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费查理的尸体(1 / 1)
连日来的暴雨都在提醒着,这个城市如火如荼的夏季已经来临。
春天何其短暂,几千年来一直令人扼腕。好的时光必须短暂,如此才能更令人间缠绵。
从海底归来,我回忆着海巫婆嘴角的笑容。那么邪恶那么自得。让人看了简直会得打哆嗦。
然而我仍然得去带回足够的药片,供养人鱼美丽的双腿。
我忧心忡忡,无能为力。暴雨更加令我心神不安。
明月依旧,在客厅打坐,念诵佛经。我悄悄的寻了一个远远的位置,坐下来。
他一直穿着初见时的橘红色僧袍,这一件僧袍,仿佛始终维持着不新不旧整齐整洁的样子。我不知道天下的僧袍是不是都该这个样子。然而,每日准时拜访准时离开、同样的服饰同样的打坐姿势、一成不变的经文,这一切都令人心生安稳的错觉。
然而我的心仍然像暴风雨的海面,波浪滔天。我实在不知道,对于人鱼琶沫而言,人世间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如此惶惶不安。
明月诵读经文的声音,在我听来,糯软,温和。岂非靡靡之音也是同样的感官感受。无边空旷的心事里,这一点橘红色的确令人生出希望之光。
果然管家从外冲进来,他肥胖的身体失去了平日的灵活,只横冲直撞到我面前,结结巴巴的说,“以沫,以沫被警察抓走了。”
我听到他的话,心里翻涌的不安忽然平静下来。
我仿佛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真实的发生了好过等待它发生。等待真是煎熬的刑罚。
我第一件事是开了电视新闻频道。
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好处,那就是海角天涯的新鲜事第一时间都有人要做成新闻。
鱼以沫在滩涂被抓,当时她站在一具半腐烂的尸体旁边,它看上去刚刚被暴雨冲出来。被抓时她茫然的看着镜头,美丽的脸孔令警察和记者们着迷,他们不遗余力的用各种镜头捕捉和展示她的美丽。
新闻报道里出现很多“美的令人忘记呼吸”“美丽的令人移不开眼”诸如此类的形容。
她仿佛并不担忧,只诧异自己为什么会被带走,并且无法反抗,虽然身后不远就是大海。她已经表现的足够好,至少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渡飞雪跳进海里去。
我注意到人群里的郑彧,几乎看到以沫的同时就看到他。
自上次分开后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没想到我们很快又将碰面。
我吩咐管家照常准备晚餐。
我以为明月会一动不动,完全不受我们影响。但是他停止念经,跟我们一道看新闻。
我关上电视,走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张远正开车送艾沫儿回来。我想他们也知道以沫的事了。
她跑了上来,没有坐轮椅。她的双腿每走一步都会疼痛难忍,但她似乎忘记了,只匆匆的赶来我身边。
她面色苍白。
张远紧跟她身后,面色也并不好看。
“姐姐,”她说,“周鲂向我求婚。”她的眼泪落下来,不知是喜悦还是忧伤,“我正在诧异,就看到人群往广场上的大屏幕聚集。我看到以沫。”
可怜的艾沫儿,她一生最渴求的事情发生了,没想到还伴着另一件不幸的事。
倒霉的周鲂。
我瞥了一眼张远,他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然而他终究无法继续待下去,匆匆离开,楼梯上回荡着他杂乱痛苦的脚步声。
艾沫儿盯着他消失的背影,终于只能躲进我怀里。
晚餐后我请求明月留下来。
他没有很挣扎,说一句“叨扰了”,仍旧在客厅坐着。
我知道艾沫儿今夜注定要失眠,所以也没有过多安慰。
换好衣服,我打电话给张远,要他陪我去警察局。
他很快的答应,没有一丝犹疑,我知道我并没有看错人。
我带着张远和律师来到警局。
以沫作为重要犯罪嫌疑人禁止探访。律师交涉了很久,我才得以跟以沫见上一面。
律师和张远继续做各方面的打点。最后警局做出的决定是,要保释也得三天后。
我和以沫相对无言。
她稍微有些疲惫。很久之后,才对我说,“没想到费查理先生竟这么早就死了。那么漂亮的人类,真不知道是谁,怎么舍得下手呢?”
有时候我希望以沫一直这么二下去。
于是便把伪装成普通救心丸的药片递过去,叮嘱一句,“不要忘记吃药,保重身体。”
她接过去单纯而美好的笑笑,“我还担心呢,万一……”
我慢慢低头凑上去,她兴高采烈,也压低艳丽的脸贴上来。以为我要亲亲她。
“如果你万一了……你会被送进各种生物研究院,做完各种活体实验后,可能装在鱼缸里做全球巡回展示,最后会被解剖,取出心肝肺,然后把空空的美丽的尸体做成标本放进博物馆。”我压低声音对她说。
可怜的孩子立刻脸白了。
不吓她,她不会收敛的。她的美丽令人类宠坏她。
然后我离开。然后她重新被收押。
据说是单人间的牢房。但是我怀疑她仍然吃不消。幸好律师带了足够的钱打点。
出乎我所料的是,全程我并没有碰到郑彧。
这是多么奇怪。
恋人们要痴缠,天涯海角都能凑到一起。但是分离了,再小的城市也不能够让他们重逢一次。
中国人常说的缘分真是包含了各种道理。
但是充满在我心中的仿佛要与他相见的期待,真是好笑啊。
回家的路上,我只觉得有人跟踪我。
细心的张远也发现了。但他没有心情跟我讨论我这个。
只是问我,“你真的会把她嫁给周鲂?”
我笑着对他说,“告诉我,你最开始是怎么知道她叫艾沫儿的?”
张远看着我,竟然凝噎了一声,左眼一滴泪惶惶然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儿,终究没有落下来,“那一天,她救了周鲂,却不知我就在旁边急救木筏下。我从风暴里逃命出来,睁开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人,我听到她对昏迷的周鲂说,你好,我是人鱼艾沫儿。她的声音那么动听,像清晨的花露。她对周鲂仿佛非常着迷,她这种着迷,却令我着迷。我很想叫她,可是有人走过来,她一转身,跳回海里,我看到她的尾巴。我知道我爱上她,我情愿跟她去向深海,可是……可是她从头至尾不知这故事里有我。”
眼泪啪一声落下来。
“我一直寻找她,整日在海边逡巡,我以为自己发了疯。可是我不能相信。不能相信,报纸上说的,救了周鲂的只是菀晴。直到我在游轮上看到她在甲板上跳舞。我看到她的眼睛,就什么都知道。我看到她焦急、眷恋,急着解释,又放弃解释。我不能替她作证,因为我自私,我只希望跟随她的是我。可是现在。”他继续说下去,“我不能把她给周鲂。”
“艾沫儿想得到周鲂。你不要阻止她。”我对他说。
“可是她已经是我的。”他不甘心又痛苦的望着我。
“我们不是人类。况且人类的女性也只属于自己,不属于任何人。”我说着空泛的大道理。
“是么,是么,那你为何每次见到郑彧都一副你属于我的表情!”他恨恨的看着我。
我不由自主的笑起来,“好吧,以后我会管好自己的表情。现在回家去吧。答应我,什么都不要做,让艾沫儿自己做出选择。”
“我怎么可能做到呢?”
“如果你爱她,你就能做到。”我又一次说了空泛的道理。
“那当然不可能。我爱她,我只会去争取她,用尽一切力量得到她。我不相信她不爱我,她跟我……那么缠绵。”
我哈哈大笑,“人鱼是欲望的化身……”笑着,迅速倾身作势要吻他,他迅速伸出双手拒绝,可惜那双年轻的手覆在我胸上,望进我的眼睛里,顿时迷情。
我捏捏他发红的脸,又一次告诫他,“我们不是人类。只要愿意我们可以令任何人类意乱情迷。”
“可是艾沫儿并不能使周鲂这样。”他窘迫之下不忘辩解。
“所以艾沫儿非要得到他。”
他羞愧又气愤的瞪了我一眼,丢开安全带几乎是跳下车。
几乎是同时郑彧就上车来。大力关上车门。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我端坐着,正视前方,眼睛绝不斜他一眼。
他丢给我一个小瓶子,落在我流光溢彩的礼服上。里面是几片鱼鳞。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前方。不发一言。
“在费查理身上的。”他语气淡而乏味。
“哦。”我回敬。
“我知道你一定是有问题的。我早晚会查出来。”
“那我祝你早日破案。”
他似乎在努力控制怒气,凉薄的说道,“自从你出现在本市,就不停的出现情杀。每次死的都是男人。每次都跟一把匕首有关。”
“警官,你这样的推理能力,人人都有好么。”
他的怒火渐渐往外冒了,低吼道,“我知道你一定跟这些案子有关联,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亲自抓捕你。”
终究我也沉不住气,愤怒的转过头来看他,抬起手臂一阵乱打,他各种招架不住,用尽全力才圈住我,一边忿忿的骂道,“你这个力大无比的疯女人,你这个处处招蜂引蝶的浪婆子!”一边困住我的挣扎。
可怜的车子支支扭扭的响动起来,给人一种别有风味的想象。
果然他耳朵红起来,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若不是知道他一路跟随,我怎么会去逗弄可怜的张远。
我寻到机会,立即嘲弄道,“怎么,嫉妒了?”
他携着满腮的胡髭来吻我。我当然可以躲开。可是,真不幸,我并不想躲。他深吻了一下,又退开,叹一口气,“我有直觉,我的直觉不会骗我,你若非天生擅长诱导他人犯罪,就一定是个恶魔。”他抬头看我一眼,“你看,我总不能完全放开你,我总觉得自己快要输了。可我不能放弃挣扎。”
他望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难道你竟可以蛊惑我,令我难以忘记你?”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我真是快要疯了。”重新吻上来。多么缠绵。
如果不是他,我怎么知道,世上竟有如此甘甜如蜜又寂寞疯狂的吻。
他竟不曾发觉,我一样为他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