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尔千行(1 / 1)
流云阁外,一身素色衣衫的女子艰难地前行着。
她死死压着腹部。前方的路,因着眼中不间断的泪水而模糊不已。
流入胃中的汤药,带着极其猛烈的凌厉气势,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撕扯。然而,她不能停下,不能倒下。只因为,只因为怕教他知道,看出了端倪。
每一步,都走的那样艰难。彻骨的疼痛不时传来,有那么几次,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可脑海中,那细小的声音还是执着地重复着。不能,不能就这样倒下。
为了他的幸福。
忽的,胃部一阵揪心的痉挛。
她急忙扶住最近的树干,另一手捂住嘴,一口甜腥的血就顺着喉呕出。那黏稠的血液在她纤细的手指之间萦绕纠缠,又滴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眼的,耀目的仿佛永不止息的妖冶。
她恍惚地看去。
那样洁白。
那样鲜艳。
它们安静的妖娆着,似灼热进了骨髓,又似冰冷进了灵魂。
一滴一滴,缓缓滴下的血珠,漫过了寂寞,和那铺天盖地的哀伤。
她无力地扯了扯唇角。抬起头,忘却了呼吸。
错落间,手指微微伸展。
那美的绝伦的地平线,却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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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出了血,胃部地疼痛终于似乎不再那样难挨。慕淅微微喘了一口气,缓缓蹲下。整一只手伸进那冰冷却柔软的雪层之中,将那缠绕在手上,图腾般妖冶的血液一点点擦净。那一丝纯白染上她清癯的指节,变成了缠绵缱绻的绯红。
慕淅动了动已然有些冻僵的手指,又扑了些雪尘,一点点盖过方才那一寸耀眼的红。
被掩埋过的地方几乎瞧不出方才的痕迹。慕淅愣愣看着,心下有一丝黯淡。
若所有的伤口都能被掩埋,又何来这诸多的妄求……
。。。
“你怎么了。”头顶上方忽然传来的清冷之音惹得慕淅几乎喊叫出声。
抬头,眼前的男子轻淡的眼中映出自己惨白的面容和带着一丝血迹的唇。
是千镧夜。
心下慌乱,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乱了起来。慕淅急忙拨弄了些雪过去,却不意,竟将方才已然掩住的血迹又翻了出来。
她的心蓦地一跳,镧夜质疑的目光已投了过来。她只得勉强解释道:“我……自小胃不好……许是这几日太累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镧夜定定瞧着慕淅。良久,轻轻扶起她,道:“那让染鸢给你瞧瞧罢。”
明显地感觉到扶着的人儿身形一僵。下一瞬,她已挣出了镧夜的手:“不……我不碍的……”
指间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镧夜握紧被挣脱的手,蓦地泛起一丝怅然。
这边,慕淅早就不安地低下了头。她怕,怕染鸢一眼便能将自己看穿,更怕这一番,放弃了自己却救不了他心底那个人。
然而意外的是,镧夜只深深地瞧了瞧她,而不再多说什么。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淡然道“那我稍后去找些安神的药来。你好好休息。”
有那么一瞬间慕淅是有些惊异的,她本能地抬起眼眸,却对上那双淡泊的不真实的眼。那一刹那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深意。
不敢多想,她连忙低下头,口中逸出轻轻的一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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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阵揪心的疼痛终于过了去。虽然她心知,这只是开始。然而这暂时的平静还是让她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样子还不至于教他察觉。
慕淅深吸一口气,端起煮好的粥,转而往流云阁送去。
踏进了屋,却不期然看到烬宸安静地靠在浅伊床榻之前。竟然已睡着。
心下似有什么被触动。慕淅放下米粥,一步步走近。
近一些,她的眼中映出了烬宸安然的睡颜。
他的眼睛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在下方投出暗暗的阴影,单纯却媚惑。睡着的他显得那样安逸,似乎醒时那所有的冷漠残忍,都与他无关一般。
方才也未曾看仔细,这几日不见,烬宸竟然又消瘦了不少,原本细腻的皮肤上也略略显出些憔悴。
是了,听弦笙说,他最近处理山庄的事,总要三更十分才能睡一下。定是累极了罢。
想到这儿,慕淅的心中有了一丝柔软。她不禁轻轻俯下身,细腻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滑过烬宸美好的眼眸,而后是高挺的鼻翼。最终,落在了他柔软的薄唇之上。
手指不禁轻轻颤抖。
总听说,薄唇的男子皆是薄幸。是了,这样一副美好的容颜,不知负了多少苦苦枉盼的芳心。
可为什么总有那样强烈的感觉——这个男子的心底,定有着一片不触及的深情……
慕淅怔怔地看着他,思绪渐渐恍惚。
耳边忽然清晰地回响起一句话。
似乎是好久远了罢。那时候得知了爹爹中意了留月山庄少主,尚在人世的娘亲拉着自己的手,慈爱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苍凉。她叹着气,无奈道:冤孽呵,冤孽。
一语成谶。
慕淅不觉苦涩一笑。如此妄自痴缠伤害,当真是冤孽呢。
手指颓然落下。却又一点点缠上烬宸的掌心。
他的掌心有着深深的炙热,似能将所有严寒都暖和。慕淅心下一跳,不觉握紧了些。
脑海中,总浮现出这个男子的美好,而他的伤害,却一件都想不起。
强忍住心间萦绕的酸楚,慕淅浅浅弯下身,用另一只手臂将安睡着丝毫不觉的人儿环抱住。那是一个注定轻缓的拥抱。她不能,不敢再抱紧些,只能在确定他不会醒来的情况之下,小心翼翼地抱着,环绕着。寻得片刻温存。
一丝太过熟悉的清雅味道充斥着慕淅的嗅觉。那一瞬间,仿佛千年。
恍惚地想起,那是多久以前了,这个男子抱着自己,躲他恼怒的偷欢姬妾的攻击。那时侯,一切都还那样平和美好。他会温和地给予自己包容,会孩子气地同自己置气。
而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了无言的冰冷,彻骨的寒。想起那从前,恍若隔世。
慕淅轻轻磨裟着握在手中他的手,旋即一点点展开,又在伸出指尖浅浅触及。而后,她便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得那样清浅,却执着。
她的手指,如同幻觉般不真实。
慕淅写着写着,眼眶不禁泛起酸楚。她的下颚轻轻抵在烬宸的肩上,任凭夺眶的泪自脸颊滑落。缓缓,安静而汹涌的泪水濡湿了他素净的衣衫。
烬宸。烬宸。
这是我最后的告别。你,可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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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听到她一步步走出流云阁的声音之后,烬宸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方才,那个女子予了自已一个长久而又沉默的拥抱。依稀,有一片灼热滚进了脖颈,濡湿了衣衫,也濡湿了心。
烬宸将目光投向远方,渐渐,他好看的眼眸中呈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冰凉的触觉似乎还在掌心残留,那个女子,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幻觉似的美丽。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烬宸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串虚无的清浅。
让人莫名心动的感觉。
只是,那时候,那人究竟写了什么,却任凭他怎样凝神,都不能察觉出半分。
手掌不觉展开。那里,留着一片轻盈如风的只言片语。
他瞧着,茫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