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香粉,金钗和亵衣(1 / 1)
原祁殊显然不打算为她解释,白皙的手指轻轻勾出了梳妆台的抽屉。
半夏将老人带至一边:“婆婆,您不要急,听我说……我们大少爷的意思是让这些捕快在这里搜查一下,或许会有些什么线索也说不定。放心吧,这些捕快都不是兵痞子,我们又特别叮嘱了的,他们不会损伤您家里的东西的。”
老人抓住半夏的袖子,焦急地问:“大人,这、这有什么好搜查的呢?老身家里什么也没有……”
半夏将声音放得更柔和:“老人家,您不用担心,我们不是打算抢您家东西的……”何况你家里也没什么能抢的。
老人还是很迟疑,因为这世上被欺压了却只能打落牙齿含血吞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真的?大人,老身不骗您,您看都看得出来,老身家中……”
“是是是,”半夏应道,“婆婆,您放一百个心,好吧?”
老人皱了皱眉,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总算解决一件事,半夏呼出一口气——在宋氏天长日久的努力下,官府已经是有搜查令这种东西的了。但是,没有法律约束,搜查令也只是一页白纸。官兵搜查时根本不会注意不要损坏家中的物品什么的,顺手牵羊的事更是时有发生——官官相护,百姓连一句不是都不敢说。即便是在首都京城,天子脚下,这些事都是如家常便饭一样发生——反正 ,皇上不可能管得到每一个地方吧?
原祁殊在为薇芜和半夏讲述法医学基本常识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们,法医物证学也是现代法医组成的一个很重要的部分,物证往往能为破案带来希望甚至胜利的曙光。但是一个房子和它其中的每一样东西,只要不是你的,都是别人的——这句话说来像是废话,但是有多少人都做不到这一点——特别是在这个连绝大多数的人权都会受到忽视的古代。半夏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在阳光下为自己和姐姐讲述物证搜查的美得已经模糊人与仙的界限的大少爷——
“只要不是你的,就都是别人的。搜查令是为了能更好地得到物证而诞生于世的双刃剑——有人会阻挠你成功采取物证,你也不能保证你不会对别的东西伸出你的手。在这个有没有搜查令在取证方面都不会有什么大的不同的社会里,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取得他人同意并在不损伤他人不必要财产的情况下获取物证。”
所以,薇芜和半夏一直谨记原祁殊的教诲,在这一次搜查老人住家的时候,也提醒捕快们不要损坏了别人家中的物品。
搜查令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宋家提出来的,这些捕快既然是宋子钺派来的,在搜查物证时肯定是会注意不要搜查得太过于粗暴的——这下接到命令,他们翻找的手就跟在宝物堆里翻宝贝一样,更加小心谨慎了。
原祁殊优雅的在抽屉里拨弄着。
抽屉里就和这个房间一样,一眼就望得到底,并没有什么东西:五个小小的木椟,几支粗制的银钗,还有一个细长的颇为粗制滥造的木盒子。
原祁殊将木椟一个个的从抽屉里拿出。
两个香粉盒子,三个胭脂盒子。
木椟里的胭脂都是红色的,最低俗最浓重的红色。但是香粉——
原祁殊将一个装香粉的木椟拿起来,轻轻地嗅了嗅。
熟悉的味道。
——曾经有一个打扰他的睡眠的丫鬟,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薇芜。”原祁殊叫道。
虽然有时候没大没小的,但是薇芜实际上是很尊重崇拜原祁殊的,特别是关键时刻,那是一个随叫随到——正在边指挥边动手的薇芜听见原祁殊的呼唤,立即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原祁殊身旁:“大少爷。”
原祁殊将香粉盒子递到她面前:“你知道这个在哪里有卖吗?”
薇芜接过木椟,细细嗅了嗅:“这是‘重绛’的蝶迎春,今年卖得很好,但是数量却很少,据说是因为这是采集春天的百花花粉做的,抹在脸上后会有百花甜香,连蝴蝶都会驻足停留夫人那里也有一盒这个,听说伺候夫人的秋香姐姐也花了大价钱去买了一盒——真的是大价钱,是她整整三年的积蓄呢!秋香可是夫人身前的人,平日里的的打赏再加月钱,这蝶迎春怎么也得……哎呀,奴婢算不过来,反正就是挺值钱的这东西。不过,效果怎么样还得两说,因为奴婢从来没见秋香抹过。”
——她不是没有抹过而是抹了后被某人狠狠的打击了自信心啊!
原祁殊对京城还不是很了解:“重绛?”
薇芜将手中的香粉盒子递还给原祁殊,在心里低叹自家这位大少爷好像真的只有在验尸这些方面记性特别好:“重绛是京城最好的胭脂店。”
原祁殊看向抽屉里其他的东西,嘴里轻声重复:“最好的胭脂店。”
他将抽屉里的银钗一一取出,细细查看之后又逐一放在梳妆台上,最后拿出了抽屉里最后的一样物品。
将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精雕细琢的金钗。那支钗并没有像时下的金钗一样垂坠流苏,钗头是几片金雕绿叶,绿叶边盘缀了几朵小花,在最后突出了一截金莹润泽的白玉,看起来十分高贵典雅。
原祁殊问在半夏的陪伴下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众人搜查的老人:“婆婆,这些都是你儿媳妇的?”
老人其实一直有注意到原祁殊站在梳妆台前的翻翻找找,找到后来还把薇芜也叫过去了,但是她的眼睛实在不好,根本看不清楚原祁殊站在那里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两人都交谈了些什么,听到原祁殊问话,她先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个房间里面是没有老身的东西的。况且,梳妆台……应该全是新雁的吧。但是老身看不清楚大人你拿的是什么……”
原祁殊走近她,向她展示手中的金钗:“这只金钗,是你儿媳妇的吗?”
听到金钗,老人扯出一个笑:“大人,你弄错了,这哪里是金钗啊,这是铜钗,只是外面镀了一层金而已……不过表面还是有金子的,这也算是老身家最值钱的东西了。”
薇芜和半夏听到这是镀金的,都有些不相信:“这是鎏金的?!”薇芜更是问完后就直接叫了起来:“您儿媳妇是在哪里买的啊婆婆,这手艺……我也去买一支来戴戴!”
老人慌乱了:“这位差小姐,这个老身可不知道啊,这是新雁她自己买回来的。”
原祁殊并没有忽略老人说出的这句话:“婆婆,你是这是她自己买的?”
老人点点头:“是的,大人。这是今年新雁生辰的时候她自己去买的。”
原祁殊接着问:“这是鎏金的也是她跟你说的?”
“当然……老身并没有跟着去的……但是这不是鎏金的还能是什么?如您所见,老身家境贫寒,也买不起真金的啊……”
原祁殊掂掂手中的金钗:“不,你被骗了。”
“什么?”
原祁殊转头问一旁已经站得整整齐齐的捕快们:“搜完了?”
一个像是带头的捕快回答说:“是的,宋大少爷。”
“有什么发现?”
“并没有,大少爷。”
原祁殊直直的盯着他,眼里是幽深的潭水:“不可能。”
捕快被他看得全身发毛:“……是真的,宋大少爷,我等已经搜查过两遍了。”
原祁殊眼都不眨:“就这么点时间你们都搜过两遍了?”
“这……”捕快们面面相觑,他们已经搜得很仔细了好不好!最后,还是原先回原祁殊话的那位捕快开口了:“这个,应该是因为这屋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吧……”
原祁殊轻轻转动手中的金钗:“应该?你们就是靠着这种不严谨的态度工作的吗?”
那位捕快咽了口唾沫:“……这个屋子的东西真的很少,我等真的是认真的搜查过了,并没有什么异常。”
原祁殊从来不会因为自己与别人的判断不一样就怀疑自己的判断:“那就再查一遍——这个我会在一旁看着。”
“……是。”
原祁殊抬脚向前走,一众捕快都为他让路。他走到那两个箱子那里,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位捕快回答道:“里面是这家人的衣物,靠近床的那个箱子装的是女人的,旁边的是男人的。”
原祁殊的头往那个装女人的衣物的箱子偏了一下:“把它打开。”
捕快立即上前打开,抬手就像搜查给原祁殊看,却被原祁殊喊住:“你等等。薇芜,你来。”
听见原祁殊的呼唤,薇芜清脆的应声:“哎!”然后屁颠屁颠的就往原祁殊那边窜:“大少爷,您(又 )有什么吩咐?”
原祁殊看看那个已经打开的箱子:“始终是男女有别,他或许不好搜女人的东西,你来。”
薇芜“哦”了一声,向那位愣住了的捕快咧嘴一笑:“大少爷的意思刚刚已经说清楚了,他真的没别的意思啊,这位大哥你别多想了。”
——你不觉得你这样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吗?
薇芜蹲下身,将手伸进箱子,把里面收捡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件的拿出来,放在旁边的箱子上面。她的动作很慢,那是为了能让原祁殊看得清楚。
虽然让薇芜接手做搜查这件事会很伤那位捕快的面子,但是事实证明原祁殊是正确的——有哪个正常的在封建思想的荼毒下长大男人还会折衣服的?这个箱子里面的衣服这么整齐,估计是听到薇芜和半夏的嘱咐的捕快们怕弄乱了东西根本没有好好的搜查的缘故。而且薇芜是经过原祁殊训练的,又是服侍原祁殊生活起居的,她和半夏是最明白原祁殊的意思的,若是换了捕快来,原祁殊不好好教,他们谁知道要慢慢地把衣服拿出来摆在一旁让原祁殊看?
箱子里的衣服其实也没有很多,不一会儿薇芜就快将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了。在拿到放在最下面的亵衣的时候,一直静静看着的原祁殊开口了:“等等。”
薇芜领会原祁殊的意思,捧着那件亵衣站了起来,并将手中的亵衣呈至原祁殊身前。
原祁殊伸手,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点布料在手中揉搓,淡淡的说了一句:“就是这个。”他将手中的金钗放到亵衣的上面,告诉薇芜:“把这两件东西和那个里面装了‘蝶迎春’的木椟带回去。”
薇芜点点头:“是的,大少爷。”
原祁殊看向那个捕快:“把衣服放回去。”
捕快立即应道:“是,宋大少爷。”——那表情就跟便秘了一样:为什么这个大少爷这样子对我我还不打算拒绝他的要求还打算好好为他效力啊!红颜祸水啊!
——这位兄台,这是蓝颜。
原祁殊走到老人跟前,再次问起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婆婆,你的儿媳妇去哪里了?”
原祁殊也在这忙活了半天了,现在半夏可不会认为原祁殊是看上那个小娘子了,听到原祁殊这样问,他心里突然就想到了什么:不会吧……
老人却还是没有想通,就做了和刚刚一样的回答——不回答。
这下原祁殊可不能那么轻易就放过她了:“你的儿媳妇到哪里去了,婆婆?”
他原祁殊想得到的答案,你还打算不给?原家的精英教育教导出来的原祁殊的上位者威压可不是盖的,一下就震得老人家身体直抖:“新雁她只是出去找事做了而已……”
原祁殊半侧过身子,看向跟在他身边的薇芜手中捧着的一应物事,眼中的深潭忘不到底:“藏在便宜胭脂里的香粉是重绛的蝶迎春,收在糙木盒子里的鎏金铜钗是真的金钗,放在箱子最底层的亵衣是用烟云纱裁的……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