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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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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不知不觉过完年,春天转眼间就到了,整个浮游居总舵春意盎然,满园的花树都迫不及待地绽开出自己的苞蕾,于清淡的砖瓦之间增添了许多艳丽的色彩。

言非离身上的冻伤渐渐好了,有秋叶原这个神医的悉心医治,竟未留下半个疤痕。

其实言非离对这种事倒并不在乎,一个大男人,有个疤算什么,何况他全身上下,早已疤痕累累。

反倒是秋叶原比他在意的多,总是提醒他别忘了换药。言非离对他感激在心,这份恩情总是要报答的。只是其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些伤是再不能痊愈的了,就像他与门主之间的关系,就算怎样掩盖,也不可能如当初一般了。

北堂傲为了筹备婚礼,逐渐忙碌起来,二人见面的时间少了许多,每日里不过是例行的拜会,交代些门中的事物,寥寥几言,再无他事。

那个即将与北堂傲成亲的女子林嫣嫣,言非离离开沉梅院前曾偶然碰过一面。当时她素装淡雅,轻姿嫣然,看见言非离要搬回竹园,关切地问他身体如何,是否还需要人照顾。其言谈得当,落落大方,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果然只有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才配得上门主。

言非离当时心里黯然地想。

这一日,言非离参加完门中每月一次的例行会议,然后去议和堂办事,中午用过午膳,将请缨简国战场的文书递到审思堂,下午去校场点阅了士兵,傍晚才回到竹园。

言非离沐浴更衣完毕,用过晚膳,坐在房里看着公文。

春日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带着淡淡的湿气。烛火微明下,言非离坐了一会儿,感觉手脚微凉,正想要唤凌青端一个火盆进来,忽听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言非离抬头,只见北堂傲脸若霜冰,眸如寒星,站在门外冷冷地盯着他。

“门主?”言非离站起身来。

北堂傲跨进屋里,带进一阵浓浓的酒香。他把手上的东西往言非离身上狠狠摔去,言非离惊愕之中,措手不及,竟没有接住,那东西掉在地上,言非离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下午递到审思堂的请战书。

北堂傲厉声喝道:“言非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未经允许就擅自请战!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座!?”

言非离惶遽,“属下不敢。”说着俯下身子要捡那折子。

“不许捡!”北堂傲上前一步一脚踩住,挡在言非离面前,沉声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言非离忙道:“属下只是想为天门尽一份心力。”

今日例会,北堂傲因为大婚在即,诸事缠身,没有去参加,恰逢南宫晏在会上调集人手去简境支援,言非离未与北堂傲商量主动请缨参战,并在下午就将折子递到了审思堂,连士兵都点阅好了。

简国多年前灭亡后,境内一片混乱,各方军阀征战不休,谁也抢不过谁。周边的诸国虽然纷纷觊觎,却都相互牵制,以致多年来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吞下这块肥肉。西南的蛮族滇人便趁此时机侵入了简境,并将简境内天门的几支大的分舵给挑了。

简境地理位置优越,是进驻中原的一大跳板。中原诸国此时又都不太平,一统天下的契机正在隐隐出现。这里涉及到天门在简境的许多利益,还有诸多复杂因素在里面,因而不能置之不理。

言非离在简国生活多年,对那里非常熟悉,有他的参加,天门便是如虎添翼,因此南宫晏立刻就同意了,即刻颁下了天门最高的飞龙令,这样即使是北堂傲,也不能改变这个决定。

“尽一份心力?”北堂傲怒道:“你知道我不爱管南边的事情。这件事与北门根本没有半分关系。你先斩后奏,又让南宫颁下飞龙令,让本座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你,我看你意不在参战,而是要避开本座吧!?”

“当然不是。”言非离急忙矢口否认,回的却过快了些。

北堂傲微眯眼,漆黑的眸子幽深晶亮,沉沉地盯了半晌,冷哼:“撒谎!”一把揪住言非离的衣襟,冷笑道:“前几日你还向本座请求转调边支分舵,被本座拒绝了。现在先斩后奏跑去简境参战,不是要避开本座是什么!?你和本座关系非比寻常,你以为你现在可以一走了之吗!?”

言非离忽然一阵心灰意冷,黯然道:“那就请门主杀了我吧。”

“杀了你?”北堂傲微微一怔,接着却更加恼怒,“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本座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人吗!?”

言非离做出决定时便已有了心理准备,此时狠下心咬牙道:“总之,属下不想留在总舵。还请门主成全。”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失去孩子已经让他痛苦不堪,再要他留在总舵亲眼看着北堂傲成亲,更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

月会上听到南宫门主要调集人手去简境,言非离仿佛寻到了一线生机,毫不犹豫地主动请缨,并请南宫门主当着其他几门的面颁下了飞龙令。现在他已经顾不了北堂傲会不会生气,他只想远远地离开这里,让自己喘一口气。

“好!你好!”北堂傲气的双手微颤,恨声将他拉近自己,修长的手指抚上言非离刚毅的面颊,双眸锐利地审视他,“非离,这么多年来你对我忠心耿耿,我都知道。可是我从来没有仔细揣摩过你的心思。那次鬼林发生的事是场意外,可是孩子的事你为何要瞒着我?”

“那夜若不是我担心你去了竹园,你是不是就打算把这件事隐瞒我一辈子,永远不让我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

“……属下没有想要瞒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且这件事太过不可思议,我自己都难以相信,你又要我如何开口?”

“那你为什么要生下他!?”北堂傲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紧紧盯着言非离,一字一顿间道:“你愿意以男子之身违背阴阳纲常,生下那个孩子,行如此逆天之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言非离忽然一窒,良久才道:“不为什么。门主,你放开我。”他偏过头去,浓郁的上等龙涎酒味从北堂傲身上缓缓传来,让他有些不安。

“你、撒、谎!言非离,你到底在逃避什么!?”北堂傲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自己,心底已隐隐知道了答案,一种愤怒夹杂着恐慌和莫名期待的复杂心情,让他烦乱得快要发疯。

言非离也开始恐慌,那种秘密即将被揭开的恐惧从心底蔓延而上。他奋力拨开北堂傲的手指,企图抽身而出,却被北堂傲紧紧按住。

“我没有逃避什么……门主,你放开我!”

“言、非、离!”北堂傲怒喝,双颊绋红,眸中氤氲着朦胧酒意。

“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言非离被逼急了,猛然脱口而出道。

北堂傲如受雷击般,倏地松了手,直直盯着他,“你怎么能……你怎么敢……你不知道我们都是男人么!?”

言非离心中一紧,脸色霎时苍白如雪,“是我不对……属下不该对门主心存邪念!不该背着门主私自产子!门主应该罚属下,罚得重重的才好。”

北堂傲忽然怒道:“我不是让你把那些事忘了吗,为何你做不到?你若真是忘得干净,今日又为何要主动请缨!?言非离,本座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言非离脸色变得如身后的墙壁一般灰白。闻着从门主身上传来的浓郁酒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醉了,苦笑一声,神色凄然道:“若是忘得掉,这情,岂不是早断得干净了。”

北堂傲只觉又怒又气,脑子乱成一团麻,心里积出一股子郁气,无处发泄。

自己是男人,怎么能忍受被另一个男人爱恋?何况那个人,竟然还是言非离!?

言非离此时面色惨然,神色黯淡,月光从窗外映了进来,将他笼照在阴影中,似明非明,似暗非暗,轮廓朦胧。他偏着头,避开北堂傲的视线,衣衫已被扯开大半,露出古铜色的脖颈和半个胸膛,脖颈上的动脉暴露在外面,一下一下跳动,感觉分明。

北堂傲本来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视线却不知何时被那象征着生命的脉动吸引,落到他的脖颈处。北堂傲痴痴地盯着,心底忽然迷茫起来,不知不觉伸出手,轻抚而上。

言非离吓了一跳,闪避了一下。

“门主!?”

两人这一番纠缠,比上一次不知销魂了多少倍,言非离到后来更索性迎了上去,做得酣畅淋漓,痛快异常。

云雨过后,言非离睁开酸涩的双眼,淡淡的月光穿透窗缝,温柔地落了进来。北堂傲仍停留在他体内,人却已酣然入睡。言非离手上的皮鞭早已松懈,轻轻一挣便解开了。

慢慢移动身体,言非离想要抽出来,谁知自己那里却将他的东西吸得死紧。

原来自己竟然是个贱货!

言非离忽然一阵悲哀,遮住眼,感觉有苦涩的液体从眸中落下,却哽咽不能出声。

他早知自己在北堂傲身下会有反应,却没想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这么敏感,这么没有廉耻!今夜更是下流得如此彻底。

言非离咬咬牙,扶着北堂傲那里,放松了身体,终于慢慢抽了出来。后穴一阵空虚,吞吐着白色的液体,但是他的内心更空虚。

茫茫然地整理好衣物,看看外面天色,竟已是半夜。言非离猛然想起凌青和喜梅,他们二人没一个进来过,心底一惊!随即又自嘲地苦笑一下,自己在男人身下承欢,连孩子都生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僵硬地爬起身来,回头看着仍躺在地上的北堂傲。昏暗的内室中,蒙胧月色映出他胜雪的面容,言非离愣愣地盯了半晌。

沉睡中的北堂傲失了平素的冷傲与凌厉,容貌柔和美丽,香艳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稚气,好像仍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般。

言非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叹息一声,回身自床上取过一床丝被,轻轻给他盖上,然后蹒跚离开。

身后的北堂傲,缓缓睁开双眼。

下午北堂傲本来在筹备婚礼诸事,东方曦忽然抱着一坛上好的龙涎,晃晃悠悠地转到沉梅院找他喝酒。

北堂傲一向不好酒,平日也只是浅酌几杯,但推不过东方曦的邀请,兼之近日实在郁闷烦躁,便陪他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之际,东方曦忽然说起言非离在早上的月会上主动请缨战场的事情,北堂傲毫不知情,闻言不禁一愣,随后明白事情经过,立即想到言非离是因为上次请求离开未果,这次竟然先斩后奏。

北堂傲当时气怒交集,却不愿在东方面前显露出来。手中的酒杯不停地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不知不觉竟喝完了整坛龙涎。

打发走了东方曦,北堂傲再也压不住满腔怒火,去审思堂要来言非离的请战书一看,更是怒火上涌,酒劲冲天,当即冲到竹园来与他质问,谁知却发生了后面这一笔糊涂账。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北堂傲将八年来,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仔细回忆个透。

虽然言非离一直将自己的心意隐瞒得小心翼翼,可是心中有个人,无论怎样谨慎都会泄露出蛛丝马迹。

以前北堂傲从不放在心上的小事,现在追忆起来,都能看出言非离的心意,尤其是孩子的事。他一个大男人被自己强暴,竟然还有了孩子,他若是不想要,总有办法把事情解决掉,可他非但没有,还把那个孩子生下来了。

自己真是蠢,在知道孩子的事时,就应该怀疑他的心意了。

北堂傲本就是聪明人,许多事只要想通一层,抽丝剥茧,便能看见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北堂傲揉了揉还有些宿醉的额头,抬头望了望满屋的狼藉。

屋里还隐隐充斥着刚才情欲过后的淫靡气息,北堂傲回想起刚才的事,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他慢慢起身,动作怠缓而优雅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瞥了一眼那个还扔在地上的请战折,转身走出了房间。

5

春天的初月,像一弯银刀,闪耀着淡淡的光芒。

院子里的树下,言非离披了一件淡青色的风衣,裹着刚刚简单清洗过的身体,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弯月。银亮的月光将他浑身笼罩,散发出一种柔和的色彩,匀称的身材映得修长。

北堂傲走近,落地无声,但却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

言非离微微震动了一下,“门主……你醒了。”

“……嗯。”北堂傲听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自己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见他衣衫单薄,外面只罩着一件长衣,瑟瑟而动。

“非离,那日我曾问过你,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恨我吗?”

“不恨。”言非离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恨我自己,管不住这颗心,断不了这孽情!”

北堂傲长睫颤动了一下,低声道:“今天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

言非离微微偏过头,树阴下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

“门主不欠我什么,您只是喝醉了,酒后乱性而已。大家都是男人,把这事忘了吧,不用放在心上。”

北堂傲皱眉。二人刚刚经历过何等亲密主事,但此时醒来,却恍如南柯一梦,虽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涯。

北堂傲听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般话来,莫名有些气恼,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言非离僵硬着一动不动。北堂傲看着他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骼粗而不壮,细细一比,竟比自己的手掌还略大一圈,捏捏手心,因为常年习武,厚厚的一层茧,硬硬地磕手。

北堂傲看得专注,一时忘了其他。言非离看着他优美的额头近在咫尺,长长浓密的睫毛轻轻地摄动,敛住他手的璀璨星眸,而直挺的鼻梁下,那潋泼的双唇还残留着刚才激情中厮磨的痕迹,异常地红艳。

言非离心下跳得飞快,在这种沉默暧昧的气氛中快要爆炸了,忽然开口道:“门主,既然什么事你都已经知道了,还不放我走吗?”

北堂傲微微一震,抬首蹙眉道:“你就那么想离开我吗?”

言非离颤声道:“门主,你、你是什么意思?”

北堂傲说了那句话,自己也是惊了一跳,那口气好像分明是不想让他走一般。

难道我酒醉还没醒吗?

北堂傲心下暗恼。

其实他也有点搞不懂自己。他刚才虽是酒后乱性,却是七分的酒醉,三分的清醒,对发生过的事还是记得的。现在清醒过来,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一向对情欲看得不重,又大婚在即,马上就要娶得佳人美眷,怎么会再次对他做出这种事?何况他还是个男人。

难道真是酒后乱性不成?

可是此时听他又说要离开,心里却又冒出火来。抬头望去,言非离的身影笼在月色的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

北堂傲默然了半晌,才平下心气,放开他的手,道:“你既然一定要离开,去了外面也好。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吧。”说完,静立片刻,转身去了。

言非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双腿一软,颓然靠倒在树上。过了半晌,忽然自嘲:言非离,你在期待什么?早就知道,这天上的明月,你是永远也构不到的。

秋叶原最近很忙,真的很忙。不是因为病患突然增加了,而是多了一名让他非常头疼的病患,一个可以顶十个,还整天挑肥拣瘦,指东画西,简直让他心力交瘁。

“砰!”重重地把药碗往桌上一放。

“你到底喝不喝?”秋叶原原本清秀俊美的脸庞,现在变得有些狰狞,正厉声地呵斥着眼前人。

那人不紧不慢地拿起碗来闻了闻,道:“这是什么药?”

“最上好的风寒药,保证你喝了之后睡一觉,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哼!”那人不屑地冷哼一声,用气死人的语气道:“最上好的风寒药?本座一个小小的风寒,你治了这么多天还没治好,也配称之为‘神医’?真是给四天门丢脸!”

“你!”秋叶原气得说不出话来,脸孔涨得通红。

这位西门大门主,八百年不回一趟总舵,回了总舵,也从未有幸到他这药石居来光临过。谁知上个月底为了西南调军之事回来,大概是赶路赶得及了,一向强健的他竟然感了风寒。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可是他也未免太不合作了,没有按照秋叶原的吩咐喝药不说,还到处乱跑,拖了两、三天,风寒非但没好,连咳嗽都来了。

“都说了要按时喝药,要好好休息。可是你只喝过一次药,又不听我的吩咐,病怎么能好?”

“说起那药,本座还没跟你算账呢!”西门越眼睛一瞪,道:“你那是什么药,本座喝了之后整整昏睡了一天也没好。你要真是神医,药到病除懂不懂?本座今天还用再跑到你这药石居来吗?”

秋叶原看着他那狂妄不屑的神情,气得直跺脚。他为人一向宁静温和,从不妄动火气,何况还是跟一个病人,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见了西门越那趾高气扬的样儿,就是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他性子不善争论,此时咬牙切齿,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西门越看见他气恼窘迫的样子,心里便说不出来的高兴,忍住笑意看着他着急。

言非离走进药石居,正看见两人诡异的对峙情景,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秋叶原一转头,已发现他了。

“言将军!”秋叶原立刻丢下西门越,热情地跑了出来,道:“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我帮你看看。”说着便要拉言非离进诊堂。

“不,不用了。我没不舒服,只是有点事……”言非离看向西门门主,见他正沉着脸望着他们,连忙上前行了礼。

“言将军,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言非离见西门门主在这里,不知道如何开口。

西门越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说道:“秋神医,你的药本座喝了。如果明天本座的病还没好,你这神医的招牌只怕就要挂不住了。”

秋叶原沉下脸来,道:“西门门主放心,若是您明天风寒还没好,秋某愿意随您处置。”

“哦?”西门越一挑眉,似笑非笑地道,“秋神医此话当真?”

秋叶原不悦道:“秋某一向言而有信,当然是当真的。”

西门越点点头,嘴角轻勾,“那秋神医可别忘了。”

诊堂里就剩言非离和秋叶原两人。秋叶原关切地问道:“言将军,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言非离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向您求点药……”

“求药?什么药?”

“……我想求今后不会再、再、再有孕的药。”

“什么?”秋叶原一时没有明白,待看到言非离尴尬的神情,才猛然惊醒,小心翼翼地确认道:“你想要的是……不会再有的……?”

“对。”言非离下定决心,咬牙道:“我想要永远都不会再有孕的药。”这几日来他一直非常担心,不知那夜之后体内会不会再孕有一个孩子。经历过一次十月怀胎的辛苦,还有那提心吊胆的遮掩和恐怖不已的生产过程,他真的不想再生了。

本来以为自己也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谁知那夜……所以他必须要防患于未然。总舵已经批准了他的请战书,再过几日就要动身去战场了。他思来想去良久,今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找秋叶原。

秋叶原沉吟半晌,转身进了药堂。过了一会儿,手里拿了一包药出来,送到言非离手里,道:“言将军,那种断绝生育的药危险非常,不能轻易服用,而且只是专门针对女性的。

“摩耶人的身体情况特殊,与普通人不同,你的身体又受过损害,更不能用。这里有些药,是女子用来防止受孕的,我调整了几味药材,不知对你有没有效,你先试试吧。只要在事前或事后服用都可。”接着又把服用的方法细细交代了一遍。

言非离将药收好,抬头看着秋叶原,羞愧得不知说什么好。

“言将军,你我之间,不用客气。”秋叶原对他笑笑,温和地道。

晚上用过晚膳,言非离遣退凌青和喜梅,自己把药小心地煎好,慢慢服下。只是这药味很大,不得不打开门窗将之散尽。

言非离掏出怀里的请战拆,上面盖着天门最高的四龙戳,表明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三天后,便和西门门主一起随军去简境战场。

这几天门主都在忙着准备婚礼的事。沉梅院每天都有从各地送来的贺礼,只明国国主送来的就有十六箱之多。只要想到再过半个月他就要和林嫣嫣成亲了,言非离心里就扭作一团。

他以前在简国,说是义军,其实就和流匪没什么区别。那种动荡不安、颠沛流离的生活,不仅随时会发生战事,还要躲避朝廷的追剿,根本毫无安稳可言。

可是在四天门这八年中,虽然也经常要出兵作战,在江湖上走动,但因为心里有个人,一心一意地以他为中心,倒不觉得日子难过,反而有着一种淡淡的满足和幸福感,只希望一辈子这样便足够了。可是现在,他连这淡淡的幸福都保不住了。

他很想问问门主,他的离儿现在怎么样了?长得好吗?有多大了?什么样子了?长得像谁?

人说“儿是娘的心头肉”!这话真是正确。午夜梦回,言非离无数次伸手向枕边摸去,希冀那个孩子还在自己身边酣然入睡,可是摸到的,总是一片空凉。

他从小是个孤儿,被老乞丐抚养长大,从未体会过父母温情。小时候常常听到这句话,在街上见到牵着儿子的小手买东西的娘俩,就羡慕得不得了。也曾暗自幻想过,有一天亲身爹娘会找到他,带他回家,牵着他的手去街上给他买好吃的……

后来渐渐长大了,知道这种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便开始想,有一天他要娶一个好媳妇,生几个乖孩子,细心抚养他们长大,做个好父亲,让老婆孩子过着安定而满足的生活。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可能再实现了。莫说他对北堂傲抱有斩不断的孽情,就是他这样被男人抱过,甚至连孩子都生过的身体,又如何能再去与一个女人成亲?何况在北堂傲身下承欢,他也不再想去抱女人了。

只是一想到离儿,那个才出生一天就离他而去的儿子,言非离心上便似有人生生挖去他一块肉般地疼,再让这样的他去面对北堂傲娶妻生子,无论如何也受不了。所以他要去战场,他需要做一些事情分散他的心思,他需要一些肉体上的折磨才能掩住心里的疼痛,时间和距离也许会慢慢抚平自己的伤痛。

三日后,言非离领着三千部队,随着西门越的西门大军出发了。他只收拾了一些简单的随身衣物,带着凌青,竹园就留给了喜梅打理。

临行前,按规矩去向门主请安。北堂傲正陪林嫣嫣在留香居下棋,隔着厚厚的垂地纱帐,他们都看不清彼此。

北堂傲坐在里面似乎微微顿了一下,过了半晌,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倒是林嫣嫣,轻轻柔柔地对言非离道:“言将军,路途遥远,请保重身体。”

“多谢林小姐关心!”下次再见,恐怕就要称她为夫人了。言非离苦涩地想。“非离,战争主事诡异莫辨,你去支援简境,帮西门门主分分忧是好的,但要晓得轻重。”北堂傲忽然飘来这么一句。

“是。”北堂傲虽然话说得清冷,但言非离却心下一暖。因为他知道,门主这是在绕着弯子提醒自己,不要太拼命。

言非离自然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因为他还有离儿。他要等,等有一天能再见到那个孩子,他相信,门主不会永远不让他见他的。

这次出发的大军,还有一个人随行,竟是秋叶原。

言非离看见他时大吃一惊。

秋叶原好像也颇为苦恼,因为与其说他是自愿去的,不如说是被胁迫。因为那个西门越,喝了他的药后,风寒是好了,可是还有一些咳嗽,便说是他的药不灵,要他遵守诺言随他处置。

那药本来就是治风寒而不是治咳嗽的,可是秋叶原说不过他,只好听从他的要求,收拾收拾包袱来做随军军医了。

部队在半个月后与南方简境分舵的人马汇合,言非离才了解到真实情况的严重性。因为南部水患,又多是几个分散的小国,大家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抵抗滇国的进攻。目前为止,已有两个小国并入了滇国的境内,四天门损失了六个以上分舵。

言非离非常熟悉简境及周边地形,很快就进入了状况,大致了解了形势。此后一个月,除了一些小规模的进攻和挑衅外,双方都没有大的动作。言非离日日忙着战事,心思忙碌,便很少再去想北堂傲了。

这晚言非离疲惫地回到大帐。凌青伶俐地上前帮他脱下盔甲。凌青已经换了军服是言非离的贴身军侍。

“言将军,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属下这就给您端上来。”

“不用了。我现在不想吃,待会儿再说吧。”

遣退凌青,言非离浑身疲惫,忍不住倒在床上打算小歇一会儿。谁知竟然昏昏沉沉地和衣睡到半夜,醒来后看见外面漆黑的天色,吓了一跳,暗念自己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竟然如此禁不起劳累。

起来点上烛火,看见桌子上有一些个单的饭菜。想必是凌青晚上将饭菜端了上来,见他睡了,不好叫醒,便放在这里了。

言非离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打算吃一点,可是却没有什么胃口。大概是时间长了,菜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上,看着就没有食欲。

军营的饭菜本就做得粗糙,没什么味道。言非离倒不讲究这些,毕竟再难吃的东西他也吃过。在军营中,稳定的作息是非常重要的,战事随时都会发生,必须保证充足的体力,想到这点,言非离勉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吃点。

可是夹了口菜,还未放进嘴里,一股油腻之味突然让他不能忍受,胸口一阵翻涌,阵阵烦恶,言非离强忍了一会儿,终于忍耐不住,丢下碗筷,冲到账角呕了出来。

凌青见帐中烛火亮了,走了进来,正见到言非离在帐角干呕不止,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问道:“将军,您怎么了?”

言非离胃里空空,只呕出一些酸水,好不容易缓下气来,挥挥手道:“我没事。”

回到桌边,看着那些菜再无半分食欲。

“将军,您脸色不好,真的没事吗?”凌青关心地问道。

“没事!只是菜太腻了,吃不下。你把东西撤了吧。”

“要不我给您再去准备些热菜饭好了。”

言非离摇摇头,觉得实在没有胃口,示意他不用了。“大半夜的,不要弄了,你也早点下去休息吧。”

“是。”凌青端着东西下去了。

言非离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回到床边脱下外衣,一封大红信封从里面掉了出来。言非离直直望了半晌,慢慢弯腰拾了起来。

那是四天门的传喜柬,上面只大大印了几个字:北门门主新婚大喜,天门弟众同乐!

这张喜柬是四月初从总舵浮游居发出的,过了半个多月才辗转传到这里。

言非离看着那几个大字,只觉那红色触目惊心。虽早已知道他即将成亲,但人离得远了,看不见听不着,便能自欺欺人地过日子。可是现在,这消息却通过这种形式传来,强迫他面对现实。

想起北堂傲的大婚固然让言非离难受,但他的离儿怎么样了?门主说把孩子送走了,送到哪里去了?门主虽然说过离儿是他的长子,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不利,可是他很快就会和林嫣嫣再有其他嫡出的子女,那时还会把离儿放在心上吗?

这一夜言非离倒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北堂傲身穿大红礼服和林嫣嫣携手拜堂的样子。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却发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噩梦。

梦里离儿挥舞着小手,在不知名的地方不停地唤他,那一声声的“爹爹”,搅得言非离的心都要碎了。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冷汗,脸颊上也是湿漉漉的,言非离苦笑一下,强打精神收拾妥当,无事人一般踏出了军帐。

此后几天,言非离一直忙着和西门门主,及其他几位将军商议进攻之事。经过最近一个月的小规模交锋和试探,他们已经大致掌握了对方的实力和利弊,一触即发的大战近在眼前。

他整日忙碌着这些事,日子倒不觉得难过,身上有时有些不适,也未放在心上。

言非离带着西门越和另外几名将领攀上附近的山谷,那里有一条隐蔽崎岖的小路,可由两侧直接冲下山去,正是使用瓮中捉鳖的好地形。他们最近得到消息,滇国大将兀杰这两天有可能对他们实施突袭,所以决定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言非离在简境山区带领潘家军那么多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非常。若不是有他带路,天门的人很难找到这么适合的作战地点。西门越对这个地形满意之极,众位将领当即商定了一个可行的作战计划。

晚上言非离回到自己帐内,打开地图,准备再仔细检查一次这个方案有没有问题。有人推开门帘进来,言非离以为是凌青,便随意地道:“晚饭先放着吧,我待会儿再吃。”

“言将军,打搅了。”

言非离抬头一看,是秋叶原。

“秋大夫,您怎么来了。”言非离连忙收拾好东西,将秋叶原让到桌旁坐下。

秋叶原道:“也没什么事,来到军中这么久,一直没机会和你聊聊。所以过来看看你。”

言非离笑道:“应该我去看你才是。军中行事辛苦,不知道秋大夫习不习惯。”秋叶原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辛苦。和言将军你们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军中不得饮酒,只有简单的茶水,言非离给他斟了一杯,二人说说谈谈起来。因为他们关系非比常人,性情也十分投契,因而聊起来分外投缘。

凌青端着晚膳进来,言非离道:“既然来了,秋大夫今晚便和在下一起用膳吧。”

“好。”

他们吃的都与士兵们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最近因为战事临近,为了给大家补充体力,饭菜都有所改善,不似往日那般粗糙,今日甚至还做了鲜鱼。

秋叶原觉得鱼虽做得粗糙,不像总舵里那般精细,但味道鲜美,确实不错。抬起头来,却见言非离双眉微蹙,只夹了两口便放下了。

“你怎么不吃了?”

言非离笑笑,一手按住胸口,淡淡地道:“没什么胃口,不大想吃。”

凌青一直在旁站着,此时插嘴道:“我家将军这几日一直没什么胃口,都不知道什么缘故。秋大夫不如帮将军看看啊。”

“多嘴,退下。”言非离轻轻呵斥。

凌青随了他多日,早已摸透他的脾气,知道他心肠甚好,待人温和,也不惧他,说道:“将军,大战在即,您总是没胃口,容易影响身体。万一打起仗来怎么办?”

“我带兵多年,还用你来教训我。”

“凌青不敢!”凌青也不当回事,吐吐舌笑道:“将军自然是无敌的,不过将军也是人嘛。”

言非离不理会他。秋叶原听了凌青的话,却放在心上,烛火下仔细一看,果见言非离脸色不佳。

“言将军,我帮你把把脉。”

“不必了,没什么大碍。”

“话可不是这么说。”秋叶原严肃地道:“凡事都要防微杜渐,疾病尤其如此。许多人一开始都未把小病放在心上,待转成大病才来医治,结果便严重得多了。言将军身为军中统帅,更应该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言非离本不想小题大做,但见他神色凛然,如此坚持,便道:“好吧,那就劳烦秋大夫了。”说着伸出了手。

秋叶原把手搭在他的脉上,仔细把了会儿,眉毛却随着手中的脉象越蹙越紧。又问了问言非离最近有什么不适。言非离一一答了,秋叶原的脸色越见沉重。

“秋大夫,我有什么毛病吗?”

“言将军,你……”秋叶原欲言又止,想了半晌,刚要张口,一阵高昂紧促的军鼓声突然在深夜中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言非离猛地站起身来,抓起身边的佩剑,道:“有战事!”

外面一军卫跑进来急禀:“将军,滇人夜袭!”

言非离披上盔甲,匆匆对秋叶原道:“秋大夫,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凌青,跟我来!”说着提剑冲出了账外。

6

外面人影晃动,军士们匆忙集合,脚步声乱中有序,无人喧哗,只有战马低低的嘶叫声,和远处前方部队的隐隐杀伐之声。

虽然他们早得到消息知道滇人会来突袭,却没想到来得这样的快。现在这个时候大部分士兵都在用晚膳,还好天门的人一向训练有素,反应迅速,正在井然有序地集合。

按照计划,言非离领着自己的先锋队伍从正面出击,西门越带着主力部队两边包抄,然后从后面对滇人实行突袭。正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特意将营寨扎在这个山谷里,便是为此。

言非离不知道西门越他们能否顺利带着人马,穿过漆黑崎岖的山路,及时抵达预定的地点。这次前来夜袭的滇军军力至少有三万人以上,而言非离却只带着八千兵马,他们必须在正前方的平原迎战,至少要支撑一个时辰左右,才能等到西门两万的大部队解围。

滇人性情勇猛,身材高大,此时突袭更势如猛虎出笼。黑暗的夜色中,整片山谷被哀叫、嘶鸣、刀剑相交的声音包围住。

秋叶原在言非离的帐中,急得直跳脚。

如果刚才没有诊错,言非离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可是看情形好像他自己还不知道。

最糟糕的是,由于他产后曾在大雪中久跪不起,落下了难以根治的宿疾,这种宿疾本就不容易保住孩子,何况他最近操劳过度,胎息不稳,更是危险。可是自己还没来得及警告他,突袭就来了,以他这样的身体,如何能上战场?

秋叶原正慌乱无措的当儿,突然有人冲进大帐。

“凌青!”秋叶原一惊,道:“你怎么在这里?言将军怎么了?”

凌青道:“外面情势不好,将军命我回来保护您。”

秋叶原立刻推他,道:“我这里没事,你快回去保护言将军!”

“不行!将军让我回来,我怎么能违命呢。”

“我这里没事,有事的是言将军!”秋叶原大急。他虽不知道这个凌青本事如何但就算只是个小兵,能多个人在身边帮帮他也是好的。

凌青一听,奇怪地道:“将军怎么了?他带兵多年,不会有事的。”

秋叶原却无法答他,只是急得团团转转。

凌青这人甚是聪明,见他着急的样子,忽然灵光一闪,道:“是不是将军得了什么病?”

“比得病更严重啊!”秋叶原脱口而出。

“什么!?”凌青大惊。

秋叶原暗恼自己嘴快,却又无法解释,只好拼命地向帐外推他,连声道:“总之你快点回去保护言将军,别让他逞强伤了自己。”

手腕突然被反手抓住,凌青厉声道:“他有什么病?”

秋叶原一愣。此时凌青气势迫人,哪里还像个下人。秋叶原被他凌厉的眼神一瞪,不由自主地道:“不是病。是、是……”

凌青见他言语闪烁,吞吞吐吐,已不耐等他的答案,一把放开他,转身冲了出去。

秋叶原呆呆立在帐里,低头看着手腕上渐渐浮现的乌青,心中闪过一个疑念:这个凌青,到底是什么人?

营帐外,漆黑的夜色中,战争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言非离带领着八千子弟将敌方挡在谷外,身上已经溅满鲜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从自己身上的。

从十二岁那年初上战场开始,他就明白,在这个地方没有同情、没有软弱,只有不断地砍杀,不断地打倒对方才能活下去。

飞芒闪过,血肉横飞。言非离毫不留情地对敌人挥舞着手中的利剑,腹中有些隐隐作痛,却根本无暇顾及。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西门越的主力军队还没有出现。言非离心情有些沉重,因为直到此刻,他仍不晓得西门门主能不能顺利带着大军到达预定的位置,在他们挡不住前按照计划进行夹攻。

双手开始无力,每挥舞一次长剑,便觉得手臂有着些微的酸麻。言非离暗知不好,催动内力,却引来腹部的阵阵疼痛。

周围已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大部分都是敌人的尸体。天门的军力虽然没有敌方多,但是精练骁勇,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们守着山谷前的有利地形,将敌人抵挡在军营前的平原上。

言非离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上落下,双腿几乎夹不住马鞍,但仍紧咬着牙关,带着士兵冲在最前面。忽然敌方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纵马提着长枪向他冲了过来。言非离心头一震,举剑迎上前去。

“当——”

两剑相交,言非离气力不济,竟被对方架开,不由得心下一惊!

这种蛮族,本不会什么武功,只是徒有蛮力而已,言非离内力浑厚,按说应不是他的对手。可言非离此刻身体状况不佳,竟然挡驾不住,那人趋身上前,与他斗在一起。

言非离知道对方定是滇族的主力将领,奋力也要将他拿下,可是下腹的疼痛越来越见强烈,逐渐让他无法忽视。

那人一柄长枪,孔武有力,赫赫生风,突然一记回马枪,言非离本已力竭体虚,躲避不及,竟被一枪扫中,缰绳一松,落下马来。

那人见有机可乘,举枪冲了过来。谁知言非离却不是那么好料理的主儿,翻身而起,手中利剑直劈而下,剑到气到,白光一闪,竟把长枪拦腰砍断。那人大惊,言非离一拧一带,立刻将他也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二人从马上打到马下,刀剑柜迎,一时仍是难分胜负。

言非离渐感体力不支,下身沉重,举步维艰,突然脚下一个踉呛,好似就要栽倒。那人大喜,连忙举刀向前,却不料是诱敌的虚招,言非离猛一回身,提起一口真气,长剑扫去,登时将他砍倒在地。

言非离立刻想上前将他拿下,可是小腹猛然一阵抽搐,暴起剧烈钝痛,让他双腿一软,不由得跪倒在地。

用剑撑住自己,言非离捂住腹部,慢慢低下头去。

漆黑的夜色中,他看不见自己的下体,但是那股液体沿着双腿间缓缓流下的感觉仍然震惊了他。浓郁的血的味道,使他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是从自己的身下传来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坠痛,阵阵翻搅着,让他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

这不可能……

言非离脸色煞白,紧紧捂住小腹,周围的一切好像忽然都变得单薄起来,只有腹内不断往下撕扯般的坠痛刺激着他的神经。

面前的敌人挣扎着站了起来,回身看见他跪在那里,愣了瞬间,眼中立刻闪露出凶芒,面目狰狞,抓起刚才击落的大刀,再次劈了过来。

感觉疾风袭来,言非离抬起头,回过神志,勉强提起一口气向旁避过,想要站起身来,双腿却好像灌了铅一般地沉重,无法挪动分毫。瞬间,锋利的刀锋便来到眼前,言非离再次吃力地举剑挡住。

“当”的一声,那人气力直贯肺腑。言非离腹痛难当,根本架不住这股力量,登时被打倒在地。

“唔……”言非离不想示弱,可喉咙里还是溢出破碎的一声呻吟。

难道自己真要丧生在这战场上了吗?

这个念头一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那人见他突然变得不堪一击,不禁狞笑起来,白光一闪,举刀刺来。

言非离握剑的手已经酸软无力,眼见这一剑来势凌厉,自己根本无法抵挡,往事种种,突然如浮光掠影,瞬间从脑海中闪过。

言非离闭上眼,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冰冷刀锋,只听耳旁响起一个焦急的声音:“将军!”

言非离睁开双目,正是凌青。

敌人已被解决。凌青见言非离脸色苍白,身上溅满鲜血,一时不知他是否受伤,焦急地问道:“言将军,你怎么样了?”

言非离大口喘着气,在凌青的帮助下站起身来,下体一阵绞痛,感觉鲜血还在不断流下。

“我、我没事,还撑得住。”他冷汗淋漓,咬着牙关道。

“言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我扶你回营。”黑暗中虽然看不真切,但是凌青感觉得出他全身颤抖,好似在忍耐着巨大痛苦。

“不行!”大滴的冷汗从他额上落下,“战事还没有结束,我不能离开这里!”

“可是您这个样子……”凌青焦急。

“难道你想要我做逃兵!?”言非离厉喝一声,却因刹那间的腹痛咬破了下唇。他握紧手中的剑,靠在凌青身上,深吸一口气,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地命令道:“扶住我!”

眼前尸横遍野,激战正酣,兵器相击的声音,铿锵作响。

这里是战场,是他和众兄弟奋战的地方,在援军还没有来到前,自己是这里最高的首领,怎能丢下他们弃甲而逃?战场上,谁先逃了,谁就输了。而这场仗,他们不能输!

言非离低声道:“凌青,扶我……上马!”

凌青大吃一惊:“将军,这、这……”

“快点!”言非离不耐地大喝。

凌青当然知道其中厉害,战场之上,有时士气就是一切。现在主将落马,大家肯定心中不安,而西门门主的大军还未赶来,必须想办法振作战士们的信心和勇气。

可是这些事虽然明白,但看见言非离隐忍的样子,就是铁打的心肠,也忍不住心疼。

凌青咬咬牙,紧紧架住言非离,翻身而起,跃上马背,自己落在他的身后,左手稳稳揽住他的腰腹,右手毫不留情地挥起手中凌厉的剑气,周围顿起一片杀伐之光。

所有的敌人还未靠近他们三步以内的地方,就已经鲜血横流,人仰马翻了。旁人看来,好似两人共乘一骑,并肩作战一般。

言非离痛得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惊异凌青的武功了,汗水模糊了他的脸,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若没有凌青在后面扶着,甚至根本抓不住手中的马缰。

他拼命用最后的意志抵抗着腹内的绞痛,感觉下腹有一股力量在不断向下坠着,腥裯的液体已经渗出了战甲,顺着马背缓缓流下,一种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一般的痛感,让言非离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终于,西门越大军夹攻的信号从远处亮起,暸亮的号角声宣告着主力大军的到来,滇人已是瓮中之鳖。

言非离眼睛一亮,发出最后的命令:“凌青,命令所有人后退,快!”

鼓声雷动,号角齐鸣,随着西门越的号令,一排一排的弩箭,排山倒海般从滇人后翼两侧袭来,一时间,在射程范围内的敌骑无一幸免地人仰马翻,血肉飞溅,情况教人惨不忍睹。滇人的大军就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般纷纷中箭,眼睁睁瞧着死神的来临。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如同人间炼狱股的情景,是言非离松下最后一口气,昏迷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痛!好痛!

和生离儿时的痛不一样。言非离知道。不一样,有什么地方不一样。虽然是在昏迷之中,可是,言非离仍然下意识地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

“啊……”突然一阵强烈的痛楚激醒了他的神志,无神地睁开眼,模糊中看见秋叶原紧张焦急的脸。

“好痛……”那种熟悉的、要将自己撕裂的疼痛,还有那正在往下坠出的感觉,让言非离慌乱无措。

因为疼痛,言非离根本判断不出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迷惑地望向秋叶原,他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可是自己一个字也听不见,但那略带惋惜和同情的神情已告诉他一切。

不……

用手捂住正在不停绞痛着的腹部,言非离几乎已经蜷缩成了一团,血越流越多,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的血液流尽似的。秋叶原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用了最好的药,施了最有效的针,但情况依然没有任何好转。

“啊——”言非离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感觉有个东西终于破裂了一般,随着血液缓缓流出了体外。他模糊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痛混合着身体上的痛楚,再度让他陷入深深的昏迷中。

远在总舵的北堂傲,突然有些莫名地焦躁不安,丢下手中的棋盘,转身出了门。林嫣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扔下棋子,只说一句“不下了”就走了。

林嫣嫣有些不安。他们成亲已近一个月,正是新婚燕尔,可是北堂傲虽然对她温柔有加,相敬如宾,但总觉得心不在焉,似乎少了些什么。女人特有的敏锐告诉她,北堂傲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想起两个月前言将军来辞行,他走后北堂就一直心不在焉,棋也下得没有章法。问他是什么事让他不悦?北堂傲沉默半晌,却只喃喃地说了句:“离开也好!”

林嫣嫣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问他,只是自那以后,北堂傲好像变得比往日更加冷淡。她心下虽然失落,但想到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也便渐渐宽慰了。

北堂傲也不知何故,只觉这一晚心绪莫名地紊乱,焦躁难安。出了沉梅院,凝神静气了片刻,仍是心烦不已,便去马棚牵出了墨雪,翻身上马,一阵狂奔出了浮游居。

月色的照耀下,北堂傲沿着山路越奔越远,逐渐来到四天门地界最偏的灵庐山脚下。远远望见远处零落着几户人家。

农家的晚上安歇的早,此时早已看不见烛火之光,只余一片寂静与安宁。

北堂傲下了马,在墨雪臀上一拍,让它奔进旁边的树林自去寻欢,然后提起真气衣袂翻飞,瞬间来到村落里。

月色下他白衣飘飘,眉目如画,冷若寒梅,当真似趁着月色下凡的仙神一般。

熟悉地找到一户人家,门闩应声而落,北堂傲缓步踱进。

那是一户极普通的农家,一对哑巴夫妻和一个年迈的婆婆,还有一个不满半岁的婴儿。北堂傲来到那对夫妇的卧房,凌空拂过他们的睡穴,走到婴儿摇篮前,就着室内昏暗的月光,看着婴儿熟睡的胖乎乎小脸。

静静看了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来,熟练地抱起孩子,打开门来到院子里。

月光下,孩子可爱圆润的小脸一览无遗。北堂傲忍不住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颊,见他毫无反应,嘴边还淌着口水,不由得笑笑,在他脸上亲了亲。

小家伙醒了过来,睁开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直溜溜地望他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咯咯咯……”属于婴儿特有的、清脆稚嫩的笑声让北堂傲有些失神,无意识地拍了拍他,突然发现他的笑容,很像那个人。

北堂傲回到留香居的时候,天色已近大亮。浮游居里已陆陆续续有些下仆起身忙碌起来,他心不在焉,在园子里转了几圈,不知不觉竟来到言非离的竹图,待了片刻,还是跨了进去。

默默地推开门,一阵空荡荡的寒意袭来,让他心头也空落落的。

望着满屋清冷,北堂傲突然忆起大年三十晚上那震撼的一幕,当时言非离脸色惨白,痛苦挣扎产子的模样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北堂傲无法想像,一个男人生子会经历什么样的痛苦,在他的观念里,那是女人的事。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即使辛苦一些,也是上天赋予她们的责任和义务,是男人不应该承受的。可是现在,男人该做与不该做的、能做与不能做的,言非离都做了……

从不怀疑自己的北堂傲,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自己的想法和作为,审视自己对言非离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情感和念头。

以前,他只是自己的属下,是自己最得力的将军。后来发生鬼林事件,他为了救他中了媚药,而他又为了他以身解药……

事情可勉强算是两平了。可是那个孩子的到来打乱了一切,破坏了他辛辛苦苦维持的平衡,使他和言非离的关系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虽然他极力想使两人的关系回归到最初的原点,可还是失败了。

即使带走了孩子,将一切掩饰太平,他和言非离之间还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最令人震惊的是,酒醉之下,自己竟然又再次对他做出那种事。

那夜销魂的滋味毒入骨髓般如影随形,让他逐渐食不知味,夜不思寝,甚至一而再而三地想尝试那种畅快淋漓的满足感。

他是中了毒,上了瘾。

虽然与生俱来的高傲让他不愿意承认,可是他还是迷恋上了言非离,所以当言非离说要离开时,他不禁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大家分开两地,彼此都冷静一下,时间和距离,会渐渐冲淡这份困惑,最后也许会发现,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毕竟男人与女人的结合才是天经地义,言非离即便再具有怎样特殊的体质,他都绝对是个男人。男人与男人,总是违背伦常,总是不可以的。

可是,事情再次脱出北堂傲的掌控,事与愿违,因为他惊愕地发现,即使是新婚娇妻也无法让他忘记言非离。

北堂傲不喜欢这种感觉。从十二岁以最年幼的身份接掌北门门主之位开始,所有事情就皆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喜欢那种一切自己说了算的感觉,喜欢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可是现在,他第一次对某样事物无法控制了,那就是他自己。不仅对言非离,还有那个孩子。

命人把孩子送走,断绝了与言非离的关系,北堂傲初时只是偶尔去看看,可是后来那个孩子却越长越好,越来越可爱,每当看见那个和自己相像的小人,北堂傲心中就涌出一股为人父的骄傲,渐渐爱上了那个孩子,他的骨肉。

可是孩子的身上有他的影子,也有他的影子。尤其是那双如斑鹿一般漆黑明亮的眼睛,完全和那个人的一模一样,让自己不想到他都不行。

北堂傲心绪复杂。他对那人竟然抱着惊世骇俗的念头爱着自己并不反感,甚至曾经冒出过奇怪的想法。如果他是一个女人,自己一定会娶他。

可是言非离不可能是女人,即使他生了孩子,也摆脱不了他是男人的事实。所以自己不可能娶他,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北堂傲摇了摇头,努力甩开一切杂念,收敛心神,回了沉梅院。在那里,他还是四天门的门主,林嫣嫣的丈夫。

可是过了两天,一封飞鸽暗报却让北堂傲大惊失色,匆匆交代一声,便只身赶往西南战场。

痛!好痛!

言非离全身虚虚浮浮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无数的幻象在梦里不断向他扑来。一边是老乞丐带着他和刘七颠沛流离行乞为生,一边是战场上师父潘岳抓着他逃生,一边又是自己带着兄弟们辗转沙场力求活命……

最后所有的幻象渐渐凝聚到那个银色的月光下,白衣少年冷艳高傲的脸。他对自己启齿一笑,傲然地问自己愿不愿跟他一起走。那双秋水清眸,湛湛生辉,映得月华也要失色。

恍惚地伸出手去,少年的模样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彷徨无措间,耳边突然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言非离皱着眉头,侧耳倾听,却找不到哭声的来源,焦急之时,却恍然忆起……啊!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在哭!

言非离模糊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心痛如绞的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言将军?言将军?”秋叶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言非离沉重地睁开眼皮,只黯淡地看了一眼,又缓缓合上。

“怎么会这样!?”当北堂傲赶到战场时,见到的就是言非离的这副模样。震惊、心痛和其他不知名的感觉霎时充满胸臆。

秋叶原道:“北堂门主,言将军当初产后落下病根,气虚血弱,身子没有痊愈,本就不适宜再……可是他不仅产后三个多月再次受孕,还在战场上劳累奔波以致流产,又失血过多。现在他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如果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

秋叶原脸色沉痛,缓缓道:“只怕凶多吉少。”

北堂傲看着言非离苍白消瘦的脸颊,心中剧痛。

秋叶原退了下去。

凌青跪在床前,低声道:“秋大夫说言将军一直未能清醒,只怕也是知道自己小产,心里受了刺激之故。属下见将军实在情况不妙,才以暗令紧急向门主传书。属下未能完成门主交代的事,向门主领罪。”

北堂傲面无表情,反手狠狠给了他两掌,冷声道:“办事不力,罪其一!护主不周,罪其二!”

办事不力,是指北堂傲交给他的任务乃是看好言非离,他没有做到。护主不利,是指北堂把他指派到言非离身边,言非离就是他名义上的主子,他却没有尽到保护主子的责任。

凌青受了两掌,闷哼一声,嘴角淌下血迹,却仍俯首在地一动不动。

“属下失职,请门主责罚。”

“本座当然要罚你!如果不是你做事疏忽,言将军现在怎么会躺在这里,本座又怎么会放下军务跑到这里。”北堂傲面如寒霜,过了一会儿,幽幽看向床上昏迷中的人,道:“不过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你这笔账,本座先记下了。如果言将军有什么不测,你便难逃罪责!下去吧。”

“是。”

凌青忍着胸口的剧痛,慢慢退了下去。临回头前,看见门主双眉微蹙,望着床上的人。想起那个人昏迷之中唤着的,凌青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解铃还须系铃人,但愿、但愿门主能唤醒他,只要他能平安无事,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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