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秋日下(1 / 1)
星期天的一大早,豆子起床了,今天她得去打疫苗,就是那种非北京生源必须的疫苗注射。高玥自然不用打,周五就回了家,阿芷和平平她俩昨天已经跟着班级大部队去了,豆子昨天学校编辑部有事,她这个刚加入的小豆丁必须得去,这才落的一个人赶早去。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下来,小心翼翼的收拾着,时不时看看还在睡觉的阿芷跟平平有没有被她惊醒,最后做贼似的带上门走了。
豆子很害怕打针,一点点假装的成分都没有,她打算早早去打疫苗也是怕碰上熟人,这么大了还怕打针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磨磨蹭蹭还是到了校医院门口,豆子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淡淡的药水味,顿时整个人比深呼吸前还要紧张。就在豆子轻轻地握了一下拳,准备一鼓作气冲进校医院时,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回头,竟然是肖润阳。
肖润阳离她还有点远,一边冲她挥手一边向她跑过来,还喊着“等我啊!”
豆子只好静在原地,有点呆了,怎么要死不死碰上肖润阳,她真是一点都不想让肖润阳看到这么窘的她。
一走近,肖润阳就觉得豆子有点奇怪,豆子虽然仍冲他笑了笑,可那个笑容很是僵硬,就像有人用笑牵着她的嘴角死命地把耷拉的脸拽成高兴的,肖润阳很自然的就问她怎么了。豆子没有回答,反而问他来做什么,得到肖润阳也是因为昨天有事错过打疫苗而今早过来补上的消息时,豆子便彻底安静了。
来到注射室,豆子忍住拔腿往回跑的冲动,跟在肖润阳身后默默的进去了,肖润阳绅士风度的让她先来,豆子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心里巴不得肖润阳赶紧打完疫苗先走了的好。
肖润阳很快就打完了疫苗,用棉签摁着,站在一旁。
豆子强压着紧张的要蹦出胸口的心,假装步履轻快的走到肖润阳身边,轻轻推了推他,说:“你先走吧,不用等我的,快走吧快走吧!”
肖润阳觉得豆子今天实在是太奇怪了,从今天见面开始就愣愣的不怎么言语,现在倒是开口说话了却又开始赶他走了,那个一声招呼后就话匣子关不住的豆子一夜转性子了?肖润阳愈发觉得应该问问看到底怎么了,便说:“医生不是说了要观察一会才能走么,正好咱一起走,等会我带你去吃一家特好吃的栗子。”
肖润阳看着豆子眼光黯了一下,略带遗憾的低低啊了一声,慢慢地蹭到了护士那儿,缓缓地挽着袖子,惹起护士有点不耐烦的催促。
豆子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心,把胳膊伸向护士。护士拽了她一把,说站近点,然后一手拿针一手使劲儿拍了拍她的胳膊,叫她放松肌肉。豆子早就在把胳膊递给护士的时候扭过头紧闭了眼,上牙咬得嘴唇都有点发白,另一只手握成拳死死的攥着,听见护士那句放松反而更是紧张了,就像预感到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坠下却不知具体何时坠下,感觉心脏都被揪起来一块。
肖润阳站在一旁,这下倒是看得明白了,原来豆子还是个怕打针的小孩呀。
肖润阳扔了手中的棉签,走到豆子跟前,抓起豆子死攥着的手掰开,说:“不疼的,小孩儿,看着我,一点都不疼。”
豆子抬起头,掀开眼帘,用一双带着雾气的眸子望着肖润阳。
肖润阳的心颤了颤,就像三月的春风轻轻拂过柳梢,他忍不住鬼使神差地伸手摸摸了豆子的头,继续柔声哄到:“真的,不骗你,我这不刚打完么,一点都不疼。”护士就在这时眼疾手快,一针扎了下去。
豆子一把抓住肖润阳的胳膊拼命的握住,瞬间闭上眼睛又皱起眉头,一双唇也抿得紧紧的,待到一针打完,手就一软,看也不看就颤颤地拿着棉签去摁针口。肖润阳看着她颤巍巍的动作,却又强撑着不肯言语求助,心下觉得无奈又好笑,便一把扶住豆子,另一只手赶忙帮她把棉签扶正再摁好。
俩人坐在校医院的长椅上,都不说话,豆子也不看肖润阳,肖润阳却偏着脑袋瞅着豆子,看得豆子本有些泛白的脸染上红晕。
肖润阳一直帮豆子摁着棉签,见着豆子的针口不再出血,便站起身来,扯了一把豆子,说:“走了,小孩,今儿打针挺乖,带你吃糖去~”豆子横了肖润阳一眼,撇撇嘴就往门口走。肖润阳还想继续打趣豆子,豆子像是心灵感应一样,转过身瞪了肖润阳一眼,嚷了一句:“还想说什么,还不快走!说带我去吃栗子呢!”肖润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就快步往豆子身边凑,豆子也放缓了步子等他。
俩人就这么并肩在校园里走着,随意的聊着平常的话题。秋末的天很蓝,蓝的就像没有涟漪的海,秋末的太阳也很暖,温柔的阳光就这样揉进了心窝里。偶尔一阵风,吹起豆子未束起来的长发,发尾有些凌乱地扫过肖润阳的脸颊,就像羽毛轻轻地略过,有点痒,肖润阳忍不住用手去抓,一尾发丝便从他指缝中溜过,软软的,像飞舞的蒲公英。
栗子铺的队很长,豆子排在队末,时不时踮起脚看看炒锅,肖润阳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似乎想要吃到热乎板栗的心更加迫切了。
肖润阳突然想起了刚开学的时候,豆子上课坐在她身边跟闺蜜发短信,噼里啪啦地摁完一条,然后也是两眼放光的等待着回音,等到手机一震动,就双手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含着笑回复。
她总是这样的,肖润阳想,对期待的事物总是饱含着热情,也总能被一点小小的乐趣带动起全部的快乐,她这样的人真的很幸福呢,大概很少有或者根本不会有悲伤的时候吧。
肖润阳自己想着,直到豆子拍了他一下,略带埋怨的说他神游天外,都没注意到她一句话问了几遍。
肖润阳抓抓头发,撞了一下豆子的肩膀,说:“再说一遍呗~”
豆子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说:“不是快到梁书生日了么,问问看你们准备怎么给他过。”
肖润阳拍了下脑门,突然瞪大了眼:“你不提我都忘了!真是!我回头跟他们商量商量告诉你,到时候你们一起来呀!”
豆子点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队伍终于排到他们,豆子自己买了一兜,肖润阳也买了一兜递给豆子,豆子不接,说着吃不完,让他自己带回去。肖润阳就这么把栗子往豆子怀里一塞:“拿着就拿着,男生哪有喜欢吃这个的,又甜又腻,吃不完跟你室友一起吃!”
豆子低声嘟囔了一声“室友的份我也买了好么,真的吃不完啊…”
肖润阳那管这么多,只是盯着她,那眼神就在说,你拿不拿着看着办吧,豆子只得抱着两包栗子跟着肖润阳往回走。
其实豆子是在心里吐槽着肖润阳的,那有买这么多栗子的,凉了不好吃,吃多了还胀肚子,真是不懂常识,但她心里这么想着,手却把那包栗子抓得很紧很紧。
一阵风起,吹得树叶哗啦啦的往下坠,也吹得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往上飞,肖润阳仍和豆子交谈着,却突然停下步子,豆子疑惑地抬起头,却发现肖润阳突然靠近了一步,伸出了手,还未等豆子反应过来,肖润阳就拿着刚从她头上摘下的半片枯叶在她眼前晃了晃。
豆子往后退了一步,有些羞赧的低下头,肖润阳已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转过身去。豆子觉得耳朵有点发烫,不知道怎么的,刚刚她一抬头,看见斑驳光影下的肖润阳拿着树叶冲他一笑,似乎就在那一瞬间像失聪了一样,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麻雀的叽喳声甚至连肖润阳说了什么都听不见,但她似乎听见了肖润阳的那个笑,那个本应没有声响的笑似乎成了世间最动听的乐曲,就这么在她的脑海中一遍遍演奏。
如果豆子此时抬头看看肖润阳,就会发现他的耳尖其实也是有点泛红的。
俩人都安静下来了,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如同秋日清晨白桦林里的那种安静,看似漠然的没有一丝动静,其实仍有那蚂蚁翻越落叶时的脚步声,树根在泥土里有节奏的呼吸声,攀附在树枝上青蛇悄悄的嘶嘶声,一切在漠然中又是这么的热闹。
如果能在这秋日的晨光中就这样一直跟她走下去该多好,多年以后,肖润阳回想起这一天时这样感概着,然后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那个时候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珍贵,可能是因为那时候这样的日子多得像河滩上的石子,而在多年以后,那些石子磨去了粗粝的外壳,藏在石子里的软玉露了出来,便显得珍贵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