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明月(1 / 1)
渡飞雪又一次在医院自杀,并且这一次终于成功了。舆论又一次倒向,像任人摆弄的玩偶。恨她骂她的人们意识到他们终于失去了这个美丽的人间精灵,又开始在网上在报纸上在各种可以抒发感情的途径里,表达对她的怀念和喜爱。甚至有人拉着横幅在街头摆满各种形状的蜡烛以此悼念。
最令人惊叹的是,很多粉丝在她的遗体告别会上哭晕过去。简直不能相信这和前几日费尽心思骂她的完全是同一批人。
然后她的各种唱片又重新大卖了一阵子,她出演的各种电影电视剧在网上占据着排行榜的前几名。
当然,一周之后,大家开始淡忘。闹剧结束,秩序恢复。
以沫两天没有吃饭。我禁止艾沫儿探望她,放任她自在忧伤难过。第三天,她饿的发疯,跑到客厅吃了两大块牛扒和一整盘沙拉。
我和艾沫儿沉默的看着她。
以沫没有什么改变,既没有变胖也没有变瘦。手腕上多了一串珊瑚红色的珍珠手链。我和艾沫儿看到,会心一笑。
艾沫儿身心滋润,渐渐神情动人。常常在午后的花房里看书。
我本想拆掉这令我心神不宁的花房。但她偶尔似安琪儿般睡在贵妃椅上,令我怜惜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将这花房留下。
暴雨过后,夏日初露端倪,凌晨花丛里听得到虫鸣蝉叫。花房里怪异的花草们既不茂盛也没有要死去的意思,某个夜晚,艾沫儿忽然拉我和以沫来看,原来是一丛花儿开了。
淡绿色的花瓣似昆虫的爪牙,诡秘蜷缩着,并且散发异香。
如果费查理的尸体上能长出一株花来,我看这一株就是样版。我差一点伸手毁掉它,艾沫儿却欣喜的赞叹着。我忍住了浑身颤抖。
她的气色越来越好,不知道是巫婆的药丸还是爱情的魔力。
那应该是个闷热的午后,即使开了空调,我也在挥散不去的沉闷空气里醒来。午睡过的脑袋空空沉沉,我披上睡衣走去阳台抽一根烟。
外面已经下起零星小雨。一根烟还没结束,狂风大作。这座小城的台风季节初露端倪。我的短发被风揉乱,睡衣则呼呼作响。
我知道自己有心事,我只是不肯承认。所以楼下传来门铃声的时候,我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门铃一直没有停歇。我开始怀疑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没开灯的卧室光线暗淡,我就在这暗淡的四壁空间里等待有谁去让访客进来,或是访客自行离开。
风越来越大,雨也放佛瓢泼。没有人去开门,按门铃的人也一直不死心的继续。
我终于怒气冲冲冲下楼。越过空荡荡的客厅,一把拉开了大门。
我已经表现的很镇定了,但还是差点没忍住倒抽一口凉气。
门外站着一位僧人。
即使来者是豌豆公主或是费查理的鬼魂我也不至于要如此惊讶。
他没有剃度,头发很短,紧贴着头皮密密麻麻的生长。穿橘红色僧袍,五官俊朗又带一股清洁之气。
开口说,“雨太大了,来善人这里避一避。”
不知为何,心里坦然的很。就我所经历的一切,还有什么值得惊讶。不过当下沏一壶热茶,并送上干净的一条毛巾。
他并没有擦拭,在客厅里坐定,捧起一杯茶,暖手,又慢慢的喝起来。喝光之后,又慢慢的斟一杯。
“师傅还有什么别的需要么?”
“没有了,已经打扰了。”他十分客气,笑容也十分朴质。仿佛只安于一杯茶似的。
我心里想他总有目的。便不着急起来,静静等待。
“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便可以了。”他喝完三杯茶之后对我说。目光里沉静从容。
我的确满脸疑问,真是藏不住心事。
“你是特意要来这里的吧?”我老实不客气的开口。
“是。”他回答。
“为什么来?”
“我自小在佛门长大,一心皈依。上师说我尚欠一缘,不肯替我剃度。要我一直往西南走。我走了好几个月,就走到这里来了。我觉得应该停下了。”
“我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房子大点儿。”
他环视一下客厅布置,说,“西南富庶,你这里更是堂皇。”
“既然来了,就看看风水吧。”我略略轻佻的说。
他全不在意,笑笑说,“我只研习经书,五行八卦并未涉猎,不敢胡言乱语。”
“我又没有打算给你礼金,你胡言乱语无妨。”
“你非让我说,那我就说吧,”他自带一股圆融,跟我想象中的僧人相差很多,“这房子本来并无风水,不过里面住的万物相互生出了影响。”
“里面的万物还好么?”
“无谓好,无谓不好。就像天气,像季节变化。像外面的雨,像雨层上面的阳光。”
“那我呢,我看上去还好么?”
“并不好。”他老实回答我。
“哪里不好?”
“你困惑、懊恼、怖畏。”
“如何消解?”
“研习佛经。”
我立即笑了两声,“幸亏你的答案不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没有边,回头亦无岸。”
“你们这些人最爱说这些个文绉绉又模棱两可的话,糊弄世人。”
“是。世间万物众生,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视角,自己的立场。我们人类只是万物中的一物。所看到的、所评论的,不过是我们自己的视角和立场罢了。所以注定说不全面。只敢模棱两可的描述一番。”
“意思是我们眼里的一片叶子,猴子看来不是叶子,蚂蚁看来也不是叶子,如果真有鬼魂,那它看到的更加不知是什么了?”
“是。可以这样理解。”他回答,“你这样问,代表是有智慧的人”。
“我只是顺着你的话,做一个简单推论而已。算不上智慧。”
他不语。低头念阿弥陀佛。
“所以你的上师不要你,你太教条了。”我取笑他。
“是。尚缺一缘。一缘了,慧根生。”
“这里可有你要找的缘?我姐妹三个,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管家。再没有旁人了。你要是愿意,不妨等等,他们应当很快就返回了。”
“不必。我要找的缘,想必就是你了。”
我又笑两声,这莫不是个贼心花和尚,“你我八竿子打不着,何来的缘,我凡人小女子,既没有出离心,也没有给你开启慧根的能力。”
这人双手合十,徐徐道,“那日你在滩涂。我在覆船之下。”
我手里的茶杯掉到了地毯上,闷闷的发出一点儿声响,然后完好无损的躺在上面。我俯身慢慢把它捡了起来。
滩涂。正是我埋费查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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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以沫、艾沫儿、张远、管家陆续回来。
管家来来回回放东西、进出厨房,才终于在半道回头用嘴型问我:这家伙哪来的。
我轻轻说:自己找上门的。
艾沫儿和以沫则对他充满兴趣,不停的问东问西。张远比较淡定,饶有兴味的看着他被两个绝色美女围着,认真的回答她们百折千回的疑问。
这真像唐僧到了女儿国。
感谢以沫和艾沫儿无穷无尽的提问和明月孜孜不倦的回答,晚餐结束后,我和张远对视一眼,是的,我们已经几乎明白了金刚经大抵讲的是什么。
晚餐后,明月告辞。
我并不问他要去向何方,要住在哪里。因为我总感觉他还会再找来。
明月离开后,张远逗留了一阵才与艾沫儿道别。
三姐妹时间里,以沫问我,她是否能和明月恋爱。我问艾沫儿,她是否已爱上张远。艾沫儿问以沫,是否仍然为渡飞雪难过。
我们的答案很一致。NO。
监督艾沫儿吃下药丸之后,我彻夜失眠。预感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然而接下来一周都风平浪静。明月只在每日傍晚到访,他在客厅念诵经书,不论我在家与否。晚饭结束后准时离开。
除了我,家里的其他成员一致认为这个修行者只是来蹭晚饭的。
而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么:要感化我?要我投案?
然后我便慢慢习惯了每日晚餐多一个人。
重大新闻出现在某经济强国的某跨国企业突然宣布破产,各类专家们宣布经济危机将开始全球蔓延这一天,周鲂终于风尘仆仆的赶来。
只一个下午,我的艾沫儿去学校里看张远的校际篮球联赛去了。
以沫不知去哪里鬼混到中午,这会儿才睡下。
管家出门为晚餐买菜。
明月仍然在客厅里念诵金刚经。
周鲂问我,要怎么样才可以帮他,他需要上亿的资金投入,才能抗衡这场金融风暴。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说,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然后他不说了,他知道自己已将一切权利交到我手中。我也知道,他必定耗尽了自己以及妻子家族的周转资金,现在又做好了背叛她的心理准备。
要等到这一天,其实我用了很长久的时间,准备一切,并且同一切出现的障碍打斗。
他未必不爱菀晴。艾沫儿的爱又到底是否值得?张远呢?爱情,关于它,我有一千万个疑问。但在身家性命面前,它毕竟还是逊多了。
所以我不得不开口问他两个问题。
准备好背对一切人了么?
准备好面对艾沫儿了么?
他很幸运,还有人肯给他机会。于是他给出了两次肯定的答案。
我很满意。于是对他说,去离婚,然后向艾沫儿求婚吧。她开心的一句YES便值一亿美金。你当然知道,我们之间的对话,以及你如何做出这个决定的复杂过程,她是不需要而且永远不必知道的。
王子点头。然后离开。
他的脚步既不坚定也不难过。
我也不想看懂。
看懂了要作甚。人类其实最没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