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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卯清晨醒来时自觉心中轻松了不少,待完全清醒时才发觉房中的香气与往日有异,“这是…檀香?”她儿时极爱檀香,只是自进尹府后用惯了沉香,或许只是单纯地爱着沉香这名字,即使到最后给她的只有越来越深的沉重,也未曾变更。这尹府中人一向知她爱沉香,如何会点上檀香。“昨夜有何人来过?”未卯问着进来伺候更衣的侍婢。“昨夜是萧公子送家主回来的,后来沉少爷也来了,但没说几句就走了。萧公子呆了有一个时辰,看家主并无大碍,取了这几年家主用药的单子便回客房去了。”
“萧公子昨儿还说了,家主需要静养,不可随意活动,长辈也说了,既然家主身体不好今日新少夫人的奉茶也免了吧。”侍婢往后背塞了两个枕头,扶着未卯坐起。“把窗子打开吧。”未卯按上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柳眉微皱。默儿昨日才成婚,那些老家伙就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排斥她了,她被这里困了那么些年,却终归于无么?一股寒意从未卯的心底慢慢爬起。
进入九月,荷塘里的莲花早就枯尽,反是对面的秋菊开得正好,清菊的香味越过荷塘飘进未卯的闺闱之中。未卯抬头,遥望着那片金黄的花海,却意外看见了子尧,衣袂飘飘,站在金色之中,风华绝代。
未卯看着远处闲庭信步赏花的人,才依稀记起那人一向偏爱菊花。公孙家在乡下也有一片极好的花田,每年中秋时节他会来家里小住几天,她们兄妹几人便在花田中乱窜,沾了一身的菊香,有一回还引来了蜜蜂。她还记得娘亲有一道拿手好菜便是用菊花花瓣做成,那个季节明明可以日日尝到,她和哥哥却抢得不亦乐乎,他总是捧着一杯菊花茶弯起漂亮的眼睛看着,偶尔掺一脚时,大多时候却是帮着她。
若时间在那时停止,他和她都停留在那年少无知的时候却也极好。
“家主,可又有何处不适?”未卯听见身后侍婢的叫唤,将自己抽出回忆,别开自己望着他的眼神。“只是有些头疼罢了。”只是,她很明白,那些之前她遗忘了的,不愿想起,或许说不敢想起的,和他一起的甜美记忆被不断翻出。她清晰地听见心底的那声叹息。
若是没有那场意外,没有尹言沉多好,她依旧是那个等待他的花轿临门的公孙未卯,他和她在六七年前披上红衣,他每日在前台问诊,她在屋后替他缝衣,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一家和美。
如果回到从前,我愿做你的公孙未卯。
可惜,没有如果,这样的我,又如何回到那样你的身边。
门外的小厮轻轻扣门,“家主,默少爷和新少夫人来向家主敬茶,公孙公子也一并来了。”未卯彻底地将思绪抽回,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未卯强撑着坐起,“替我更衣吧。”
未卯走进主厅时,言默与未央早已在厅里等候多时了。未央换下了昨日的喜服,将长发盘起,作起了新妇头,身上的青衣罗裙,却有几分人妇的样子。未央低下头,福了福身子,“未央见过姐姐。”未卯点点头,和未桓例行公式地佯作寒暄的样子,不无意外地看见了未桓揶揄中略带担忧的眼神,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后,和未桓同时坐在了两张上座上。
“上茶。”领班的丫头唤了一声,侍婢将茶端上,备好团垫。言默和未央跪在团垫上,接过侍婢递过来的茶杯,低下头,齐言道,“请兄长姐姐喝茶。”未桓和未卯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轻轻地放下茶杯,扶起未央,“起来吧。”未卯看着退到言默身后浅浅微笑的未央,掩不住地勾起嘴角,“就算向我敬茶也没有改口钱拿。”真是傻孩子,长辈都那样说了,却还是来了,不是明着和他们对着干吗?不过,却也只有敢这样做的你,才值得将央儿托付于你。
“站着做甚,坐下吧,在我这儿大可不必守着那些规矩。”未卯捧起手中的茶,温热的水雾迷蒙了她溢满笑意的眼。未央看了一眼昨日成了自己丈夫的人,却对上那双略带棕色的眸子,低下了眼睛,随着言默坐下。言默看着身旁脸上泛起浅浅绯色的妻子,微微地勾起一丝笑。
未桓甚是欣慰地看着面前那对刚刚新婚的小夫妻,却又不免担心起了坐在身旁的未卯,“听子尧说你昨夜晕倒了。”未卯回眸就看见自家兄长略带担忧的眼神,“让哥哥担心了,不碍事的,想是最近太忙了。”未卯回头看着言默和未央,“不过,默儿和央儿已经完成大礼,家中的事也已经尽数交代完了,我也该功成身退了。想是终于可以清闲下来了。”未卯弯起漂亮的眼睛,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
言默看着那个面色不佳的人,却因脸上的笑意添上了几分红润,她从来都不是那样喜笑外露的人,至少他的记忆中很少这样真挚的笑过,自己的退让竟可换她几年不见的如此笑靥,却也值得,何况枕边人是个如此温润的女子。未卯捧起茶,轻轻抿一口,“默儿带着央儿去园子里走走吧,莫要将来女主人却在这园子里迷了路。”知是两人有事要谈,言默和未央并未多留,未央轻轻地欠身,随着言默离开。
“你今日会陪央儿他们过来,除了想看看默儿的表现,想是有话想对我说吧。”未桓停下玩弄手中扇子的手,侧身微笑,“你我之间还需要拐弯抹角吗?”未桓收起扇子,脸上也淡去了笑意,“你,打算如何?”未卯闻言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青花瓷杯,纤长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杯沿,眼里是抹不尽的犹豫。她又如何会听不懂未桓言中之意,她该怎么办,“哥,我很犹豫,回去,但这样的我又如何站回他的身边,背弃了婚约的我又有什么资格?”“你只是遗忘了而已……”未卯断下未桓的话,“但,我终究是背弃了啊……”未桓看着勾起一抹苦笑的未卯只能蹙眉,身为兄长他自是知道自家妹妹的倔强,却不想竟钻进了死胡同里,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可知你的一番话却否定了他十年的等待,被他如此惦念了那样长久的你,确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未桓看着一副沉思模样的未卯,“我原是不打算告诉你,他曾经托我转一封信给你,我当时怕你犹豫就没有给你,后来你向我要央儿的画像,我将那封信藏在了画轴中,就当做是我替他送到了。你……”未桓也不知说何才是,只有拂袖离开,给她空间好好想想,他的话却也只能到此为止,他只希望她能想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