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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卯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回闺房,屏退了所有的侍婢和小厮,独自趴在床沿,她很乱,不似那年听到言沉在江南娶妻的痛不欲生,或许说是她不知如何回应,那份长久她该拿它怎样?想是言沉数月之前回来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吧!未卯抬起无神的眸子,瞥到了墙角那幅她一直珍藏着的央儿的画像,想着未桓刚刚略带无奈的那段话,取下墙上的画,找到画轴上不明显的切口,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打开,拿出里面那封用牛皮纸做成的信封。
未卯手中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胸口的心脏忐忑地跳着,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地取出信封中已经泛黄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打开。纸上的字她并不熟悉,不同于女子字迹的娟秀,也不像一些男子那样粗犷,一笔一划干净而有力,可以看出写的人的认真和,决心。未卯用已经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未卯愣愣地站在原地,手指轻轻地拂过他的每一个字迹,想起他温润的眸子,如盛夏凉风的浅笑,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消瘦的脸颊落下,滴在宣纸上,斑驳了字迹。秦少游的《鹊桥仙》,她初读的时候便爱极了这首词,凄清婉转,却不想有一日,那个一向淡泊的人会用这首词来表心迹。
门外传来轻轻地叩门声,“卯。”如江南流水般清澈的声音,听过一次就不允许人再忘记。未卯想转身去回应,不小心磕到身后的凳子,吃痛地唤了一声。门外的人听见里面轻声的抽气声,刚才小厮来找他说是未卯的样子不对他便万分担心地来瞧,也顾不得许多便打开了虚掩的门,未卯揉着刚刚磕着的位置,眼里泛光。子尧见她无事,便几步走上前,扶着她坐在床上。未卯示意身后的小厮退下,有些事情她确实该和面前的人说个清楚了。
“子尧也坐吧。”子尧搬过一把凳子坐在她的床边,才看见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那封信,“原来你收到了。”子尧浅浅一笑,“那时一心想给你写信,却也不知该写些什么。”未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男儿最好的年华,褪去了少时的稚嫩,渐渐成熟起来,“若是我当年就收到这封信,我大概会回你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吧。”未卯遥想当年的自己,那时她的世界中只有一人,却不是他。子尧听她说完,反而笑了起来,“那我会再写一句给你,‘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未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却在他的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决堤,“抱歉,我想起的太迟了。”子尧伸出宽大的手掌,遮在她的眼前,她无法透过泪眼看见他现在的表情,却可以听见他的声音,“但你终究还是忆起我了。你的眼泪太过珍贵,不要为我而流。”他递过那块手帕,未卯小心地接过,轻轻擦干脸颊上的泪珠,移开他的手,对上那双只会印出她的身影的眼睛。“我只问你一句,现在的你会如何回答?”未卯看着子尧眼中的真挚和诚恳,低下了眼眸,不再犹豫。
“许君朝暮。”
女子轻柔略带颤抖,却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字传入子尧的耳中,落在他的心间。着面前女子略显羞涩的脸色,身体却在理智发出告诫之前先行动。说出那句话后一直羞涩不敢抬眼的未卯还未来得及看清子尧的表情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的衣襟之间有着长年累月濡染的草药的清新气息,令人心安。
“你知不知道,当你的那个侍婢来找未桓说你可能在未央成婚后选择自我了断,我有多担心,恨不得立刻去确定你的安危。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两份药方的时候有多害怕,若是同一人开出的药方定不会有相冲的两味药,何况因为我的缘故,你自幼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医书,又怎会不知那两个方子同时服用就是□□,我能想到的就只有……”未卯任凭他抱着,他的怀里比看起来的更宽大,听着他在耳畔的细语,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他绕过自己肩膀的手微微颤抖,简直感觉像是,
视若珍宝。
未卯不着痕迹地从子尧的怀里脱身,握着他带着薄茧温暖的手,直视着那双只印有她一人的眸子,“我原本确有那个打算,所以才故意请了两位不同的大夫,引着开了那样的药方。”子尧的闪过一丝悲戚,眉头微皱,“然而,你知我一向重诺,我既许你从今尔后的朝朝与暮暮,又怎会背弃?”
我又怎么舍得再次背弃将我视若珍宝的你。
子尧听着未卯回答,微微一愣却又马上勾起笑意,不似往常的浅显,像极了盛夏时延绵数十里的莲池的荷花,浓郁而不妖艳。未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从手指传来的麻麻的感觉吓了一跳,手中的信纸也随着落下。子尧看着未卯骤变的脸色,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下来。
“怎么了?”看着未卯渐渐平和下来的脸色,子尧才稍稍安心。“近日总觉得手脚的活动时有不便,偶有麻痹的感觉。”她最近确是经常如此,适才接过未央的茶杯时差一些就接不住了,但她不愿让他多余的担心,“你躺下,我替你诊诊脉。”子尧扶着未卯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未卯挽起袖子,子尧略高于她的体温的手指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腕,他微眯着眼,有着身为医者的专注。他收回手,未卯亦拉下袖子,“所幸你服用并未长久,只是血脉不通罢了,只是要想根治却也并非几日就可,还需长久的调养。”
未卯听着子尧的一字一句,心中一片明净,他的话总是可以让她安静下来。子尧看着未卯有些倦意的脸,微微一笑,“等回到了江南,我替你针灸一段时间定可根除。这几日切忌不要过度忙碌,我有事要去找未桓,你好好休息。”未卯轻轻地点头,在他略带宠溺的眼神下绯红了脸颊,目送他离开。她又多久没有如此幸福的感觉了,上一次还是在十年前吧。未卯突然想起了这几日都没空去考虑的那人,淡了笑意。有些事情是该断个干干净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