。

整个山路和密林,弹指之间,已陷入一片火焰的灾难中。

北堂傲勾起嘴角,红艳的双唇露出一抹冷艳的轻笑,从容地纵马回身,带着人马撤去。

一匹赤色轻骑,载着一个高壮健硕的身影从火焰中奔出,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战场,已被火焰燃成一片狼藉,整整五百人的小分队,活着逃出来的,只有十数人。

这一役,让滇族大将兀杰,初次见识到了北堂傲的实力。

天门百名亲卫几乎毫发无伤,而自己的五百人马却几乎全军覆没。预先埋伏设计的许多陷阱,被人先发制人,根本没有机会使出。

兀杰冷硬的脸上布满阴霾,看着已经远去的人。

北堂傲!

想起那个透过密林的重重阴影,仍然能够清楚辨认出的高傲冷艳的身影,兀杰攥紧双拳。

我,记住你了!

言非离虽然坐在马车里,但对外面发生的事却清清楚楚。暗中打开车窗,远远望见前方北堂傲轻松自如地指挥着士兵们,不费一兵一卒便粉碎了敌人的计划,一向清冷的脸上,绽放着冷艳狠绝的光彩。

“北堂门主真是厉害。”秋叶原咋舌惊叹。

言非离没有说话,一种朦胧遥远的表情笼罩着他。

这就是门主,一个永远不会失败的人。任何的阴谋和危险,在他面前都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言非离看着那抹惑人的身影,心上涌出一股熟悉的、炙热的感情。这种感情从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开始,就没有消失过。

剪不断,理还乱!

言非离知道,这份情结,今生今世,就算到他灰飞烟灭那一天,也无法断掉……

出了霞山,很快遇见前来接应的人,与分舵的人汇合后,行进速度便快了许多。北堂傲下令全速行进,三天后急行的人马终于赶到华城。

在分舵门外,分舵主杜生亲自出来迎接他们。因为北堂傲要与言非离在一个院里,杜生便将最大院落腾了出来,给他们居住。

暂时安定下来后,言非离终于能比较安心的养病。在秋叶原的细心医治下,言非离的身上的伤和小产后的病症渐渐好转起来,他毕竟年富力强,正当壮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是身体虽然开始好转,精神却始终萎靡不振。

北堂傲见此,私下里问秋叶原是何缘故。

秋叶原道:“心结难解,积郁在心。”

北堂傲沉默。

“心病还须心药医!秋某只医得了身,医不了心!”秋叶原望着北堂傲,想起言非离憔悴的面色,忽然头脑一热,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脱口道:“他的心病,只有门主能解。”

北堂傲微微一愣,见秋叶原无畏地望着自己,对视的一瞬间,彼此俱都明了。

其实北堂傲也不怕他知道什么,毕竟在他帮言非离接生时,这件事便已经瞒不住了。何况非离这次在战场上失去孩子,也是秋叶原在旁照料的。

“秋大夫,本座有件事一直想向你请教。”既然已经知道了,有些话不如早点问个明白。

“门主有话请尽管说。”

“本座知道非离曾向你讨过防止受孕的药,”北堂傲顿顿,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还会受孕?”

说起这件事,秋叶原也疑惑了好久,可是他也弄不明白。毕竟摩取是一个十分神秘的民族,又销声匿迹了许多,留下的记录少之又少。

秋叶原诚实地道:“秋某也不甚明白。秋某为言将军把脉时,可以感觉他的受孕情况与女子不同,也并无女子的葵水之状。

“秋某曾查阅典籍,知道摩耶这个民族远古时代来自遥远的异方,相传他们因为受到神明的眷顾,所以不论男女皆能生育。但是这个民族行为十分神秘,留下的记载也十分稀少。秋某查阅多方资料,也未见其例。”

秋叶原想了想,又道:“实际上,秋某推测摩耶族的男人受孕,不是以女子的葵水为准,而是他们自身在情动时可产生一种可以受孕的物质,如与男子的精水结合后便可以孕育胎儿。想必如此,秋某为言将军准备的药才会无效。”

北堂傲沉吟片刻,道:“这样的话,到底要怎样才能防止他受孕?”

“其实也很简单。”

“哦?”

秋叶原望了北堂傲一眼,微微有些窘迫,吞吞吐吐地道:“只要最后不把那个、那个留在体内便可。”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倒满脸通红了。

北堂傲恍然大悟。他是男人,这种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当然知道,只是他出身尊贵,从小受的教育便是以自己的喜乐为标准,从来不曾委屈过自己,自然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考虑那么多。

北堂傲来到言非离的住处,静谧的回廊下,言非离正坐在躺椅上小憩。

他们来到华城分舵已快一个月,言非离已经能够如常下床走动。现在正是七月的伏暑天气,南方的夏天又最是闷人,于是便喜欢傍晚的清凉时分到院里坐坐。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凌青呢?”

“门主。”言非离见他来了,动了动身,却被按了回去,道:“凌青去端莲子粥了。”

“嗯,夏天喝点莲子粥,最是去火。”北堂傲在他身旁坐下,拉过他的手,炎炎夏日,那手上却是脱不去的寒意。

北堂傲忍不住道:“怎么这么凉。”

说着,一股暖暖的真气便缓缓送了进去,言非离顿时全身暖洋洋,体内运行通畅,虽是暑夏却说不出来的舒服。

“多谢门主。”

北堂傲见他精神不错,眉宇问却难掩落寞。

其实他的心事,北堂傲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愿打破,可是现在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却不禁迟疑。

“非离,秋大夫说你心结难解,积郁在心。你有什么心事不妨放开了,莫要为难自己。”

言非离一愣,沉默没有作声。

北堂傲顿了片刻,道:“非离,那个孩子……就当他与这个尘世无缘好了,否则你如何才能解脱。”

言非离微微苦笑,道:“门主,您说得对,孩子的事我是不应该再想了。可是我忘不掉,真的忘不掉。我努力过,可就是做不到,午夜梦回,总是看见那个孩子的身影……

“失去了离儿,我虽然伤心,但知道他有门主的照顾会过得很好,可是那个无缘于世的孩子,我却满怀愧疚……我自己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大概是因为最近和北堂傲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言非离竟不由自主地将心事坦然说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北堂傲面前袒露心事,脸上有掩不住的哀伤与茫然,那种凄惶惶的失落之色,让北堂傲心下怜惜。

迟疑了片刻,北堂傲轻声道:“非离,你想见离儿吗?”

言非离浑身一震,倏然望向北堂傲:“门王,你、你是什么意思?”

北堂傲顿了顿,道:“本座的意思是,可以让你见见那个孩子一面,言非离一把抓住他的手,“门主……”

北堂傲看着他激动欣喜的模样,知道自己的话敲进了他的心坎里,微笑着点点头,道:“非离,只要你养好了身子与本座回总舵,自然便能看见他了。”

言非离这些日子一听他说起回总舵,不由得想到林嫣嫣,心里难免黯然,但是此刻,只恨不得能早日回去。念起离儿,再也忍不住问道:“离儿他好吗?长得怎么样了?多大了?门主见过他吗?”

“嗯!他长得好极了。白白胖胖的,非常可爱。本座离开时才去看过他。”

言非离的心都要飞起来了,满脑子都是想像中离儿的模样。想起曾经躺在他怀里的那柔柔软软的小身子,皱皱的小脸蛋,和肉肉的小拳头,现在不知都变成了什么样了。是长得像他多一些,还是像门主多一些呢?

言非离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站了起来,张口刚要说话,却被北堂傲截了回去,“别跟我说什么你已经没事了的话,以你现在的身子,还禁不起长途跋涉。”

“门主,我……”言非离还想说服他。

北堂傲面沉如水,“非离,别让我反悔!”

言非离一惊,立刻闭口,惶惶不安。

北堂傲见他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笑,伸手环住他道:“离儿半岁多了,一个月前我去看他时已经有二十多斤重了,眼睛又大又圆,还会笑呢,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我把他寄养在一户农家里,只要你赶紧好起来,回到总舵便能看见他了。”

言非离脱口问道:“离儿长得像、像谁?”其实他是想问离儿长得像不像门主,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问出口。

“像你。”北堂傲看看他,仔细想了想道:“他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很黑很亮,笑起来十分可爱,其他的地方就比较像我了。”

言非离对孩子的思念压抑已久,此时听了北堂傲的描述,心里的感情排山倒海般地涌来,激动不能自已,连什么时候被北堂傲揽在怀里也没注意到。

北堂傲说让他见孩子本是权宜之计,希望他能有个盼头,早点好起来,待回了总舵,真让他见孩子一面也不无不可。但此时见了他激动的模样,却不禁心中一动。

孩子到底是他亲生的,若真让他见了孩子,以后反而更加不舍怎么办?孩子毕竟不可能留在他身边抚养,只怕孩子再次被抱走时他会更痛苦。

北堂傲转了一下这个念头,暂时不再去想,又收回心思去看言非离。此时因为心里激动,言非离清瘦的脸上染上一份红晕。

他今年其实应该也有二十九岁了,多年的沙场生活与最近的打击刺激,两鬓已染上淡淡的银丝,加之骤然消瘦,心力交瘁,眼角也出现浅浅的波痕。

他容貌虽说不上十分俊美,但五官端正,英俊温润,性子也是清朗温和,刚直似竹。现下因为病态,兼之又生过孩子,竟另有一番动人的味道。

北堂傲看着看着,忍不住情动起来,对着他的双唇轻轻落下一吻。

言非离一惊,回过神来,望向北堂傲。

他二人身高相若,其实仔细比较起来,好似言非离还略高一些,只是他现在身形消瘦,被挺拔的北堂傲抱在怀里并不显得突兀。

北堂傲见他漆黑的双眸又露出那种斑鹿一般的神态,终于按捺不住,在他耳边喃道:“非离,我想抱你。”

“不!”言非离浑身一僵,脱口而出。

他自然明白北堂傲的意思。刚离开总舵时,有时回忆起二人的激情缠绵也忍不住情动一番。可是现在,在失去了那个孩子以后,他却万万不想了。

北堂傲双眸微眯,“为什么?秋大夫说你的身体已无大碍了。”

“这与身体无关。”言非离想推开他,但北堂傲的双臂好像钢铁铸成的一样,一动不动。言非里慌乱找出一个理由,“门主,你已经成亲了。”

这个理由虽然薄弱而无力,但确实是一个症结所在。

北堂傲沉默片刻,在他耳畔低声道:“我与林嫣嫣结合另有原因,并非喜欢她那么简单。”

言非离淡然道:“那与属下无关,门主不必对属下解释。”

北堂傲一时结舌。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对言非离解释的义务,可不知为何,却想将事情讲清楚,道:“非离,你和她不一样……”

言非离坚定地打断他,道:“门主,不管怎样我们都是不应该的。”

北堂傲微恼:“我们孩子都生了,还说什么应该不应该?”

言非离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过了片刻,低声道:“门主,你还记得自己曾对我说过的话吗?”

北堂傲微微一震,禁锢着他的手臂松开了些。

言非离望着他的眼,缓缓道:“您曾对我说过,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所以现在,我想清楚了。”他坚定的,一字一顿地道:“我已下定决心,从今以后斩断对您的这份孽情,解开此结,再无非分之想!”

北堂傲默默望他半晌,眼神深沉难测。

言非离微微避过他的目光,深怕刚才凝集出的勇气会在这样的注视下烟消云散。

“非离,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北堂傲的声音变得清冷,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言非离困难地点点头。他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他是在撒谎,他怎么可能能断掉对门主的这份孽情呢!?只是想到那个在战场上失去的孩子,他就痛苦万分,深深觉得他们这样做是错的。

如果说离儿是他们意外得来的,那么那个消失的孩子算什么?孩子没有了,对门主来说也许无关痛酸,可是对他,却是椎心一样地痛。

这是惩罚!惩罚他违背伦常,爱上一个男人,并以男子之身生下子嗣。他不能再错下去了,为了北堂傲也为了自己,这段不容于世的感情还是应该埋没的好。

北堂傲轻轻帮他拂过额上垂下的黑发,抚了抚他消瘦的面庞,轻叹一声,放开双手,淡淡道:“这样也好,你如果真要断得干净,我们便恢复以前的关系好了。”

离开他的怀抱,言非离突然感觉一丝凉意。虽然自己话是那么说,却没想到门主这么痛快地就接受了,心里不能抑制地泛出淡淡的失望之情。

果然,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言非离心中苦笑。本以为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二人间的关系已有了些微的变化,现在才发觉,一切不过是他痴人做梦,门主从来未曾把他放进心里过,自然也不会在乎自己是否拒绝他。门主是何等地高傲,岂会在他面前祈求欢愉?

“怎么了?”北堂傲轻轻帮他拂过额上垂下的黑发,唤回他的神志。

“没有。”言非离强笑道:“门主同意便好。只是……”

“嗯?”

“那个……离儿的事……”言非离忐忑地问。

“这个你放心。”北堂傲笑了笑,“本座说过的话自然是作数。天色不早了,风也有点凉,你回去休息吧。”

言非离转身回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见北堂傲仍然站在门外的回廊下。夕阳辐射在他身后,琉璃瓦上疏影斑驳,浅浅映在面上身上,更衬得他神情清冷,眉宇淡然。

言非离紧了紧双拳,又松了开,默默踱进屋去。

自从知道能够见到离儿,又得到北堂傲的亲口许诺,言非离心情自不再那么抑郁,反而因为有了盼头,变得精神起来。

秋叶原不知道北堂傲用了什么方法,但是心药还需心药医,眼见言非离的心病已经好了八成,身上的病自然也好得快了。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言非离迅速康复起来,身上也添了些肉。北堂傲因与他住在同一个院落,每天都会来看他,但再未提及抱他的话。只是行动间,总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亲密,让言非离既不能忽视,又不敢肯定。

实际上北堂傲在这里也并不清闲。因为西门越人在战场,这边西门的事情许多都被搁置了。北堂傲最近也一直忙着整顿华城分舵的事物。兼之城里灾民不断涌入,治安与管理都变得混乱许多。

这日北堂傲走进院子,见言非离正在慢慢舞着一套剑法,秋叶原和凌青都在一旁陪着。

“非离,今天身子好点了吗?”

“多谢门主关心,已经好多了。”言非离将剑递给凌青。那套剑法舞到后面,他已经后继无力,手足虚软,几乎握不住剑柄,只是为了好得快些,便尽量练习。好在有秋叶原在旁看着他,总不会让他勉强。

言非离忍不住再次道:“门主,属下已经好多了,我们近日就可以启程回总舵了吧?”

“好没好,也得秋大夫说了算。”北堂傲淡淡一笑,看向秋叶原。

秋叶原点了点头,道:“言将军身体受损,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痊愈的。不过现在病症已渐渐好转,只是体力尚未恢复,如果路行时照顾周到,不要过于劳累,应该是可以的。”

秋叶原近些日子已非常了解言非离迫切渴望回总舵的心情,虽不知原因为何,但既然他现在身体状况已经好转许多,能够应付长途跋涉,便斟酌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言非离听了简直大喜,期盼地看向北堂傲。

北堂傲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道:“如此,那就准备准备,过几日便回总舵吧。”

这天晚上北堂傲留下与言非离一起用膳。言非离想到很快能见到离儿,心里欣喜,不似往日那般沉默,面上一直带着微笑,与北堂傲席间说谈几句,气氛十分融洽。

饭正吃到一半,华城分舵舵主杜生突然进来了。

“属下参见北堂门主。”

“什么事?”北堂傲放下碗筷。

“报告门主,总舵南宫门主遣快使送来一封急件。”说着呈上手中的一个红色信封。

北堂傲打开浏览一遍,心中一跳。

言非离见他神色怪异,问道:“门主,可是有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北堂傲又仔细看了一遍,摺起信纸,神情似喜似忧,迟疑片刻,道:“嫣嫣有喜了。”

言非离倏地苍白了脸色,杜生却在旁笑道:“门主大喜!恭喜门主!贺喜门主!”

北堂傲淡淡点了点头。

杜生又说了几句便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二人面面相觑。言非离勉强笑了笑,脸上带着些许苍白,神态却镇定自若,“属下恭喜门主!”

“嗯。”北堂傲应了一声,眉宇间有掩不住的淡淡喜色。不论他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与林嫣嫣成亲,林嫣嫣都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现在有了身孕,按照北堂家的家规,无论男女,都将是嫡出的第一个孩子,北堂傲自然心下喜悦。

言非离道:“其实属下的身体已无大碍,门主不用放在心上,现在还是夫人的事情要紧。门主若是担心,可以先行赶回总舵。”

北堂傲摇首道:“不用了,嫣嫣会照顾自己。我陪你一起回去。”

言非离不知为何,心中一痛,如同裂了一个口子,鲜红火热的液体正在汩汩地涌出。只觉现在在门主面前的每一刻,都如坐针毡,如此难挨。

林嫣嫣会照顾自己,他便不会么?就算他现在身体不好,好歹也是带兵多年的将军,难道连个女子都不如么?

言非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顿饭也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蜡,初时为了返回总舵而欣喜的心情早已消失无踪,偏还要强迫自己不动声色。

北堂傲用完膳,离开之前,忽然紧紧盯着他道:“非离,其实你不用如此勉强自己。”

言非离愣怔,尚未明其意,北堂傲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9

凌青陪言非离在华城的大街上慢慢走着。越国虽是小国,但京畿之地,历来繁华,此时天灾当前,战乱不断之际,街上的熙攘热闹竟然更胜往日。只是长街两旁,衣衫褴褛的乞丐和灾民随处可见,街道也变得比往日拥挤。

言非离看着这些人,本来想出来走走的心情已消失无踪。

明天他们就要启程返回总舵。这几日来他一直刻意躲避着北堂傲,回总舵的心情也变得矛盾而焦虑,说不出的烦躁。今天中午服过药,突然想要出来走走,放松一下心情,顺便,也想给离儿买点东西。

这华城以前他也来过几回。忽然记起十年前他还在潘军做首领时,为了补给军粮,曾带着几名部下潜入华城采买物品。

当时在这里的老东街有一家铺子,里面专卖可爱的胖娃娃阿福,大大的笑脸,胖乎乎的身躯,在框架上排成长长的一溜,旁边还摆着拨浪鼓、足毽等孩子喜欢的东西,在城里非常有名。

言非离带来的一个部下阿南,老婆怀孕快要足月,他在华城办完事,特意央求言非离带他绕到那里去买了两个大阿福,说是一来给将要出世的孩子玩,二来也图个平安吉利。

当时言非离年纪尚轻,只有十八、九岁,陪着他在那个铺子里转了半天,对阿南左挑右选认真的样子感到几分好笑。

那时他尚未遇见北堂傲,只想着过几年自己也娶了娇妻,生了娃娃,便也要到这个铺子里来给孩子买几件称心的玩具。

言非离想到这里,微微勾起嘴角,似是笑了笑,但神色间却有抹不去的悲伤,因为他想起阿南的老婆后来难产死了,阿南自己也不知牺牲在过往无数次战役中的哪一次。

想到这里,言非离忍不住叹息一声。那些曾经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刘七,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吧……

“将军,您说的专卖玩偶的老铺子,是不是前面那家?”

凌青的声音唤回了言非离的心思,恍然抬头,不知不觉竟已定到目的地。

“就是那家。”言非离欣喜地加快脚步,来到那家铺子前,见里面依旧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式的胖阿福和种种孩子的玩具,只是青瓦破旧,墙壁斑驳,已是颓落了很多。

“没想到竟然还在。”他本是不抱太大希望地寻来,毕竟已经时隔十年,世事变迁。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一个年轻的管事,听见他的话,走过来笑道:“将军以前光顾过吗?这铺子家父已经经营了十来年,前些日子他老人家去世了,店里的生意也不甚好,待这批存货卖完了,铺子就要盘出去了。将军若是有看得上的,便尽管挑,我们可以优待。”

言非离看看铺子上摆着的各式玩具,自己也不知道要给离儿买个什么。

年轻的小老板看他年纪不轻,身份高贵,殷勤地问道:“将军是要买给小少爷,还是千金的?”

言非离微微一愣,讷讷地道:“是男孩子。”

“啊!原来是小少爷。多大了啊?”

“……八个多月了。”

“哟!那快走路了。”小老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一边利落地把男孩子的玩具挑出来,一边热络地道:“我家那个小子就是十个来月时学会走路的,八个月很快就会走了。将军,您买这个正好!”说着递上个东西。

言非离接过来一看,是个漂亮的青面滚金边的小拨鼓,与市面上的其他小鼓不同,做工极为精致,羊皮面上还印了水花,两个鼓坠儿随着摇动击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离儿学走路的模样?

言非离在心里想像着离儿挥舞着胖嘟嘟的小手,向他一摇一摆地走来的情景,脸上不觉露出一抹微笑。

小老板见他神色,又殷勤地挑出四、五样玩具向他推荐。言非离买了那个小鼓,又招架不住老板的热情,挑了两个大阿福。

从铺子里出来,言非离心情已经好了许多,只要想到离儿看到这些玩具时的表情,其他的事情便都不重要了。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这里离华城分舵其实并不很远,转过几个街角就到了。路过老东街尽头的一家点心铺,言非离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道:“那家铺子的桃花酥很有名,我们给秋大夫带点回去吧。”

“好。”

两个月的相处下来,凌青和言非离都了解到秋叶原很喜欢吃甜食。虽然一般男人大都对之敬谢不敏,但秋大夫却情有独钟。

凌青见铺子前排队的人长长一排,点心好像还没有出炉。虽然今年遭遇了天灾水患,但华城的富庶人家却丝毫不受影响,点心铺前排队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丫环仆役,不然一般的老百姓应付这比往年都要高的物价就不容易了,如何会来买这等奢侈的点心。

“将军,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买。”

凌青匆匆跑去排队。言非离靠在树下,夏季微风阵阵吹过,带着湿漉漉的水气,有丝潮热,有丝洁净,心绪渐渐宁静下来。一个瘦小的人影突然毫无预兆地撞了过来,跌进他的怀里。

言非离将他扶起来,黑黑瘦小的男孩还未站稳便挣脱着想要跑开,却感觉手腕一紧,回头望去,只见言非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上拎着他刚才摸到的锦袋。男孩大吃一惊,拼命地想要挣脱禁锢着他的束缚,却怎样也摆脱不了。

言非离温和地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言非离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肮脏的小男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此时闪烁着怀疑、倔强、警惕和一丝恐慌,让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候和刘七在街上行乞的生活。

那时两个弱小的男孩没有依靠,到处流浪,还要提防被年纪大的乞丐欺负。肚子实在饿得急时,也曾做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言非离心下升起一股怜惜,柔声道:“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那个男孩仍然不答,只是倔强地抿着唇,紧张的盯着他。

言非离从刚才被他摸走的锦袋里掏出一锭碎银子,放入他手中,道:“这个给你拿去买点东西吃。下次吃饱点再做这种事,不然跑不动的。”

男孩睁大双眼,吃惊地瞪他。

言非离笑笑。他帮得了这孩子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下回肚子饿了,他还会这样到街上想点子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言非离只希望他不要把主意打到普通百姓身上。下次跑得快点,不要被人抓到。至于以后命运如何,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那个孩子有些迟疑,但看着他温善的笑容,终于伸手接了过来。言非离放开他,轻轻拍拍他的头,温言道:“走吧。”

男孩把银子揣进怀里,望了他一眼,快步跑走了。

凌青不时地向言非离的方向望去,看见他抓住那个偷窃的小男孩,知道这种事岂能难住堂堂的大将军,不禁对那个男孩鲁莽的行为感到好笑。

“客官,您的桃花酥,三钱银子。”

半斤酥点竟然要价三钱银子,大概也只有这家老字号大小的铺子才卖得出了。凌青一边暗骂他们黑店,一边付了钱,谁知那店小二竟然嫌他给的碎银子分量不足,与他争了起来,结果自然被凌青逮到机会骂得狗血淋头。

可就是他们争执的这会儿工夫,待凌青拿好东西再回到大树下,却已不见了言非离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北堂傲疑惑地看着虽然风尘仆仆,却仍然不失魄力地站在自己面前的西门越。

西门越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为了你的手下大将。”

“非离?”北堂傲皱眉:“他怎么了?”

“我得到消息,兀杰已经带着滇族武功最好的高手潜入了华城,企图对言将军不利,所以连夜赶来通知你。”

兀杰突然丢下前方大军不知所终,前几天天门才得到可靠消息,说他带着一队人马秘密潜入华城,不仅意图对言非离等人不利,似乎还有什么其他阴谋。西门越知道后立刻快马加鞭地赶来,不过已经晚了两天。

北堂傲闻言心中一跳,想起刚才管事的来报,说言非离下午的时候和凌青出去了。

“还有。”西门越望了北堂傲一眼,道:“听说他还扬言这次要好好会会你这个北门门主,以报霞山之仇!”

“哦?那本座倒要好好瞧瞧!”北堂傲漫不经心地笑笑,伸手招来一个下人,吩咐道:“派人去街上找找言将军,就说有急事,让他赶紧回来!”

那人应声下去。

西门越眉头一皱,道:“言将军出去了吗?”

“不要紧,有人跟着呢!”北堂傲说得平静,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禁不住紧张。听到西门越说有人要对言非离不利,他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要把言非离紧紧锁在怀里,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一丝一毫。

西门越道:“我本来一直派人跟着兀杰他们,但是进了城就失了踪迹,怕是有人接应。兀杰这个人狡猾深沉,颇有心计,从他费尽心思地进攻简境,就可看出其志不小。听说你明天就要和言将军回总舵了,路上一定要小心,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护送你们。”

“有我在,哪里需要那么多人。”北堂傲淡淡地道,心里仍在想着这帮下人怎么出去找个人都这么慢,却不想他下了命令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而已。

突然有个仆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禀报门主,言将军的贴身下人凌青,受伤倒在分舵门外。”

“什么!?”

只听“喀嚓!”的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北堂傲手中的茶盏,已被捏得粉碎!

众人眼前一花,已不见了北堂门主的身影。地上一汪茶水,飘散着化成粉末的茶盏残骸,余温尚存。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是一阵风过,西门门主也不知所踪。

所有人,包括刚才听到西门门主到来而赶来请示的杜生,都忍不住在这炎炎夏季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人呢?”北堂傲的声音寒冷彻骨。

凌青正躺在自己的卧房内。他身上中了毒,又被一掌直贯肺腑,伤势颇重,秋叶原正在想办法帮他解毒治伤。他功力深厚,此刻仍然十分清醒,连忙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简单禀告了北堂傲。

原来他买完桃花酥,回身已不见言非离的身影,心知不妙,立刻凭着练武之人的灵敏武觉寻着踪迹找去。

谁知刚一入巷口,忽然一阵青烟袭来,凌青感觉不对,立刻闭气,可是那毒烟甚是厉害,顷刻间便贯穿全身,几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与他交上手。

那些人本不是他的对手,只恨他上来就吃了暗亏,渐渐招架不住,忽然瞥见言非离青衫一扫,消失在拐角。凌青大急,于是拼着身受一掌击退众人追了过去,但拐过巷口却根本不见言非离的踪影,方知上当。

他本想一路追下去,可是毒性已遍走全身。凭一己之力难以找到言非离,再硬撑下去也对情势不利,于是撑着一口气赶回分舵报信,刚到门口便毒发倒地。

北堂傲神色冷凝,见凌青面色发黑,气虚急喘,皮肤上浮现青色斑点,问秋叶原道:“这是什么毒?”

“是滇人的磷烟!”

“难解吗?”

“不难。这种毒虽然毒性剧烈,发作甚快,但解药的配置却十分简单。”

北堂傲点点头,走过去把住凌青的脉,一股内力送了进去。片刻后,凌青猛然呕出一口黑血,颓然倒回床上。

回到外厅,西门越对北堂傲道:“兀杰他们来者不善,只怕言将军情况危急,”

北堂傲自然知晓。他此时已是心急如焚,却明白自己绝不可失了冷静。明月神功越是危机时候功力越强,此刻他周身的寒气,比往日任何时候都重。

西门越暗暗心惊。北堂傲自十六岁神功大成之后弃剑换鞭,收敛了一身的杀气,多年来不曾再如此暴戾过。可是此时,他周身散发的浓烈杀气,别说西门越,就是站在厅下的下人都能感觉到。

言非离醒来,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坐起身来,发现这是一个地牢。

空气潮湿腐臭,难闻之极,周围没有窗户,不见阳光,只在铁门上有。个小窗,昏暗的油灯有气无力地散着一点点光亮,让人分辨不出白昼黑夜,四周一片死寂,好像是被埋进了一座坟墓里。

言非离检查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受伤,调试内息,却是气血不顺,空荡无力,内力不知所终。

言非离扶着剧烈疼痛的额头,开始回忆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无论他怎样想也想不起来,只模糊地记得放走小乞丐后,一转身,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接着脑子就糊涂起来。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铁门“哐啷”一声打开,两个人先后走了进来。

前面那人身材魁梧,形体雄壮,五官深邃,眼睛是琥琯色的,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人。他气势威猛,往这简陋的地牢一站,立刻感觉空间变小了许多。他身后那人一身黑衣,脸色白皙,狭长的眼睛里隐隐透着嗜血的光芒。

“言将军,知道你落在谁手里了吗?”为首那人冷硬地问道。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向言非离刺去。

言非离默默看了他半晌,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滇、将、兀、杰。”

兀杰道:“你还算有点眼力!”

言非离皱皱眉,淡声道:“听说将军是滇族第一大将,运兵如神,气势不凡。言某本以为是条汉子,今日一见,不过尔尔!果然是见面不如闻名。”

兀杰脸色一变,道:“你是否在嘲笑本将军耍手段把你截来。”

言非离笑道:“不敢。只是征战沙场之人,一切恩怨都在战场上解决,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实在让言某失望之极。”

“哼!不入流便不入流,我们滇人才不像你们中原人那般喜欢装腔作势。”兀杰身后的黑衣人绌声细气地说。

兀杰冷道:“杀弟之仇,焉能不报!若不是言将军先从战场上开溜,本将军也不用追到这里来。”

“开溜?”言非离又是一笑,摊了摊手道:“言某纵横沙场多年,手下早已亡魂无数,岂会因多杀了个人就溜之大吉?

“言某并不知道哪位是令弟,就算知道,咱们是敌非友,言某自认和将军并没有什么交情,绝不会手下留情,再说,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令弟若是一名将士,那也是死得其所!”

兀杰怒道:“早闻言将军是北门门主旗下的第一武将,想不到不仅功夫了得,口齿还这般伶俐,本将军也不和你做口舌之争。今日你落在我的手里,也是你命中注定。”

他回头对心腹道:“替本座好好招待言将军,莫要辜负了我们这么辛苦才把他请来。”说罢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那人阴恻恻地走近,一把掐住言非离的喉咙,塞了一粒药丸下去。

言非离功力尽失,根本无法反抗。那药顺着咽喉滑入,入口即化,未到肠胃,已没了踪迹。

“言将军,这是我们滇族有名的迷陀仙。这药说不上是毒,但却可以让人欲仙欲死,欲罢不能,而且最妙的是,无药可解。”那人眯了眯狭长阴恻的双眸,嘿嘿笑了两声,道:“不过等您上了瘾后,恐怕不是急着想要解药,而是哭着求着让我再喂您几粒呢!这药一天一粒,三天后您就会‘脱胎换骨’了。”

言非离心下一凉。他早闻滇人的这种迷药甚为厉害,能够慢慢侵蚀人的神志,使人性情大变,渐渐上瘾,便如酒鬼嗜酒、赌鬼嗜赌一般,但是却比之厉害得多。

酒鬼嗜酒、赌鬼嗜赌那些只可说是毛病,尚可戒掉,这迷陀仙却是以药物控制人的神经,待上瘾后,一日不服,便是生不如死一般。

待那个黑衣人离开后,言非离扑到墙角,拼命想把那药物呕出来,可是却连一点清水都没有。

他此时功力全失,无法运功排出体内毒素,只能任由药性游走全身。片刻之后,神志果然渐渐麻木起来,整个人浑身轻飘飘的,好似要飞上了天,说不出来的舒服。

北堂傲将目前收到的消息分析了一下,确定兀杰他们还未离开华城,仍然潜伏在城中某处。那个兀杰是滇人,形象与中原人相差甚多,无论如何掩饰,只要出现在城中,必会被天门的人发现。只是奇怪的是搜遍全城,居然没有人见过这些外族人。

“他们必定有人接应。”西门越道。

北堂傲没有说话。如果真的有人接应,那个这个人的来头绝对不小,不然不可能在天门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些事。可是他们搜寻这么久,却还是一无所获。

众人正在焦虑间,忽然有下人来报,有个少年跑到分舵门前说知道言将军的下落。北堂傲立刻身形一闪,掠到大堂,一眼看见那个缩在杜生身后的小男孩,问道:“就是你吗?”

那个男孩愣愣地盯着他。

北堂傲道:“他在哪里!?”

见那男孩没有反应,只是盯着他看,北堂傲蹙眉道:“哑巴吗?!”

杜生连忙拍了男孩一下,低喝道:“门主问你话呢。”

男孩回过神来,结巴道:“大、大人是要找那个穿青衫的,个子高高的,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吧?我知道他在哪里。”

原来正是那个偷了言非离钱袋的小男孩。他拿了银子后立刻钻进了巷子里,趴在墙角回头张望言非离,却正好看见有一人靠近,好像撒了什么东西,接着言非离就晃晃悠悠地随他走了。

男孩隐约感觉奇怪,便偷偷跟在身后。他腿脚灵便,熟悉地形,又做惯了这类蹑手蹑手的事情,因而并没有被他们发现。今天一大早听说天门分舵在找人,一打听,越听越觉得和昨日的那人相像,便大着胆子来报信。

这夜晚月昏星暗,黑云沉沉,气候闷热,想必明天不是个好天气。城西郊外的留荫庄黑漆漆的。静寂无声,只有里屋的一盏油灯,隐隐地晃着。

这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庄园,盛夏时给城里的主子们消暑,秋收时便是忙碌的时刻。此时八月时节,不上不下,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居住。

一道白色身影大刺刺地出现在阴暗的院落里,好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一身白衣与夜晚的黑幕是多么不和谐。

那人在院中驻足片刻,走到大门前,突然一脚踹去,将门板踢得粉碎。

“谁啊!什么人!”一个苍老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大门的样子,骇了一跳,颤巍巍地道:“你、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

白衣人冷冷地盯着他:“兀杰在哪里?”

“什么?”

“不要在本座面前装糊涂!兀杰在哪里?”北堂傲倏地欺近,一把扼住那老者的脖颈,轻轻松松就将他提了起来。

“说!”

“咳咳……我、我不知道……”老者脸色涨得通红,踮起脚尖勉强构着地面,喉咙尚能呼吸,但说出这几个字已是要命一般。

北堂傲冷笑一声,道:“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说了。”说着一把将他摔了出去。

那人跌在墙上又落了下来。北堂傲出手快如闪电,一连点了他周身几大要穴,劲力贯彻全身,让他苦不堪言。

“啊!”那人痛得大叫。

北堂傲毫不动容,抬起右脚,冲着他的背心踹去。这一脚下去,那人必定脊椎全碎,此生休矣。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慢着!”

北堂傲回过头去。来人高头大马,异族容貌,正是兀杰。

“北堂门主,好久不见!”兀杰笑道。

“本座眼里从未见过你,何来好久之说!”

兀杰脸色微变,道:“北堂门主果然艺高人胆大,竟敢孤身一人闯进我这里。”

北堂傲淡淡地挑挑眉,道:“兀杰将军胆子也不小呢,竟然明目张胆潜进越国首府,不知所侍为何呢?”

兀杰眼珠一转,改变话题,笑道:“北堂门主来此,又不知有何贵干?”

“哼!明知故问!”

“莫不是为了在下将言将军请来之事?”兀杰特意强调了“请”字。

“他在哪里?”

兀杰呵呵一笑,“北堂门主放心,言将军在在下这里过得很好,北堂门主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他!”

北堂傲双眸微眯,紧紧盯着他。

兀杰看了看他,微笑道:“都说北堂门主百毒不侵,却不知面对我们滇人的安魂散又如何呢?”

北堂傲闻言一惊。安魂散顾名思义,乃是一种催人人梦的迷药,从人的肌体发肤里渗入,除非闭住全身毛孔,不然防不胜防。

北堂傲晃了一晃,身体摇摇欲坠。

兀杰得意地道:“为了好好招待北堂门主和言将军,在下可是准备了不少好东西呢。”

北堂傲终于支撑不住,愤恨地瞪着他,身子一软,颓然倒地,缓缓昏睡了过去。

“你做得好!”

本来瘫软在地上的那名老者挣扎着爬了起来,吐出一口脓血,跪在地上,恭敬地道:“都是将军英明。若不是将军足智多谋,想出将安魂散涂抹在属下衣物上的主意,凭他是什么门主,再怎么狡猾谨慎也是想不到的。”

兀杰没心情听他拍马屁,走到北堂傲面前,用脚踢去,将他反转过来,伸手封了他身上的穴道。

一阵淡淡地冷香幽幽地从北堂傲身上飘出,缓缓散入空气中。

兀杰皱了皱眉。这么近细看,更加觉得北堂傲俊美非凡。

在黯淡的月色照耀下,北堂傲周身好似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荧光,映着他光洁的皮肤,冷艳的容颜,竟奇异地给人一种妖艳之感,好似月夜中下凡的神仙般,不可冒犯。

兀杰愣愣看了半晌,忽觉有些口干,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挥手道:“把他带走!”

那名黑衣人出现在身后,与刚才伪装成老者的属下一起粗鲁地将北堂傲抬起来,与兀杰消失在黑夜中。

目 录
新书推荐: 不正经事务所的逆袭法则 至尊狂婿 问鼎:从一等功臣到权力巅峰 200斤真千金是满级大佬,炸翻京圈! 谁说这孩子出生,这孩子可太棒了 别卷了!回村开民宿,爆火又暴富 我在泡沫东京画漫画 玫色棋局 基层权途:从扶贫开始平步青云 八百块,氪出了个高等文明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