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就在这里(1 / 1)
【“我死了以后,请你在吉尔冲动的时候,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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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湿的水滴在黑暗中汇聚,待承受不了重力的拉扯后,萧然落地。
“啪嗒。”
地面上,污浊的积水又增加了一分。就连这儿的空气都像是凝滞了很长时间——变得寒冷而沉重。
魔术工房里一旦被废弃过长时间,其机能与魔术气息便会越来越微弱,但是索拉薇现在还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曾留下来的使魔气息。
过道被寒风侵袭,她不禁微微抱紧肩膀,这时候手中紧紧握着的东西便有些碍手碍脚。
她在一个拐角停了下来,摊开手心再次打量Caster交给她的东西。
半透明的器皿里,幽深散发着荧光的液体正在若隐若现。
【治愈之水】
对被损坏魔术回路有着顶级修复能力的秘药,就算是没有被损坏的回路体系,也会马上脱胎换骨。
如果现在对自己使用的话,自己就算是次女魔术资质也会立马上升到可以替代家主的水平——关于这一点索拉薇本人也十分清楚。
但是。
她的脚步再次迈出,扶着墙壁的手微微借力,转身进入幽暗的房间,数只使魔立即感应到归来的主人,纷纷贴了过来。
她对着某个动弹不得、却情不自禁流露出惊喜面容的男人开口:
“肯尼斯,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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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是吧……吾王。”
此刻是某种心情已经统统不重要了。
与那双快要燃烧起来的赤红双瞳对视,对方则是很危险地眯起眼睛——然后,用着熟悉到不行的自负语调开口:“你是——Lancer的Master。”
还期待着他能记起什么的我还是太天真了啊。
“没带Servant吗……难不成你想一对一?就算是卑贱酿酒师的后代,自欺欺人也该有个限度。”
“没错,我在自欺欺人。”
“…………”
烈火燃烧的声音,支架倒塌的声音,以及重物撞击水面、水花溅出的声音。
与这些相比,我的声音显得太过微小。但是只要那个人听得到,想要说的事情能够传达,其他怎样都无所谓。
“吾王,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一直认为您能够记起一些无足轻重的皮毛小事。”
伸出手臂——几近崩塌的桥梁下,水面开始躁动。
“明明没有那个资格……却还是……一直……一直期待着,所以……”
冲天的水柱,升到半空后立刻延展为宽广的透明帆布,将歪斜燃烧着的大桥牢牢包裹,水流像是有生命般灌入钢筋铁架的每一条缝隙,准确无误。
肆虐的火苗渐渐被压制,在半空中游走的锁链被附上水流,最后猛地停滞在那一瞬间。
结冰了。
不论是断掉的部分也好,被烧灼的地方也好,全部被冒着寒气的冰层占领,最后凝结——包括悬停在半空的锁链,上面无一例外地垂下冰锥,被寒气所侵蚀。
如果从远处观看,这座大桥完全就已经蜕变成一副冰雕作品了吧。
感到身后的韦伯有些紧张地抓住自己。
“所以我想了想,既然自己一直在做些蠢事,那应该是没救了。”
“没救归没救,被忘记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况且一厢情愿的伤感——这种东西太软弱了。”
吉尔伽美什带着一丝残忍,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表情。
“杂种,你想说什么?要证明自己软弱的话,去死就可以了。”他微微拉扯被冻住的【天之锁】,蕴含魔力的冰层被轻而易举地挣脱、化成冰渣掉落在地面上,锁链交击穿刺、牢牢旋捆住两边的支架,然后猛地收缩——倒塌的支架立刻在冻结的冰层上砸出无数道裂缝。
“魔法么,哼,真是弱到不像话,这种把戏也只适合像你这样的软弱的家伙。”
“是吗……尽管一直想要摒弃掉弱小的东西,结果我本身也说不定是弱小的……”我失神地望着倒映出自己身影的冰层,“吾王还真是明鉴……”
不由得自嘲地笑出声。
“但是就算再软弱也不能死啊——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哦?是什么无谓的事情?在你死之前听听也无妨。”
几十支金色利器在半空中蓄势待发,仿佛下一秒就能将我撕成碎片。
“是呀……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支起下巴,闭上眼装模作样地自言自语,然后忽的抬头,牢牢地盯着吉尔伽美什的双眼。
一字一句地说道:
“阻止王的暴行,这是身为臣子的义务。”
“…………”
很明显地,他愣了一下,随之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大笑起来:“哈哈哈……阻止?你凭什么阻止?从刚才开始就以本王的臣下自居,本王有认可过这件事情吗?”
“有。”
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吉尔伽美什越发不快地皱起眉头:“胡扯!本王从来都没……”
看到他说到一般忽的停下,我淡然地回应:“是的,您忘了。”
【这是本王给你的权利,也是你的义务。没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你大可以挺起胸膛,带着骄傲大声哭出来,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本王的臣子。】
【因为这是本王做的决定。】
【我以王的名义赞许你,莱斯纳,从今往后,你将永远带着本王的威名而活,带着本王的荣耀而死,只要你呼唤本王的名字,本王必将应答。】
您全部忘记了。
但是我还记得,所以没什么问题。
现在,在我眼中能够映出的,也只是最原本的您而已。
“吾王……”
“闭嘴!区区杂种竟然敢……”揭底斯里的声音,他扯动【天之锁】,数道锁链猛地从半空俯冲下来,用比利矢还要快的速度掠至我面前。
“呜啊!”被眼前一幕所惊骇到,韦伯有些踉跄地后退。
“!”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锁链停了——在距离我胸口仅仅数毫米的地方,悬停了下来。
“怎么可能……天之锁……”
“吾王,我是不是您的臣下,这件事马上就可以证明。”指尖冒出幽蓝色的光芒,与胸口闪烁的蓝色余韵相呼应,右手轻而易举地没入胸口,抓住什么东西后,猛地拉扯出来。
脱离,延展。
闪烁光辉的锁链,完美地呈现在彼此的眼前。
与【天之锁】完全相同的外观——
“您挚友曾托付给莱斯纳先辈的东西,吾王想必一定知道吧。”
“Lesna……【地之锁】……”他喃喃道,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摇了摇头。
“并不存在什么【地之锁】……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锁链只不过是【天之锁】的其中一部分罢了,性能、威力也完全不及您持有的【天之锁】,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
带着笑意望向吉尔伽美什,我缓缓说道:“这部分锁链,寄宿着您挚友残留的灵魂。”
“恩奇都的……”他不禁有些惘然地念出挚友的名字,但马上又像是否定这一切般摇头、嘶吼道,“不可能!他早已……杂种!竟敢用吾友当幌子欺瞒本王,我要让你痛不欲生!”
话音刚落,悬停在半空的剑戟猛地增加了数量,数道金色流光落下,堪比万箭齐发的阵势足以将脚下的桥梁轰残至渣。
用魔术防御,操控时间流速躲避,或者是倒流位置进行转移……应对的方法有很多,也只能撑得了一时。
但现在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手中紧握的锁链,是我底气十足的缘由。
【“上吧,莱斯纳。”】
一种无比温柔的声音,透过掌心肌肤,传递到我的脑海里。
逼近的剑戟,那个人愤怒却又悲伤的脸庞,从锁链传达的声音,自己的信念。那一刻全部因为减缓的时间,几近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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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发觉——自己变得不对劲了呢。
在这种紧要关头的时刻,自己还是不禁分神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开始习惯,看着他的背影。
朦胧的,坚定的,挺拔的——从最初开始到现在都不曾带有迟疑与恐惧的金色背影。
总是比自己领先好几步,总是在前方确定前行的方向。
而那个自己,弱小的自己,怯懦的自己,总是在那个背影的几步之后,小心翼翼地跟随着、敢怨不敢言地跟随着。
顶着他指定的一大堆东西,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这样的日子似乎看上去永远也不会结束。
那个任性犯二的家伙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某种意义上的无理取闹。
自己似乎永远也不会习惯这样别扭的生活。
事实上——那样的日子早已结束,任性犯二的家伙也消失不见,而自己……
却在刚刚习惯这种生活的时候,永远地与那些日子别离。
偶尔想起时,脑海中出现更多的还是他的背影。
啊……真是烦人的背影。
一直在前面晃悠的话,我岂不一直都要追赶么。
……不过现在,总算在费劲力气前追上了,现在你就算想摆王的架子也来不及了——就这一次,给我乖乖留在原地吧。
我的王,吉尔伽美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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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击着,锁链与武器碰撞,叮呤作响,刺眼的火光闪烁着,剑戟掉落在地上的清脆声响。
并不单单是我操纵的锁链能达到的地步。
漫天的锁链,上面反射的锐利光线,如同蛛网般笼罩天地。
单单是一根锁链的话,根本无法防御【王之财宝】那种强度的攻击,就算这种锁链被增殖,数量多到令人咋舌,也无法做到疏而不漏,问题在于操控这些锁链的人。
在锁链编织出的网状中心,那个无法言喻的美丽倩影。
并不是实体化后的人,他的身体悠然地飘荡在半空,摊开双手吟诵着什么。
纤长如同嫩柳的发丝,神赐予的银色双瞳——寄宿在锁链中的亡魂,此刻终于苏醒。
那些锁链仿佛就是他的手脚,自由而迅捷,将剑戟所产生的猛烈冲击完全抵挡了回去。
“那个人是……”
“是英雄王的挚友。”回答小声提出疑问的韦伯,我坦然地望向前方。
“神造之人——恩奇都?!”韦伯有些吃惊,或许是因为出现的人外貌太过俊秀,导致无法和传统中的“半兽人”挂上勾吧。
而现在最无法相信这一幕的人,大概就是吉尔伽美什了。
“还有什么不满吗——您的挚友,您的臣子就在这里!如果只是想发脾气的话……尽管冲着来便是了!”
我大声宣布着……这是事实,所以必须让他知道。
“恩奇都……”吉尔伽美什面对那张太久没见过的面孔,失神地呼唤道。
一双白皙修长的双手轻轻托起他的脸庞,将其拥入怀中。
躁动着的声响,停止了。
王与挚友的重逢。
这一幕无比真实,却又像是虚妄的谎言。
喉咙压抑着,无却又法言语什么,我转身离开。
在桥梁尽头,我对欲言又止的韦伯说道:“你的圣杯战争结束了,带着自己的王所托付的使命,马上离开吧。”
“你……你呢?”
“我还有要做的事情……所以,还不能落跑呢。”我起身望着某处,有些酸涩。
“……韦伯,你一定会成为出色的魔术师。”
看似没头没脑的话语,其实是我现在唯一能吐露的心声。
少年回应的声音传来,少了原先的怯懦。
“嗯。”
………………
远处冲天的火光仿佛在呼唤着自己,桥梁方向传来的呼喊被我刻意忽视,我向着目的地疾驰而去。
越过燃烧的城镇,最后……
在深不见底的黑孔下,拨动循环的指针。
这样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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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人影有些虚幻,大概是只保留灵体的缘故,恐怕也不能长久存在吧。
那个女人……竟真的唤出挚友的魂魄。
她说,她是他的臣下。
她说,她会和挚友一起,阻止他的暴行。
“恩奇都,那个家伙……真的是莱斯纳的后人吗?”
面对挚友模糊不清的脸庞,吉尔伽美什有些疑惑地出声。
“吉尔,你忘记了。”
又来了,他到底忘记了什么?
从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拼命在记住一些事情。
【“伟大的王啊,如果您愿意品尝一下鄙人酿造的酒,那将是我无上的荣光。”】
只身闯入宫殿的男人。
【“吉尔伽美什,请你作为亘古之王继续君临这个世界吧。只要存在于此,只要您还在看着这个世界,您就是我无上的荣光。”】
男人的后代。
【“是,必不辱命。”】
后代的……后代。
…………没有忘记。
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个男人所说的话。
【重要的事一定会有能想起的那一天,别担心哦,英雄王。】
到底是什么事情……
不断回放的场景,被遗漏的回忆。
在白发女人转身离开的瞬间,全部爆发。
【“所以要好好看清楚啊。以后不论想看多少次、想看多清楚都没关系哦,吾王。”】
【“因为我一定会把它放慢到您能看清楚的程度为止,吾王。”】
【“天上地下,唯一可以称得上是王者的人,只有您。”】
【“我梦见……您死了。”】
那张拼命抑制住泪水的脸庞。
没头脑的唯唯诺诺。
暗地里的埋怨瘪嘴。
只有在笑的时候,才显得不那么傻里傻气的面孔。
她……她……
在身子冲出去的那一瞬间,锁链牵扯住他全身,将其牢牢绑紧。
“恩奇都!放开我!!!”
挚友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这是她的意志,她拜托我要做的事情,吉尔,抱歉。”
“开……开什么玩笑!”
【天之锁】牢牢镶嵌进他的血肉,使他不能挣脱分毫。
又要……又是……
要辜负谁?要失去谁?
就算身体成长,那个人离去时的背影还是那么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逝。
第一次走在自己前面的她,却是要离开自己吗?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伸出被锁链缠绕的手臂,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指缝间,那个人的身影却渐行渐远。
“莱斯纳……莱斯纳!!!”
她没有回头。
就像曾经在危境中呼唤自己名字的她一样,谁都没得到回应。
才不是什么臣下,这种事情我说了多少次……
你……你是……
残留在耳边的,只有锁链攒动着的,毫无情感的冰冷声响。
远处的火光,变得愈加妖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