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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卯坐在倚香阁的书房中,眼神伸向早已万木凋零的窗外,北方的冬天很快就要来了,而她也全无在此度过这个冬天的打算,她在未桓临行前许过诺言今年过年前一定会回去,她出生,她灵魂所在之所。何况,她也不愿再让那客居于此的那人再等下去了。
明天,将有一人为她打开那沉重的深院门,尽管那双并非她当初所想,然而,却是最好的。由那人牵着她离开,再好不过。
“你啊你,虽说身子比前段时间好上一些,也经不住你这样吹风啊。”听着从身后传来的那人如玉石般清澈的声音,未卯扭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那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否则怕是要被他笑话去了。然而,却也错过那人脸上那一抹的柔情。子尧伸手关上窗子,房间顿时暖和了不少,倒上一杯热茶放进她的手中,略带薄茧的手掌轻易地就将她的手包起,纹路清晰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比茶杯灼人。
“你看你,手都这么凉了。”看着子尧微蹙的眉,心中一片温暖,人生在世,有一个待自己如此,又有何求。未卯用满载笑意的眼神慢慢抚平他双目间的褶皱,子尧却只能叹息,“你啊……”谁叫我心中有个你啊。
“对了,”子尧从袖中拿出几张纸鸢,“这是你让未桓寄来的菜谱。”未卯用被他捂热的手指轻轻接过,勾起一抹微笑,“谢谢。”子尧轻轻用纤长的手指勾过她的鼻子,“你我之间何需言谢。”他对上未卯的眸子,“只不过,将来可要只为我做。”未卯低下了眸子,收不住上扬的嘴角,脸上一片绯红,“好,将来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只是从未有人教过我,将来嫌弃了可别怪我。”子尧看着她俏皮的样子,伸出手轻轻刮过她的鼻尖,“哪敢!”
看着未卯羞涩的样子子尧心中万分满足,“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去忙吧,不要累着自己。我借你的书房一用。”未卯小心地收起纸鸢,柔声道了一句好,便一路小跑溜出房间,留下子尧一人在书房中偷笑。
这样的你,叫我如何罢手。
将最后一道菜放上小圆桌,未卯往门外一看,言沉扶着已经有四个月身孕的箜琲走来,心中一片清明,只是,依旧会下意识的别过眼,不愿去看。也许有一天她也会那样,陪在她身边的一定是那个浑身有一种水乡气息的男子。
言沉扶着箜琲走进沉园的小间,看着未卯坐在圆桌旁看着窗外出神,嘴角轻扬,目光是即使当年他们感情好的时候都未曾有过的柔和。顺着她的眼神看出去,是那个人。心里却依旧是钝钝的痛。
感觉似乎有人来了,未卯才终于回过神来,笑脸迎上,“哥哥嫂嫂来了也不出个声,倒是把我发呆的傻样看了去,又要来笑话我了。”言沉听着她的话语,却是他不熟悉的她,记忆中她总是有种因为尴尬的身份而产生违和感,与周围总有些格格不入,在他面前才偶尔撒撒娇,俏皮话说得很少,也很少露出那样孩子气的语气,是她变了,还是,他始终未曾看明白过她?
未卯从言沉手中扶过箜琲,搀着她坐下。箜琲到本家业已三月,已无了当初那份太过的战战兢兢,应对也越显自如起来,“箜琲哪敢笑话家主。”未卯听着那个称呼,心中一颤,“嫂子还不是笑话我。我前些日子就已把家印交还给默儿了。”未卯轻轻一顿,“尹未卯已经不在了。”虽是回答箜琲的话,却是说给另一人听的。
“在这里的对尹家而言不过是个亲戚罢了。”未卯看着箜琲,浅浅笑起,“也许我应该重新介绍自己。我是未央的姐姐的公孙未卯。”箜琲首次听闻她的真正身份,尽管早就知道她并非尹家骨肉,然而却也未曾想过她竟然是那个公孙家的女儿。毕竟公孙家在江南可是数一数二的绸缎庄,她生于江南自是有所耳闻。“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未央很是眼熟,原来是像你这个亲姐。”
箜琲早已看见园外之人,眼睛一抬,“那么,他是谁,不请他也来坐坐,介绍一下。”她知道丈夫此刻的脸色定好不到哪去,然而,她只能用这样的装傻的手段去逼他认清事实,现在能让面前的女子露出羞涩表情的人只有那一人而已,她并不介意用这样的手段去留住丈夫,哪怕心早已不在她这,或者应是从来不在。
未卯闻言,抬眼看了园外的子尧一眼,起身关窗,“今日是我请哥嫂,他来作甚。”却又忍不住往关着的窗子瞟一眼,“言沉,坐吧。”未卯不得不承认,她始终无法再度直视他,哪怕心中已经放下。“不了,我外面还有应酬,默儿新婚燕尔不适合出去,还是我去。”未卯送言沉到门口,“既然哥哥有事我就不留了。”
言沉微微点头,缓缓地迈开步子,他听见身后那一声微响,他知道这一道门隔起的是两个天地。他听见那一声不可闻的就此别过,他听见那一声叹息,不是她的,亦不是他的。
就此别过吧,未卯。
未卯坐回桌边,接过箜琲的碗,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天麻乌鸡汤,“天气冷,东西还是要趁热吃,不然对大人孩子都不好。还望嫂子别嫌弃未卯做的,若是不合嫂子的胃口,我便再准备过。”
箜琲浅尝了一口,“在北方这几个月都没喝过这么好的汤了。”未卯低头浅笑,“嫂子谬赞了。”箜琲喝完汤,放好碗筷,“想是家…未卯将来是个贤妻良母,那位看来将来有口福了。”未卯红了脸颊,“嫂子又笑话我了。今天就我们俩好好聊聊,提他作什么。”
“嫂子尝尝看这个,”未卯又给箜琲盛了一碗酒酿丸子,“这是按我娘留下的方子做的。”箜琲闻言才隐约记起她的身世,少时丧母,一个女儿家在这样偌大的家族里长大,洗手作羹汤,这原该是母亲亲手教导的啊。想起自家娘亲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做账如何持家,她却只能一人孤单摸索。“这些年,辛苦了。”但,无法否认她对她的婚姻的威胁,她不介意用些手段,她只要那个人留在身边,哪怕只是身体而已。
“只是,能如此做出母亲当年的味道,却也足够了。何况,我的辛苦也已经到头了。”她终究也不是什么单纯的人,空琲那些言外之意她甚至连揣测都不用就能了解,曾经勾心斗角过的她又怎么会看不出她之前处处提子尧的用意。“嫂子其实不用担心,纵然我和他曾经有过过去,那也终究是过去。他的现在是你的,未来也只有你而已。未卯与他,今夜之后,再无相见之期。”
“我……”箜琲闻言,只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么,他待你如何?”未卯浅浅一笑,箜琲终究是温柔的女子,她一直都当她自己是他们之前的阻碍,怕伤害了自己,却不知,挡住他们无非是命运二字。“子尧很好,待我再好不过。”
未卯拿出放在一旁的大盒,“这是我让未桓从江南带来的酸梅,听说有喜了之后会喜酸。”箜琲刚想推却被未卯制止,“这孩子好歹要叫我一声姑姑,虽说我与这孩子缘浅怕是无缘相见了,就让我为你们母子做些事吧。”
“好了,那些分别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未卯还有好些菜等着嫂子指点一二呢,莫叫未卯将来在那人面前失了面子。”
未卯轻轻在心底道了句抱歉,我对他真的执念太久了。你们之间,从此不会再有尹未卯此人。愿你们举案齐眉,儿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