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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武林中最大的门派,名为天门。天门分为东、南、西、北四门,分别由东方、南宫、西门和北堂四大姓氏执掌,控制整个江湖白道,权倾天下,一时无二。

这一代的天门四门主分别是东方曦、南宫晏、西门越和北堂傲。

东方曦是文国皇室出身,风流不羁,随意妄为,整日穿梭于花街柳巷,对门中之事疏于管理。南宫晏性情稳重,办事周密,责任感强,坐镇天门总舵,是现在四方门的实际领导者。

西门越性情疏狂,脾气霸道,在江湖上人称霹雳阎王,敬而远之,但治军甚严。北门门主北堂傲,出身明国贵族,世袭北堂王封号,性格高傲冷漠,对门下管理极严,处事不惊。

此时天下四分五裂,诸国纷争,百姓们流离失所,但经过几十年来的战争与角逐天下逐渐出现一统的迹象。其中国力日盛的,正是北边的明国与南方的文国。

四天门虽是武林门派,却与诸国皇室关系密切。东门门主东方曦是文国皇帝的胞弟,而北门门主北堂傲则世袭明国北堂王封号,还是明国惠武帝的亲外孙,因而天门的地位虽是武林至尊,却又隐隐凌驾于江湖之上。

这一年除夕,难得天门四位门主齐聚在总舵浮游居共度佳节。还有一件喜事,便是半年前返回明国平息叛乱的北门门主北堂傲,不仅解决了国中纠纷,还携未婚妻林嫣嫣一起返回总舵。

林嫣嫣原是北堂傲的表妹,当今明国端亲王的掌上明珠,她与北堂傲多年未见,这次在北方故土重遇,朝夕相处,渐生情意,其母派人说亲,北堂傲便应许了。

四天门中,只有南门门主南宫晏已经成亲两年,其余三位都尚未婚娶。北堂傲今年二十二岁,是四人之中年纪最小的,他这次定亲,全天门都视为喜事,因此借此新年之际大肆庆祝。

宴会既是年宴,也是北堂傲的定亲喜筵。四天门上下入得高阶的近两百口人聚在一起,声势甚是浩大。整个年宴从正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晚间,迟迟没有结束的意思。

北堂傲坐在高高的主席上,身边伴着未婚妻林嫣嫣,与其他三位兄弟共饮,一向冷艳高傲的脸上,竟然也有了淡淡暖意。

下侧有几桌大席,分别坐着各个天门的分舵舵主和高级将领。靠近角落的一桌,北门第一武将言非离,脸色苍白地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言非离只觉得体内的疼痛渐渐加剧,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抬起头来望去,正好看见北堂傲夹起一片酥糕,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放入林嫣嫣碗里。林嫣嫣羞涩抬眼,二人四目相视,外人看来,只觉得情意绵绵,实是一对绝世佳侣。

心里一阵椎心的疼痛!

虽然明知不可以,可自己还是对那人存了非分之想。多少次想断掉这份不该有的情结,可是自己早已情根深种,心结纠缠,这份孽情,如何能解,如何能断!

言非离只觉得体内心上都在不停地钻痛,好似要把他活活凌迟了一般。持续一下午的年宴,那人自始至终未曾望他一眼,自己可以忍受身体上的千般折磨,可以忍受他的万般冷漠,可是,却无法忍受那人与心上人情意绵绵的样子。

深吸口气,强自压下体内的痛楚,言非离吃力地站起身来,见众人畅饮,无人注意自己,悄悄地自角落退了出去。

出了大堂,转过长廊,还有忙碌奔走的下人自身旁经过。言非离艰难地转过浮游居的正院,向北面行过几个院落,渐渐走近偏僻的竹园,下人们的身影也几乎看不见了。突然腹中一阵剧痛,让他再也忍耐不住,脚下一阵踉呛,靠倒在身旁的院墙边。

“唔……”压抑的呻吟声终于还是从嘴边泄了出来。

言非离满头大汗,疼痛难忍,情不自禁地弓起身子,双手按到掩在黑色风衣下高耸圆隆的腹部上。

腹中的疼痛与以往不同,渐渐越演越烈。言非离紧咬着双唇,喘息了一阵,继续蹒跚地向竹园的方向挪去。

双腿好像灌了铅一般酸软无力,几乎支撑不住自己。最糟糕的是,感觉腹中那个不断蠕动的东西,正在渐渐下垂,一种沉沉的坠痛感让他觉得自己的下腹也许会胀破掉。

看来“他”是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

言非离心下有些惶遽,却咬紧牙关,忍受着痛楚的折磨,靠着顽强的毅力,挣扎地向竹图方向捱过去。

短短的几步路,却好似永远没有尽头一样,终于定到竹园门前,无力地抬起手臂,撞开园门。言非离缓了一缓,抬脚迈进去,谁知腹中骤然一痛,离了墙垣一的依靠,脚下一软,竟从三阶台阶上掉了下去,直滚落到院内。

言非离情不自禁惨叫出声,弓身抱紧肚子。

滚落时翻转的身子压到腹部,引起一阵极强烈的抽痛,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破掉般,浑身一个战栗,一股灼热的液体猛地冲出体外,延着双腿间缓缓流出。

言非离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腹部,再也无力起身。

大片大片的雪花不知何时纷纷扬扬从天空中落下,转瞬间染白了地面,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

前方正院的浮游居里,年宴还没有结束,看起来是要进行到深夜才能罢休。热闹熙攘的声音伴随着绚烂的焰火,在寂静漆黑的夜里分外明显,也衬托出北边的院落更加荒僻而寂寞。

“啊……唔——”

言非离低低呻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刚才有段时间他似乎昏迷了过去,醒来时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襟上落了层层霜雪,更加寒冷彻骨。言非离此刻只觉四肢僵冷,可腹中却火热一般地疼痛,越演越剧烈。

好痛!

言非离在雪中不断挣扎,自己的房间近在眼前,可是他却连爬进去的力气也没有。

谁来……帮帮我……帮帮我……

一向坚强内韧的人,终于也忍不住在心底求救。

“非离!?”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言非离睁开迷离的双眼,看见那个应该在大厅里伴着佳人庆贺喜筵的人,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里,一向清冷的双眸正震惊慌乱地望着自己。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谁打伤了你!?”北堂傲扶起他,又惊又怒地问道。

黑色厚重的风衣遮盖住了言非离的身形,北堂傲看不真切,只感觉他浑身冰冷,抖得厉害。

刚才年宴中他便发现言非离脸色苍白,神情憔悴,黯然的眸子一直注视着自己,可却强忍着对他视而不见,后来见他不告而退,送林嫣嫣回去休息之后,想了想,便转来竹园看看。

谁知远远望见院门大开,走近一看,言非离竟倒在石阶之下痛苦呻吟,黑色风衣上已披了一层白雪,昭示着他倒在这里已有一段时间。北堂傲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闯进来打伤了他。

“门主……送我、送我回房……”言非离痛得大汗淋漓,几句话说得极为吃力。

北堂傲将他搀扶起来,谁知言非离下身沉重,双腿酸软无力,根本站不起来。见他如此,北堂傲更是吃惊,连忙双手一横,将他抱进屋里,放到床上。

脱下已被大雪浸透的大衣,高高隆起的腹部赫然出现在眼前。

“非离,这、这是怎么回事?”

“门主……请你快去、快去找秋、秋大夫……”言非离再顾不得别的,吃力地喘着气,随着腹中的绞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非离,你到底怎么了!?”北堂傲喝道,脸色由于惊怒已变得十分难看。

言非离只觉腹中的东西正在用力挣扎,极力想要脱离身体的束缚,他再也忍耐不住,避开门主的视线,绝望地道:“我、我的羊水破、破了……”

片刻之后,北堂傲脸色冷凝地带着秋叶原匆匆赶来。此刻言非离正疼痛不堪地在床上辗转翻滚。秋叶原一见他的样子,二话不说,立刻上去一把把他按住。

“北堂门主,快帮我绑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秋叶原对北堂傲道。

北堂傲愣了一下,然后找出布巾拧成绳状,将言非离的双手捆绑在床头上。

“门主……请、请您出去……不、不要在这里……啊——”言非离全身除了痛还是痛,再也感觉不到别的。可是与此相比,他却更不愿意让门主看见自己尊严尽失的样子。

北堂傲却好似没有听见,只是动作有些粗鲁地将他身上的湿衣脱下。言非离早已全身无力,只好痛苦地倒在他怀里,任由他扒掉自己的衣物,暴露出高耸圆隆的腹部。

北堂傲看着他原本肌理匀称的身体变得如此畸形,身上的道道伤痕在蠕动鼓胀的肚皮上显得更加狰狞,心中一紧,隐隐抽痛,但不知为何,却又冒出一股怒火。

“言将军,你的羊水破了多久?”秋叶原问道。

言非离疼痛之中根本无法计算,只能模糊地道:“好、好像是雪、雪前……”

“那你阵痛了多久?”

“唔……从、从年宴开始……”是了,从看见门主携着美丽无双的未婚妻出现在大家眼前开始,强烈的心痛就像传染一般蔓延至腹部。

“什么!?”秋叶原大吃一惊。从午时的年宴开始到现在,少说也有近五个时辰了,而且他记得,言非离下午一直待在宴会上,甚至还与众多兄弟一起为几位门主敬过酒,这几个时辰的阵痛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北堂傲同时一惊,神情一动。

热水已经烧好,秋叶原的动作也越加娴熟。随着阵痛不断加剧,一波一波羊水也缓缓流出,胎儿渐渐挤到穴口。

言非离的呻吟越发粗重浑浊起来,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野兽,只知道随着秋叶原的喝令声不停地用力,但是在意识的角落里,他却清楚地知道门主就坐在他身旁,正看着他狼狈生产的难堪之态。

不论他怎样哀求,北堂傲就是对他的请求无动于衷,冷漠而固执地留在屋里。

从没有像此时此刻,言非离但愿自己能在痛苦中死去。他努力想要抑制咽喉深处的痛呼,可是这又怎么可能!

“嗯……啊——”抑制不住的呻吟声渐渐变成惊叫。下体几乎要被撕裂一般地痛苦,简直是一种非人的折磨,言非离的汗水不断涌出,双唇也被咬得鲜血淋漓。

听着言非离破碎的叫声,看着他生产的模样,北堂傲突然站了起来,在屋里不安地踱了两步。

“秋大夫,他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产?”

即便他是再怎样高高在上的门主,再如何冷静过人,见到此刻这种情况也摆脱不了紧张和慌乱。何况现在躺在那里生产的甚至不是一个女人,而是自己的属下,一个将军,一个将军!而以他对言非离的了解,此时即将从他腹中诞生的,肯定是自己的骨肉。

秋叶原额上也沁出汗水,声音沉稳地道:“应该没问题。言将军是摩耶人,体质特殊,既然能够以男子之身受孕,自然也可以平安分娩。”

北堂傲闻言,心里总算踏实点,不过凌乱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深夜来临,年宴不知何时已经结束,喝得畅醉的人们渐渐散去。

大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下,迎来了大年初一。没有人会来这偏僻寂静的北院,整个竹园白茫茫的一片,里屋深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几不可闻。

天色将明时,一声暸亮的婴儿啼哭之声响起,终于宣告了言非离苦难的结束。北堂傲心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豁然松下。

秋叶原将婴儿用温水洗净,用剪碎的锦被裹住。

北堂傲锐利地瞥了一眼,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看见婴儿的左胸上那块鲜红若血的梅花形胎记,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长眉微蹙。

那个胎记,历代只有北堂家的长子才会继承。它不仅说明了婴儿的出身,证明了他的身份,更是一种能力传承的象征。

没想到,他北堂傲的长子,竟然会是一个男人为他诞下的,此事实在不可思议之极。

言非离整个人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淋漓,下身更是撕裂般地疼,但是孩子哭声冲散了一切痛苦。

秋叶原将婴儿抱了过来,轻轻放到他的枕边。言非离勉强撑起身子,凝神看了一眼,见孩子四肢健全,哭声洪亮,好似没有什么问题,轻轻叹息一声:“这么小……”接着便放下心来一般,立刻倒回床上,双目闭拢,陷入筋疲力尽的昏睡中。

北堂傲也凑过去,俯身望了一眼婴儿,只见皱巴巴的小脸哭得通红,毛发稀疏,额头凸凸,眼缝也细细地像一条线……

好丑!

这是北堂傲心里第一个反应。他却不知道,天下所有刚出生的婴儿都是这样的。

望着沉睡过去的言非离,北堂傲站起身来,对秋叶原道:“秋大夫,你在这里照顾他,不要让人进来打搅!还有,今天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是!”秋叶原恭敬地应道。

男人产子,此事本就非比寻常,何况还是四天门的北门大将。当今乱世,诸国混战,人口不足,各国为求人口保障,都极力打击龙阳之好,同性相恋不容于世,是被人唾弃的,尤其是被人压在身下的那个,更要被视为没有廉耻、淫荡下贱的异类。

没想到,堂堂北门的第一武将言非离竟然会……

言非离一直昏昏沉沉地,睡到第二天傍晚才悠悠转醒。醒来时听到屋里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一时心下糊涂。

哪里来的婴儿?

过了半晌,才恍然忆起:啊!那是我的孩子!

秋叶原见他醒了,来到床边,说道:“言将军,你醒了。我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让厨房给你准备了些饭食,这就给你端来。”

“麻烦你了,秋大夫。”

言非离慢慢撑起身子。下体仍然痛得厉害,全身酸酸沉沉的。

秋叶原扶他坐好,转身要出去。

“等等!”言非离连忙唤住他,轻声道:“孩子在哭……”

秋叶原有些尴尬。他虽是举世名医,却也只有二十来岁,对于养育婴儿全无经验,甚至连接生都是头一遭。刚才他哄了半天,那孩子也不见安静,心下正无可奈何,这时听了言非离的话,想他到底是孩子的“母亲”,便把孩子抱了过来,往他怀里轻轻一放,说道:“麻烦言将军哄哄他,我去去就来。”说着连忙出了屋。

言非离抱着孩子,手足无措。

这个孩子虽然是自己生下的,但他到底是个大男人,怎么懂得这些哄孩子的事。此时把他抱在怀里,见他细细小小,柔柔软软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恐惧。

这么弱小的生命,真的能长大吗?

言非离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他弄坏一般。过了半晌,才笨手笨脚地试着轻拍了几下,可孩子还是哭闹不止,小脸涨得通红。

言非离一阵心疼,不由得心慌起来。想到这孩子来得古怪,自己堂堂五尺男儿竟然会怀孕生子,实是不可思议之极,不会因此,这孩子会有什么问题吧?

想到此处,登时冒出一身冷汗。

秋叶原端着食物进来,言非离如见救命草一般,连声唤道:“秋大夫,您快来看看,这孩子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哭?是不是病了?还是哪里不舒服?会不会有什么毛病?”

“没关系,没关系。言将军,您别紧张。我刚才问过了,这孩子可能是饿了。我在膳房要了一碗小米粥,喂他喝了就好了。”秋叶原放下手里的托盘,拿过一碗小米粥,想起自己刚才在厨房向厨娘讨来的经验,不由得暗骂自己愚蠢,竟然没想到刚出生一日的婴儿是因为肚子饿了,才哭闹不休。

言非离也恍然大悟。想到一般女人生了孩子都要喂奶的,不由得羞窘不已。

两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地给他喂了小半碗米粥,孩子终于满足地安静了下去。

言非离看着怀里渐渐睡去的婴儿,心里充满一种奇妙的慈爱之感。孩子眯着的眼睛,蜷缩的小手,微张的小口还会不时地打一个小嗝,实在可爱之极。

秋叶原看见言非离对孩子怜爱的表情,不禁心下动容。回想起大概半年前,言非离因为身体不适晕倒在校场上,被送来他这里诊治,自己为他把脉后大吃一惊。即使对自己的医术极有自信,秋叶原还是经过反复的确认后,才将此事如实相告。

当时言非离也震惊无比,错愕地看着自己,和他一般不敢置信。可是后来,事实却证明此事确实千真万确,不由得二人不信。

秋叶原知道很久以前曾有一少数民族,名唤“摩耶”。那个民族无论男女都能生育,因此被人视为异类。后来经过几代战乱,大约一百多年前与其他一些少数民族一起渐渐地灭绝了,现在已几乎被人遗忘。

难道言将军有摩耶血统?是摩耶族的后人?

秋叶原经过推测,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也询问过言非离。可是言非离乃是战乱中的孤儿出身,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自己的种族问题?

不过是不是摩耶族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言非离如何才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

秋叶原建议他安心休养,不要做剧烈运动。好在当时门中的一场战事刚刚结束,门内没有什么大事,北堂傲又回了明国,言非离倒真是难得清静。他一向住在偏僻的竹园,少与他人交往,又刻意掩饰,在秋叶原的帮助下,此事竟一直未被他人察觉。

其实算算日子,言非离的生产之日差不多就在年关这几日,只是秋叶原一直忙于春节的诸多事情,竟给忘记了。

一直以来,秋叶原也很好奇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或者说,他在好奇这个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只是秋叶原一介医者,不便过问病人隐私,与言非离也一向交情不深,所以虽然心中好奇,却也从来没有问过。

但是,此时看着言非离对孩子情深意切的怜爱之情,秋叶原终于忍不住,道:“言将军,此事也许秋某不便过问。只是现在你已经平安产下了婴儿,最好还是让孩子的父亲……嗯、我是说另一位父亲,知道此事比较好。”

言非离闻言,全身一僵,脸色也有些苍白。

“言将军,对不住,是在下交浅言深了。”秋叶原见状连忙道歉。

“哪里,秋大夫对在下的大恩大德,在下实在无以为报,何来交浅言深之说!”言非离微微苦笑,“只是这件事,在下实在不方便说,还请秋大夫见谅。”

秋叶原为自己的冒昧感到惭愧,关切地道:“可是此事北堂门主已经知晓,不知言将军打算如何向门主解释?”

言非离忽然手臂一紧,婴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二人惊慌,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又给他换了尿布,过了好半晌才慢慢让他安静下去。

经过这番折腾,言非离有些疲惫,秋叶原便把孩子抱到一边,让他躺下休息,刚才的问题早被抛在脑后了。

秋叶原端着饭食餐具出去后,言非离转头看向枕边的孩子,心下惶慌不安。

这个孩子,不知门主到底作何感想……

言非离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中听见哭声,倏然惊醒。

“谁!?”言非离劈手一掌,风声掠去,那人回手拨开,轻易地化解了他的招式。

“门主!?”

黑暗之中,那人抱着婴儿,一身白衣,冷艳若雪,正是北门门主北堂傲。

“门主,您、您这是……要做什么!?”言非离惊疑不定,声音微颤。

北堂傲淡淡地道:“我要把孩子带走!”

言非离浑身一震,“扑通”一声,翻身下床跪倒在地。

“非离,你起来。”

“门主,求您把孩子留给我!我会悄悄抚养他,没有人会知道,我……”

“非离,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知道吗!?”北堂傲打断他,“这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带他走。”

言非离只觉眼前发黑,脑中一片昏眩,他苍白着脸色,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话来。

北堂傲把孩子抱紧,缓下口气道:“一个孩子不可能有两个‘父亲’,既然他是我的儿子,就不可能是你的。非离,我知道这么做对不起你,可是你我都知道,我不可能把他留在你身边!我也绝不会让北堂家的血脉流落在外!”

这个孩子左胸上的梅花胎记,是北堂家长子才会继承的最好的身份标记。将来有一天,这个孩子必定是要回到北堂家的,如果现在将他留在言非离身边,将来又如何对众人交代?

言非离心中剧痛。孩子仍在哭闹不休,这哭声揪得言非离心碎。

北堂傲想起那一次错误的意外。本以为那件事只是镜花水月一场,过去了也不会留下痕迹,二人都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知道言非离竟然体质特殊,因此以男子之身受孕,并真的平安产下了这个意外的结果。此事何等惊世骇俗,若是传了出去,对自己和言非离都没有任何好处。

想到此处,北堂傲硬下心肠道:“非离,你不要怪我。”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言非离见状,大脑猛然间失了理智,待回过神来,已经一掌劈向了门主。

“言非离!你竟敢偷袭本座!?”

言非离心下慌了一瞬,但立刻被即将失去孩子的恐惧掳获,咬牙搏了上去。

北堂傲大怒。他出身尊贵,高高在上,生平最恼的便是别人违抗他的命令,何况此人竟是言非离。本来已经因他莫名生子而心烦意乱不已,此时更是怒火中烧,回手击了回去。

言非离身体正常时也未必是北堂傲的对手,遑论此刻产后未愈,气血两亏。一掌被击到胸上,登时胸口一窒,踉跄跌到床上。

“言非离,你今日以下犯上,本座不和你计较!只是孩子的事你最好从此忘记,永远不许再提起!”北堂傲冰冷冷地说完,抱着大哭不止的婴儿径自离去。

言非离绝望地倒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门主抱着他的孩子离开,心中又急又痛。刚才受那一掌滞在胸口的郁气再也压制不住,猛地蹿上,喉口一甜,“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2

第二天早上昏沉沉的醒来,秋叶原正一脸忧色地在床边看着他。

“言将军,你醒了?觉得身体怎么样?”

言非离恍惚一瞬,猛地坐起,却不由得眼前一阵昏眩。

“言将军!”秋叶原慌忙扶住他,道,“你受了内伤,气急攻心,实在伤得不轻,需要好好休息!”

言非离却根本没有听见秋叶原的话,脸色苍白地推开他的手,外衣也未穿便踉踉跄跄直奔了出去,对身后的呼唤充耳未闻。大年初二的正午,天气寒冷,北风呼啸。昨夜的那场大雪尚未消融,外面一片银白色的冬雪世界。

这个时候,总舵里该回家的回家,该拜年的拜年,剩下些当值的护卫都在浮游居最外面的院落里守着,因此整个四天门内院显得有些冷冷清清。

此时,在北门门主的沉梅院里,正有一个人跪在冰冷的雪地中。

瑟瑟寒风中,那人只着了一件白色单衣,黑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形容狼狈,可是背脊却挺得笔直,在凛凛寒风中巍峨不动,犹如寒梅傲骨,不容轻折。

早上一向稳重温和的言将军突然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地冲进院里,看见门主正准备携未婚妻林嫣嫣出门上香,一语不发,“扑通”一声就在门主面前跪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门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冷冷地盯了他半晌,然后径自携着疑惑中的林嫣嫣离开了。

因为没有门主的命令,众人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言将军跪在那里。

周身一阵阵刺骨的寒风刮过,言非离浑身冰冷,心中雪凉,意识浑噩之中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抚养他七年的老乞丐在阴湿寒冷的破庙中死去,留下他和另一个小乞丐刘七。

那时他没有正经的名字,因为是老乞丐从乱坟岗中捡回来的弃婴,老乞丐姓言,所以认识他的人都管他叫言二。他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好叫又好记,再说,他本来也是被老乞丐从乱坟岗里捡回来的弃婴,叫什么名字还不一样。

他和刘七,用他们唯一的一帘破草席将老乞丐草草裹了,吃力地拖着尸体,在大年初一清冷的早上穿过街道,一步一步向乱坟岗走去。突然两侧的家家户户打开大门,开始放鞭炮,迎接新的一年到来。

有一户人家打开院门,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各自拎了一串爆竹,蹦蹦跳跳地出来,看见他们都吓了一跳。

一个满脸横肉凶恶的大块头男人立刻冲了过来,一脚把他和刘七踹翻在地,瞥见从草席中露出的尸体,大骂一声晦气,又踹了他们几脚,领着那几个孩子匆匆回屋去了。临走前,有一个年纪大点的男孩点燃一串爆竹向他们扔过来,刘七躲避不及,被炸伤了脸。

他气红了双眼,却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地忍着。

两个瘦小的男孩好不容易,将老乞丐的尸体拖到乱坟岗,用冻得生疮的手勉力刨了一个坑,把老乞丐放进去,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算是把他埋了。

此后他和刘七相依为命,乞讨为生。刘七比他大两岁,那次炸伤了脸,面颊卜留下好大一块疤。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被简国边境的一群叛军收留,平日做些杂役的工作,有时间便学些粗略的刀法、武功。

老乞丐以前大概是个略有学问的人,曾经教过言非离识字,他天资聪颖,人又勤奋,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些,很快就受到首领的赏识。十岁那年,首领收他做了徒弟,给他起名非离。从此,他便正式有了姓名。

首领名叫潘岳,原是简国有名的大将军,军权在握,功高盖主,于是一些别有居心的人便诬陷他要造反。简国君主昏庸,在佞臣的挑唆之下信以为真。

当时潘岳接到宫里亲信递出的消息,及时逃了出去,可皇帝却把他全家杀了个干干净净,激得潘岳想不反也不行,一怒之下,便带着自己的亲卫部队在简国边境造反,打出了推翻昏君的旗号。

这场仗打了多年。虽然简国国势衰微,动荡不安,百姓也怨声载道,叛乱和起义日日都有传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一举推翻皇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潘岳因为一家老小全被昏君送上了黄泉路,便一心想着复仇,只是自己一身的好功夫和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不想就此失传,所以千挑万选,收言非离做徒弟,将所有本领倾囊相授。

言非离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随着潘岳上了战场。

刀光剑影,兵戎厮杀中,身旁的同伴被一刀砍掉了脑袋,那双睁得大大的惊恐的双眼中,充满了对这世道的不满与谴责。言非离在那一刻深深感受到战场的残酷,明白在这里只有强者生存的道理,从此更加努力练武用功。

十六岁那一年,潘岳重伤将死。临死前让言非离做了首领,并要他发誓,此生一定要杀了昏君为自己报仇雪恨。

当时简国早已动荡不安,皇位摇摇欲坠,许多势力都在酝酿着暴动,亡国说不定就在明日。言非离知道他死时必定极不甘心。

潘岳临死前叹道:“你宅心仁厚,性情良善,这种生活想必你并不喜欢。若有一日你为我报了大仇,就带着这些兄弟去寻一个好去处安身吧。”

可是这种乱世之中,哪里有什么安身之所?

潘岳死后,言非离继承他的遗志,带着一群兄弟为他寻觅复仇的机会。他虽然年纪很轻,但从小磨炼甚多,性情稳重,办事周密,往往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实际年龄。

如此过了四年,简国暴动四起,又受到四天门的大军攻击,亡国就在眼前。

言非离带着众人在城破之时杀进宫里,当时天色已暗,宫里宫外已是一片血海,到处是不断倒下的躯体和奔走逃命的宫人。

言非离没有时间理会他们,因为一个国家的灭亡本身就代表了灾难,而他们都是这场灾难的牺牲者。

他抓到一个太监,那个太监颤颤巍巍地说皇帝带着大内亲卫队向后山逃走了,于是立刻翻身上马,追了出去。越往山上走,越见坡上倒着许多大内高手,个个鲜血进流,余温尚存,显是死去不久。

言非离心下惊疑不定。然后,在转过后山的山脚另一侧,初升的月光中,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轮高然明月。

那个少年一身白衣,手提利剑,冷艳如梅,正高高在上如神祇临世般,站在一片血海之中。一轮乾坤朗月挂在身后,淡淡的月华好像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般,胜雪的衣袂在风中翩然翻飞。

言非离只看他一眼,便心中剧震,不能自己。

七零八落的尸体倒在他周边,有数十人之多。简国皇帝魂不附体地瘫软在地,脸色灰白,瑟瑟发抖,越发衬得少年冷傲高贵,不可一世。

就在那一刻,无须任何语言,没有任何理由,言非离深深为眼前这名少年所折服。

他翻身下马,走近少年,看见他左耳上别着一枚银色指环,上面一条飞龙,张牙舞爪,威风赫赫。

“你是什么人?”

少年冷冷开口,淡淡的梅香气息在初升的月光中浮动,让言非离有一丝恍惚。

“在下言非离。”

“你是潘军的首领?”少年挑起秀眉,微感诧异,似是没有想到他如此年轻。

言非离点了点头。

“你来杀他吗?”少年用剑直指那个昏君,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是。”言非离瞥了一眼那个神志几乎昏迷、口中涌出白沫的窝囊废,有些犹豫地望向少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你想要,就让给你!”少年好似看透了他的念头,无所谓地道。

言非离并不觉得受到耻辱,因为他奇异地明白这个少年并不是看不起他,而是这样的语气在他来说是如此理所当然。

言非离走到那个昏君面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剑,轻轻一挥,鲜血喷薄而出,脑袋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言非离望着眼前的尸首,心里突然有些茫然。

这就是师父一直心心念念要杀的人,现在却死得这般容易。如果现在挥剑的是师父自己,他甘心了吗?满足了吗?仇恨消失了吗?

言非离不知道,也不明白,自己现在终于完成了师父的心愿,为何却感到更加空虚?接下来,他应该做些什么?

言非离慢慢回过头去,注视着那名少年,感觉月华的光辉与自己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近在咫尺之间。

少年悠然地任他注视着自己,动作缓慢而优雅地收回长剑——那上面一丝血的痕迹也不见。

“要不要跟我走!”少年突然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问道。

“好!”几乎想也没想,言非离一口答应。

那时他尚不明白自己为何答得如此轻易,似乎一直以来他等的就是这句话,生怕晚了一步那人便会后悔。多年以后回忆起来,言非离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的心为自己作了最直接、最坦白的决定。

“那么,跪下来,向我——北堂傲发誓:终生只以我为主!终生绝不背叛我!否则将受尽这人世间最痛苦的折磨,死后在地狱中万劫不复!”少年清冷的声音高贵如神祗,眼神幽深却明净,高傲却疏离,在月光下映着一片眩人的光辉!

解散了潘家军。言非离拿出多年行军积累来的财富,平均分给每一个人。

愿意离开的,带着这份属于自己的财富,希冀在这乱世之中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不愿意离开的,仍然固执地留在言非离身边,希望可以和他同进退,共荣辱!

刘七选择了前者。

言非离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银两都给了他。

两人在漓江边分手。相伴了十几年,他们情同手足,却最终因为追求着不一样的未来,面对分道扬镳的命运。

“小言……”刘七一直这样叫他,十几年来从未变过。“我以为你喜欢安定的生活。”

言非离没有回答。

是的!他喜欢安定,渴望安定。从小颠沛流离的乞丐生活他过得够了。潘军虽是劫富济贫的义军,军纪严明,作风正派,但其实和普通的流匪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刀尖剑口上讨生活,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这种生活毫无安定可言,也绝没有什么留恋。

可是现在,他遇到了那轮高高在上的明月,掳获了他全部心神,让他心甘情愿放弃了对宁静生活的追求,放弃了一切执著,只希望能追随在那个人身后,为他倾尽所有。

和刘七在江边黯然分手。刘七脸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在留恋不舍的神情中,显得越加丑陋,可是却分外真诚动人。

言非离站在江边,目送着刘七所乘的客船渐渐远去。仿佛那只小船不仅载走了自己童年的伙伴,也载走了自己前半生的梦想和追求。

“小言!”刘七突然不顾船上其他人的侧目,冲着岸上的言非离大喊:“如果有一天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千万记得来找我啊!”

言非离笑着冲他挥挥手,却突然觉得两眼一片湿润。

刘七早已泪眼朦胧,模糊地望见遥远的岸上,言非离向他慢慢地挥手,脸上神情好像是在笑着……

其实在见到那个少年左耳上的银环时,言非离就知道他是谁了。

以飞龙为最高标志的,只有四天门的四大门主。明黄色的是东门门主东方,青蓝色的是南宫门主,火红色的是西门门主,而银白色的,是北门门主——北堂傲!

言非离带着自愿留下依然追随他的三千旧部,加入了北门。四天门因为他,打破了从来不收外人的规矩。

四天门的人,除了历代旧部,一向是通过层层分舵、支部,自己征召,并要经过严格的选拔和训练才能正式入门。言非离不仅未按规矩入门,还带来了三千旧部,一入门,便被北堂封为贴身武将,他原先的部队也不打散,仍然由他统领。

那时言非离并不知道这些事,在四天门曾引起了怎样的风波和争执。事后,他也为北堂傲竟为自己打破了这么多规矩而吃惊,但心下,也有一丝窃喜。

他性情沉稳,待人随和,人缘极佳,到了天门不久就受到上下兄弟的一致喜爱,很快消除了当初的隔阂。

此后,他便在北堂傲身边八年,随着他出生入死,征战南北。江湖上、战场上甚至在复杂莫测瞬息万变的朝堂上,他都默默地站在北堂身后,做那轮明月身边最黯淡,但却最坚定的一颗星子。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起,言非离就隐隐知道自己对北堂傲怀抱的,不只是一个属下对主上应该有的尊敬与仰慕之情,还有一份不应该存在的、不容于世的执念情感。在随后追随北堂傲的几年里,这种感情不仅没有抑制住,反而越发深刻厚重起来。

言非离虽然为这种离经叛道的情感深深折磨,但却从来没有后悔过,所以当北堂傲中了鬼蜮魑魅、魍魉的特制媚药后,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看着他忍受药性之苦。

那一天,他们围剿鬼蜮双怪——魑魅和魍魉。当时只有他随着北堂傲,追入了让人望而却步的鬼林密谷中。因为他一时大意,误中敌人陷阱,北堂傲及时甩出降龙鞭将他卷了出来,自己却被魑魅、魍魉背后偷袭,中了暗算。

北堂傲因修炼明月神功,百毒不侵,可是这次的暗算不是毒,而是一种天下最烈的媚药——“魅惑”。

此药的烈性在于,身中此毒之人必须立刻发泄,如果一个时辰内不能与人交合宣泄药性,不仅此后功力尽失,还将终身不能人道。可是在浓雾密布、阴森不见天日的鬼林中,连个人影都不会有,又到哪里去找女人发泄。

魑魅、魍魉已身受重伤,自知逃不过这一关,才阴险至极下了此药。魑魅临死前更是哈哈大笑,嘲弄着向他们道:“此药除了发泄一途,别无解药!想不到北堂门主年纪轻轻,以后不仅要成为废人,还将终身不能人道。真是可惜啊可惜。”

言非离大怒,挥剑上前,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送上西天。

北堂傲已盘膝坐在地上,运功强压。

“门主,您现在怎样?”片刻之后,言非离看着北堂红晕似醉酒的脸庞,忧急地问道。

北堂傲缓缓睁开眼,竟见原本黑白分明的漆眸,此刻却已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微微摇了摇头,北堂傲无法开口说话,只是示意他不要过来。雪白的牙齿已经深深陷在下唇中,咬得血渍殷然,斗大的汗珠沿着发鬓大滴大滴地落下。

北堂傲逐渐感觉要保持清醒的意识都已十分困难了,胸腹间的那把欲火快要把全身都给烧熔了,只能拼命运功努力撑着。内心深处,他不信以自己的功力会斗不过这天下最烈的媚药。

言非离无措地站在一旁,看得出门主忍耐得十分痛苦。眼见着滴滴鲜血从北堂傲原本优美薄润的红唇上落下,染红了雪白的衣襟,艳丽之极,却也触目惊心。

不!这般高洁孤傲的明月,是不应该忍受如此折磨的!

言非离再也按捺不住,下定决心要带他离开这个地方。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完全出乎言非离的意料,让他惊愕得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他刚刚走近,北堂傲就倏地睁开了眼,一双充血的黑眸红得吓人,像盯着猎物的野兽般紧紧锁着眼前人。言非离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情况不对,就冷不防被他一把扯过,按在身下,修长有力的双手,一只紧箍着他的身躯,另一只已经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衣衫。

“门主!?”

言非离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给吓呆了,他错愕地张口,谁知道刚只唤出这两个字,双唇便被他狠狠地覆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疯狂的咬噬和吸吮。

言非离瞪大双眼,看着北堂傲近在咫尺的俊颜,头脑一片昏眩。丰厚圆润的双唇经过粗暴的洗礼,立刻红肿了起来,甚至被咬破,渗出了斑斑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他的,鲜血的味道霎时充满二人双口,更加点燃了炙焰的火种。

3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门主在身体里宣泄了多少次。当天色渐渐暗下,黄昏来临时,倒在言非离身上的北堂傲终于从疯狂的药性中清醒过来。

当他睁开双眼时,看到言非离昏迷的俊颜近在眼前,不由得一时疑惑,不知身在何处。抬起身体,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分身竟然、竟然还留在言非离体内……

“呃……”随着他的移动,言非离也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身体。北堂傲震愕难当,连忙撤了出来。

毫无准备的突然撤出,摩擦着脆弱受伤的内壁,带来一阵刺痛,激醒了言非离,穴口一阵空虚。大量白浊的液体混合着鲜血从中涌出,腥甜的情欲味道瞬间散播在四周的空气里。

“门主……”言非离看见惊慌无措的表情难得地出现在一向冷艳的门主脸上,也不由得一阵仓皇。

尴尬的气氛在四周蔓延。

北堂傲脑子一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冷静下来,连忙站起身,匆匆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言非离僵直着身体,也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双腿异常酸软无力,随着起身,又有一股热流猛地从下身溢出,带出一阵微腥。言非离抬头,正遇上门主尴尬的眼神。

两人都默默无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各自整理好衣物,北堂傲突然走到几步远的魑魅、魍魉的尸体旁,抽出降龙银鞭在他们的尸体上一阵狂抽。

言非离看着门主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心下黯然,说不出什么滋味。

当今男风并不盛行,断袖之癖是被人们异常唾弃、不屑的,没有人会喜欢去拥抱一个男人,何况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下属。

言非离知道以门主的高傲,绝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如果不是“魅惑”的药性天下第一,可以完全控制人的神志,不然以他的性情,无论受到何等折磨都不会妥协的。

双腿和腰部酸软着,股问的刺痛中还残留着情欲后的酥麻,让言非离想起适才痛苦的激情。他不得不承认,虽然是一场粗暴的结合,但是他喜欢被门主拥抱,喜欢被他在体内占有的感觉。

这让他有些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不仅在心里隐藏着畸形的情感,身体上也渴求着变态的、违背伦常的情欲。

北堂傲发泄完怒火,回头看见言非离衣衫狼狈默默站在原地,不由得心下十分愧疚,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非离,我……”

“门主不必放在心上,属下是自愿的。”言非离看着门主一贯清冷的面容流露出尴尬和不安,主动截断了他的话。

北堂傲凝视他片刻,转过头去,淡淡地道:“走吧!”说着施展轻功,掠出了树林。

言非离吃力地跟在身后。双腿几次酸软得差点跌到,但他还是咬着牙,像往常一样,在门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紧紧跟着,未曾落下一步。只是门主一向迅捷的速度,也比往日慢了许多。

回到浮游居总舵后,二人都默契地对那天的事避而不谈,好像从没发生过一般,但见面却还是免不了的尴尬,关系也不知不觉有些不自然。

这样僵持了两个月,适逢明国发生叛乱事件。北堂傲乃明国皇族,承袭北堂王封号,位居高位,明国国主又是他的亲外公,发生这样的事如何能忍,于是决定亲自带兵去北方镇压叛乱事件。

这一次他没有带言非离,临走时只是交代一句:“镇守好总舵,有事随机应变!”

言非离默默应了。

北堂傲走后,言非离留下操办门中事务。本来二人一南一北,分别些时日再相见,那件事经过时间的锤炼,自然便会慢慢淡薄了。

北堂傲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纵使还有些尴尬,但总不能叫他对言非离这样一个大男人有所交代,或负什么责任吧。言非离也是男人,他也不会希望如此。倒不如两个人避避,让时间冲淡一切,之后如春梦一场般,让此事渐渐云消雾散。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北堂傲再怎样英明神武,测算无遗,也不会想到言非离的体质特殊,竟然会因为那一次意外,承欢雨露,珠胎暗结。

北堂傲离开不久,言非离就因为身体不适昏倒在校场上。却以此为契机,从秋大夫那里得知了自己身上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

初知此事,言非离自然错愕不能言喻,不明白自己男儿之身怎么可能有孕,这个孩子是怎么存在的?因此整日惶惶不安,不敢置信。可是随着时日愈久,肚腹渐渐凸起,害喜症状也日益明显,这个事实不能再逃避。

一日午后,言非离在书房办公,倦怠之极,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朦胧之中,忽然感觉腹中一动,让他倏然惊醒,犹豫片刻,大手轻轻放置在已经微微圆隆的小腹上,静了一会儿,又是一动,较之刚才微强,显然是腹内胎儿手脚轻动。

言非离在那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体内确实孕有一个生命的事实,不禁呆住。一时间各种思绪纷至沓来,错愕、慌乱、震惊、喜悦、还有……一丝柔情。这些情感交杂在一起,让他百感交集。

言非离从来没有这么矛盾过。对于腹中这个意外孕育的孩子,他虽然恐慌,却从未想过放弃。

他是孤儿出身,因而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分外怜惜。因此他既盼着门主能早日平安归来,却又盼着门主最好不要太早回来,一时想把这件事如实告诉门主,一时又觉得此事千万不能说。

在这种反复思量中,暑夏不知不觉过去了。随着天气渐冷,身上衣物加厚,言非离身材挺拔,体格匀称,在他小心翼翼地遮掩下,竟一直没有人发现他身体上的变化。

时间在言非离矛盾的等待与犹豫之中过去,北堂傲终于在年关将近时从北方凯旋归来,但却带回了一个温柔美丽的未婚妻。

以后发生的一切,言非离觉得就像一场噩梦般混沌不清。在知道门主身边相伴的美人是他未婚妻的那一刹那,言非离心痛得简直无法呼吸。

虽然早已知道会有这样一天,虽然早已做过无数的准备,但真正面临时,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无力。他对北堂傲的感情早已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可是那样堂而皇之伴在他身边的权利,自己却永远也不可能有。

而这场噩梦之中唯一真实的,是那个从自己体内挣扎诞生的小生命带来的痛楚,唯一温暖的,是小小的他,安静柔软地躺在自己怀中沉睡的感觉。

言非离跪在铺天盖地袭来的大雪中,像一只冬季里羽翼受伤的鹏鸟,垂落在地,无力翱翔。他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往事一幕幕从脑海里掠过。

瑟瑟寒风,白雪飘扬。

北堂傲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林嫣嫣上完香,还要去拜访城里的亲戚,北堂对这种串门拜年的事情没有兴趣,便自己回来了,看着天空中又下起的大雪,想起那个还在沉梅院中跪着的人,不由得心烦意乱。

是的,心烦意乱。这是北堂傲二十二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言非离竟然具有摩耶人体质,能够以男子之身受孕,让北堂傲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但一想到他竟然将这么大的事隐瞒自己,便又难掩气恼之情。

无论如何,孩子的事绝不能改!他将受孕之事瞒着自己这么久,已是不能原谅,现在还想要回孩子,更是绝无可能。

北堂傲将爱马牵到马棚,为它梳理挥净身上的雪花。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飘到他身后,恭敬地道:“门主,事情已经办好了!”

北堂傲轻点了下头,那人见他别无吩咐,便像来时一般,瞬间离开了。地上淡淡的白雪,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北堂傲避开前院,从后园返回房间,因为他知道这会儿言非离肯定还在前院跪着。

离开总舵这半年,北堂傲虽然刻意想淡忘关于鬼林那傍晚发生的一切,可是他越是想忘记,却偏偏越是记得清楚。

虽然那时被药性控制,神志不清,但在言非离体内贯穿带来的快感,却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言非离那里的紧窒、热度,与女人的完全不同,以至于他在明国首府的侯府里,面对国君送来的诸多美女,竟然“性”致全无。

北堂傲为此,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北堂傲喜欢女人,尤其是美女,但他生性冷傲,性情淡薄,并不贪恋美色,在他眼里,女人只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而已。

林嫣嫣姿容端丽,性情良淑,又是他的表妹,身份、地位皆与他相配,正是他婚配的好对象,因此当尚书大人亲自来为他们说亲时,北堂傲略一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其实多少也是想借此将言非离忘记。谁知回到总舵,却发生了这样一件让自己措手不及的事。

北堂傲幼年时心性不定,饱读诗书,涉猎甚广,看过许多杂文野记,也曾听闻过摩耶族的传说和记事。只是谁能想到,这个在中原已经消失近百年的民族竟然就在自己身边,还产下了自己的血脉。此事简直匪夷所思,但孩子已经出生,将来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北堂家。

北堂傲虽然与林嫣嫣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但她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现在尚未成亲,自己却突然冒出个庶出的儿子,对她太不公平。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先把孩子从言非离身边带走,待他与林嫣嫣成亲之后再抱回来抚养。

现在言非离跪在前院,所求为何他自然心里清楚,只是一来这件事绝不能允他,二来恼恨他隐瞒在先反抗在后,因此狠下心来不去理会。

仆役进来禀报:“门主,秋大夫在外求见。”

“秋叶原?”北堂傲微微抬眉,心里已经有底,“让他进来吧。”

“是。”

秋叶原快步进屋,匆匆行礼道:“北堂门主,不知道言将军犯了什么事,门主为何让他在院前罚跪?”

“本座没有罚他,是他自己要在那里跪着。”

“什么?”

“秋大夫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北堂傲见他脸上怀疑的神情一闪而过,淡淡地道。

秋叶原急得满头大汗,跺脚道:“可是,言将军已经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见秋某的话了呀!”

刚才他好不容易找到言非离,却见他面色发青,浑身僵硬,神志麻木,对他的呼唤和询问置若罔闻,没有丝毫反应。他伸手强要把言非离拉起来,却被他一把推开,仍是固执地跪在那里,似乎根本就没有认出眼前的人是谁。秋叶原知道他已经神志迷离,思绪散乱,只靠着心中的一点意念在强撑着。

“什么!?”北堂傲闻言脸色一变,起身向窗外望去。

言非离跪在远处,头上肩上满是积雪,黑墨一般的头发披散着,黑白相映,便如一笔挥毫,撒在白色的雪人身上。

“门主,北门之事秋某不便多言。可是言将军对北堂门主忠心耿耿,对天门也是贡献良多,请您看在他忠心追随您这么多年的分,宽恕他吧。您是知道的,他产后不久,再在这种大雪天中跪下去,会有性命堪忧啊……”

北堂傲神色数变,不待他说完,人已掠出了门外。

随着淡淡冷香的飘近,眼前出现一双雪白高贵的软皮长靴。言非离僵硬地抬起头,木然地望向长靴的主人。

北堂傲看到他的样子,心里一动,回忆起初相识的那一晚,言非离望着他的眼神。

当时只觉那个年轻俊秀的武将,有一双和他的身份极不相称的漆黑眼睛。那双眼中流露出一种孤寂的、渴慕的、怆然的目光,好像一只即将要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在哀求着主人最后的爱抚与怜悯。

于是自己不知怎么的,要不要跟我走这句话就那么轻易地脱口而出了。现在这双眸中流露出的凄然之色犹胜当初,只是当年那抹希冀的光芒已被浓浓的绝望所取代。

“非离,你起来!”

“门、门主,求您……”言非离嗓子干哑,每一个字都被北风刮得生痛,颤抖着哀求北堂傲。

“……不行!”北堂傲狠下心来再次拒绝。只见言非离的眸中浮上一层灰沉的绝望之色,让人心惊。

北堂傲软下口气,柔声道:“非离,孩子已经送走了,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只是他的出生必须是个永远的秘密,我绝不能让别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明白吗?”

言非离的双目渐渐变得空洞起来,浑身突然一阵战栗,直直向前扑倒。

北堂傲伸出双手,接住了那苍白冰凉的身躯。

言非离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陌生的青色床幔,然后是秋叶原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脸。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却感到全身疼痛不堪。

秋叶原道:“言将军,你身上现在冻伤太多,又高烧初退,身体虚弱,不能随意动作,要好好休息。”

言非离沙哑着问:“我怎么了?这是哪里?”

秋叶原轻声道:“你已经昏迷三天了,这里是北堂门主的卧室。”

原来那日他全身冻伤,高烧不退,下体竟然还渗出血迹来。北堂傲见他如此病重,不能随意移动,便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了他,让秋叶原在这里看顾,自己去了别屋居住。

秋叶原这么一说,言非离慢慢想起了发生的事,心里一痛。

“言将军,你一直未曾进食,这里有些热粥,起来吃一点吧。”秋叶原说着,扶着他慢慢坐起身来。

言非离根本没有什么食欲,可是看见秋叶原的关怀之色,还是勉强吃了一些,低声道:“秋大夫,麻烦你这么多,实在抱歉。”

“言将军,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救人乃医者根本,何来麻烦之说。再说秋某也没做什么。”秋叶原见言非离的样子,也不禁心痛。想他产子不到一日,孩子便不见了,心里揣测多半是被北堂门主抱走了。

“言将军,秋某作为医者,有些话不得不告诉你。你产后未满三天,没有好好调养,又在大雪中跪了三个时辰,你虽体质不似女子,但有些病根还是落下了,以后恐怕病体缠身,再难痊愈,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了。”言非离漫不经心地应了。

他现在根本不在意什么病根不病根的。他这样的身体,本来就是可咒的,是畸形的,是不应该存在的,甚至,他恨起自己有这样的体质!因为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生下那个孩子,现在也就不会因为失去那个孩子而如此痛苦了。

言非离在北堂傲的房间里整整躺了半个月,身上的病势和冻伤慢慢好了起来,可心里的伤痛却不可言述。

这日下午,北堂傲来到卧室,见他醒着,在床边坐下,关切地问道:“非离,身子好点了么?”

“多谢门主关心,属下已经好多了。”言非离看着北堂傲,不知该如何面对,低声道:“属下这两天一直寄居在门主这里,甚是不妥,还是尽快搬回竹园的好。”

“你身上病没好,竹园太偏僻,你又没什么仆役,就在这里住着吧,等身体好些了再回去。”

言非离踌躇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再不知说什么。

经历这件事,二人好像无形间拉近了一些距离,却又似乎更加生疏了。

北堂傲拉过他的手腕,言非离轻轻一颤。

北堂傲顿了顿,慢慢将真气输入进去,在他体内游走一圈,蹙眉道:“你身上有几处穴道阻塞,真气淤积,内力有些受损,我帮你打通脉络,对你身体复原和日后练功将大有助益。”说着,将一股柔暖的真气缓缓输入言非离体内,缓缓转了两个周天。

“多谢门主。”言非离恭敬地道谢。北堂傲放下他的手,幽幽凝视他片刻,突然正色道:“非离,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言非离愣住了。

恨?这个字他从来没有想过。言非离苦笑,“属下怎么会恨门主呢!属下从没想过。”

北堂傲静静望着他,“我把孩子带走,你也不恨吗?”

言非离听他提起孩子,心里一紧,脸色有些变了,默然没有出声。

北堂傲见他的样子,幽幽叹息一声,道:“你果然还是怨我的。不过我要你知道,我不会对孩子不利,不论怎样,他也是我的骨肉,只是他的出生非比寻常,我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

“你也不想将来那个孩子长大后,知道自己的生身之人是个男人。你想他会作何感想?到时又如何自处?”

其实这个问题言非离也早已想过,此时听来,甚为痛心,低头道:“门主所言甚是。门主也是孩子的父亲,自然会为他的将来考量。”

北堂傲见他如此明白事理,微微一笑道:“非离,你放心,孩子的事我自有打算,我的用心你明白就好,以后你把孩子的事情忘记,不要再想。好好休息吧,我再来看你。”说完起身想要离去。

“门主,等一等。”言非离忽然唤住他,“属下有一事想请门主应许。”

“什么事?”

言非离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属下想待病好后离开总舵,去边支驻守。”

“什么?”北堂傲长眉一挑,随后脸色一沉,锐利地盯着他。

言非离被他的眼神刺得发冷,却还是挣扎着翻身下地,跪在他面前道:“请门主准许!”

北堂傲幽幽地道:“非离,你还说不恨本座?那这又是在做什么?”

言非离低下头,道:“属下确实不恨门主,请门主相信!只是秋大夫说过,属下身上已落下病根,身体和武功都会大不如前,只怕留在门主身边也是力不从心,不如去边支的分舵,帮门主打理些地方上的事情,也好为门主分忧。”

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好久,既然入了四天门,就绝不可能再退出去。四天门统领整个江湖,跨越国界之分,其制度之严明,等级之分明,犹胜过当今诸国的朝廷体制,在经济与权力方面,更是统合了诸国之力,可谓是一个制度健全、实力强盛的卫冕之国。他不能离开这里,可要他日后再留在门主身边,却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想离开本座?”北堂傲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是。属下对门主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会有离开的念头。”言非离慌忙解释。

“如此最好。”北堂傲接过他的话道:“非离,不要忘记你当年的誓言!没有本座的命令,你哪里也不能玄。就算你身体和武功不如从前,本座也不会嫌弃你。”

北堂傲伸手将他扶起,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厉色恍若锐冰。“非离,好好休息,不要再东想西想。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早点忘记,你是本座最信任的人,是我门中的第一武将,千万不要让本座失望。”淡淡说完,拂袖离去。

言非离颓然坐倒在床上,心里只剩一片空茫。

既然躲不开,便只有去面对了。当年月夜下对那个少年的誓言,将会是他一辈子的束缚。活着,他是北堂傲的人;死了,也是北堂傲的冥世先锋吧……

身体逐渐康复,言非离终于搬回了竹园。因为没请仆役,本以为空了二十多天的屋子必定清清冷冷,尘埃满屋,谁知却收拾得极为干净,桌椅都擦过了,被褥也是新换的,暖盆等物也都烧上了,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言非离本来有一个老仆,年纪老迈,眼花耳聋,做事十分吃力,年前时言非离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回去养老了。那时言非离身上不便,也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会出世,不敢再请别的仆人,便一直自己一人住着。

此时见竹园被人收拾得极为妥当,他不由得有些诧异,正思量间,外面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在他面前跪下。

“奴才(奴婢)见过言将军。”

言非离心下叹了口气。这两个人,男的没有见过,女的他却认得,原是北堂傲房里的大丫环,好像是叫喜构。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出来的?”言非离问那个男仆。

“奴才名叫凌青,原是沉梅院里负责大马厩的。过年时许多人请假回乡,人手不足,奴才就被调至沉梅院的留香居。后来门下的大管事夸奴才干得好,便向北堂门主推荐,昨天遣了我们来竹园伺候言将军。”

“嗯。那你们就留下吧。”

“将军有什么事要吩咐吗?”凌青甚是机灵,立刻勤快地问道。

言非离一时也想不起有什么事,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慢慢走到床边,身上的冻伤还未全好,许多地方都肿胀着,磨着衣物甚是疼痛,在床边坐下,摸索着床沿,言非离只觉心如刀绞。

自己就是在这张床上生下那个孩子,只抱过他一次,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给他取,他就从自己怀里消失了,也许命中注定他要离开自己。

“离儿……”

空荡荡的寝室,唯剩的,只有这声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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