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拾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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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尧在亭子里翻着医书,听着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站起来,“尹兄。”言沉听见一个并不算熟悉的声音才楞楞的反应过来,看着那个凌风而立的男子,手中一件鹅黄色的斗篷,那样明艳的颜色一眼便知是谁的。很多年前,在父亲抽查他学业的夜里也会有个少女也会这样抱着他的斗篷,雪落满肩。几步走到亭下,“萧兄在等未卯吗?”子尧看了一眼亮着暖黄色灯的屋子,笑而不语。“未卯正在和内子说话,外头风大何不随我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子尧看着她在的屋子,心间一片温暖,“好。”并非贪恋那半晌的暖意,其实他更愿呆在此处,呆在抬眼就可以看见她的地方,然而,他果然还是想听听他想说些什么,他终究还是想要知道是怎样的一人让她曾经如此留恋。
子尧随着言沉走到沉园靠近门的小厅,窗外刚好可以看见倚香阁的一角。言沉迟一步走进偏厅,看见子尧看着倚香阁的样子,遥想当年,他们感情好的时候他会把半个书房搬到这里,这的窗子只能看见倚香阁最偏的一角,然而,他有时会整夜整夜的发呆。“尹兄以前也会这样地看着那个方向吗?”言沉拿起一壶酒温入热水中,“是。”子尧收回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细致的男人,他的话不多,为人彬彬有礼,做事细致,却只差了一点,不够决绝,却是最致命的一点。
言沉拿起温酒斟了两杯酒,拿起一杯递给子尧,“第一杯祝你们明日一路顺风。”子尧刚接过酒杯就见他一杯已下肚,又添第二杯,“第二杯祝你们白头偕老。”子尧捧着酒杯,道出一句“多谢”。言沉举起第三杯,“第三杯敬你,好好待她…”言沉的“她”拖得那么意味深长。子尧细细地喝下酒,攥紧了手中的斗篷,“不用尹兄说我也会的,她对我来说,何其珍贵。”
“是啊,失而复得,从一而终,何其珍贵。并非每个人都有萧兄那样的好福气。”
子尧看着言沉的样子,轻叹,“尹兄又何必如此,我对你又是何其羡慕。”子尧看着窗外的倚香阁,“曾经坐在这里看她的是你,哪怕从此以后陪着她的人是我,然而,我终究是错过了她美好的那些年华,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而你却拥有那些时光。我不会否认你和她的过去,那对她而言也一定是无可替代的珍贵的时光。”
言沉听着子尧的话,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从未失去过她的光芒。输给这样的男人,并非不能接受,或者应是心服口服,他终于理解为什么在他出现的几天之内她就完全改变,正确的来说,是做回那个可以安静微笑,喜欢欢笑的她,他完完全全地包容着全部的她,正因如此,她可以无所忌惮地欢笑、玩笑,她不需要任何的改变,她只是她自己而已。他自认做不到。
言沉勾起一抹释然的笑,“谢谢。”他和她曾经都极力想要否定那段过去,没有那段过去,他们都会轻松不少,然而,最有资格说否定的人却承认那段过去,谢谢他的承认。子尧举起一杯酒,“但是,不可再念着她。”言沉同样举杯,“我也是有家室的人啊。”
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未卯轻声告别了略有倦意的箜琲,深秋的风带着凌人的寒意,双手抱胸,穿过那些幽深昏暗的长廊,想起年少。温柔的少年,羞涩的少女,还有跟在后头的小不点。迈过长廊的最后一个弯,踏过一块一块的青石板,她站在沉园的门口,听见松叶上的积雪落下,没有回首。
再见,沉园。
她提着灯笼站在沉园前的小亭,用屏风围着的石桌上只有满桌的蜡花和风中残烛,她以为那个人会在的。心下一沉,明明从很久以前她早已不期待会有人等她了,在很多的期待变成失望之后。后来,她甚至除了未桓和翠翘谁也不信,没有期待,没有失望,至少还可以保护着那颗心不再受伤。
她忽然晃神,原来,他对自己的影响比想象中的大,原来,她在慢慢回归那个很久之前的公孙未卯,那个相信着世界的公孙未卯。
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却在回眸的一瞬看见站在她身后的男子,言笑晏晏。子尧的医书在风中沙沙作响,手中鹅黄色的披风轻轻飘飞,“在找我吗?”玉石的声音砰然敲击在她的心尖。明明是问句,却是万分肯定的语气,就好像,他故意站在那里只为等那一回眸,就好像,他笃定她一定会找他。
未卯心下一动。
披风轻巧地搭在她的肩上,他绕到她的面前,或许是因为从未帮人系过带子,又或许是其他,他的动作略显笨拙,却不失风度与温柔。“外头风大,我送你回去吧。”子尧熟稔地牵过未卯微寒的手,她听见他细碎的念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出声的……”她轻轻摇头,“不……”只要你在这里就够了。
她低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还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大。她曾经想过无数次是双怎样的手带她离开,却从未奢望过会是最初的那双手,那双接过她的绣品的手,那双抚过她的琴的手,那双陪她执过黑子的手……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的手看。”未卯抬头对上子尧满是笑意的眼,“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总和你和哥哥比手掌大小的事。”那时她人小,手也小,每次比得时候都比他们俩小得多,她总是借着这个指使他们帮她抓瓜果。“现在要再比一次吗?”他说完便拉起她的手,从掌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贴上,还是小了半寸多。耐不过他眼里的浓情,未卯低下眼睛,“真的,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子尧掌心一转,指节分明的手指绕过她的指间,一股灼热包围上来,她感觉得到他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指尖。“因为是你啊…”他紧紧地握住那只手,她脸上一热,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我可以相信你吧,相信你,此生不放。
相信那句古老的愿望会在我们身上实现。
子尧牵着未卯沿着湖边缓缓走着,未卯落在他身后半步,他看着她看着略显残破的荷塘的侧脸,手中灯笼的微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他看见她嘴角若有若无的一抹笑意,朦胧而美好。他顺着她的眼神看着那片荷塘,从残荷的数量上不难想象盛夏之时的延绵。他明白她曾经看过这片荷塘花开花谢十六载,他明白,她眼里那一抹闪过的怀念,还有伤感。他唯独遗憾这些年陪她赏荷采莲的人不是他。所以,他只好别过眼神,看着前方,看着未来。
好好地告别你曾在这里的那些时光吧,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