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迷离十方郡(四)(1 / 1)
已经有花开了。
这是清歌在这屋中呆的七天里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除了红梅,她还没有见过别的花。
在春天,有花开应该会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
清歌喜欢花。准确的说,是喜欢植物。因为它们不会动,从种子落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守在那一个地方,发芽,长大,开花,再结出新的种子,就像是人的一辈子,无望,而又充满了希望。
可是它们又比人好了太多,至少……它们永远不会变。
吃饭、睡觉、发呆、做梦,然后数着手指度过一天一天让她难忍的日子。
黄仁义每天都会带上几个婢女到她的房里转上那么一圈,看着她吃饭,然后说上那么几句。
夹杂着竹音小碧名字的话语让她明白,黄仁义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绝了她想要跑出去的念头。
清歌什么也不说,她倒是想要看看,在他心里,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只是……,她越来越疲劳了。
虽然她自己不愿意承认,可是她一天比一天嗜睡。就好像她身体的血液在不断减少,少到没有办法去支撑一副骨架。即使才刚刚醒来,那困意依旧存在着,好像被催眠的咒术附身了一样,她几乎没有办法睁开眼睛。
可是清歌并不想睡。
她从来没有想过,睡觉居然也会如此痛苦。她睡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沉,也同样的越来越长,于是,她就越来越痛苦。
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恐惧。
只要她闭上眼,那个声音就会出现,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着话。说他在哪儿,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还有……有多想她。
想她……想她……
那个潜藏在黑影中的人每一天都会靠近她更多,她甚至不仅仅能够听得他的话,最近……他看到了他的模样。
他的轮廓高大坚毅,清歌看不清楚,但是她能够看清他的眼睛,那是像一头狼一样的眼睛,在浓重的黑夜里不断地闪现着,发出不同于寻常人的幽蓝色的光晕,美丽而又冷酷,却又让她……没有办法转移。
然后那个男人碰了她。
如此冰冷到极致的一双手,同他在黑暗中显现出的眸子一样的冷。
那双手抚摸了她的脸,似乎在眷恋着什么一般,用骨节分明的关节轻轻地磨蹭,有些痒,却还是抵不过那直直刺进她皮肉深处的凉。
一个人的手,怎么能够冷到这样的地步。
可是她却动不了,明明思绪清醒似常人,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动,只能任由那张手一下一下在她脸上厮磨,竖起柔软的汗毛。
很恐怖。
真的很恐怖,她居然……连那个人触碰时候的感觉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知名的香气还袅袅升腾着,清歌眼下无情一片,头发上沾染了点点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到睫毛,最后落在衣襟。
那是茶水。
现在是午夜,白天她已经睡了整整一天,所以她才将茶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她要清醒。
“啊!!”尖锐的惨叫划破无垠的夜空,清歌猛地站起来,便听到她门前巨物坠地的声音。
雕花木门透白的门纸上刹那间多了点点水墨一样的斑点,在烛火微弱的光亮下散发出点点的近乎黑色的红。
血。
飞速地抹了一下脸,清歌穿上鞋子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了开来。
场景比她所要想象的还要惨烈。负责看守她的两个人的脑袋已经搬了家,此时此刻正了无生息的躺在她的脚下,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
“铛!”清冷的音响在不远处地屋顶碰撞着响起,迎着月亮而反射出明晃晃的光。
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急速掠过,快的如同疾驰的闪电。
清歌眼前混乱的场景,眼眸飞快的转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踮着脚尖,猫着腰进入一个拐角。
黄天霸说过,竹音和小碧还有小丫他们住在旁边的院子,她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趁着混乱找到她们,然后逃出去。
周遭的一切都被厮杀声掩盖的密密实实,这个院子里的家兵几乎都冲上了去。
清歌左右看看,轻手轻脚进入她们所在的院子。
“小碧!竹音!!”
她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颊朝天,分外规矩。
清歌飞快地轻拍她们的面颊,可是叫了这么多声,两个人还是一丝反应都没有。
若不是能够感受到她们皮肤之间温热的温度,清歌几乎以为他们不是在睡。
药,黄仁义一定是喂她们吃了蒙汗药,所以她们才会睡得这么死。
胸膛里的心脏超乎一般的跳动着,清歌咬着牙,望了望门口,快速从床上跳下来,倒了两杯茶水泼在了她们脸上。
“咳咳!!”竹音难受的睁开眼,看到清歌,眼里明显升起一抹喜色。
“嘘~~”清歌摆摆手,竹音很快反应过来,捂住嘴巴,帮着她叫醒小碧。
“老鱼头和小丫呢?”
“就在隔壁。娘娘……”
“先什么都别说。”清歌打断竹音,“上次的黑衣人又来了,似乎多了不少的人,现在正打成一片,趁这个机会我们先逃出去。”
“嗯。”
没有再多问,三个人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牵着手向外走去。
“这边,娘娘。”竹音悄声冲清歌使着眼色。
清歌点点头,刚刚迈开步子就僵住了身体。
“娘娘?娘娘?”竹音有些担忧地叫她,清歌却是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定定看向远处,眼睛大大的睁着,充满了惊恐。
“竹音,小碧。你们去就小丫和老鱼头。”好半天,清歌才呆板的吩咐。
“那你……”
“你们先去,我还有些事,想起来有很重要的东西忘了。”她说完就甩开了手,直直地朝前方走去,而她的眼睛,就像是被那不远处的东西吸住了一样,一秒钟都没有移开,不是没有移开,是没有办法……移开。
那个人,衣衫火红,是妖娆美丽的彼岸之花,无论多么阴暗的地方都会不屈不挠的闪耀,仿佛会燃尽一切污秽肮脏的红。无尽地长发一直吹到脚踝,顺直乌黑,随着他的转动在天空中翻转出泼墨美丽的画,扬扬洒洒,魅人无边。
纵然是隔了那么远,纵然他带着白色骇人的骨瓷面具,清歌还是能够认出他来,怎么会认不出来?他长的那样美,只要她见过,就一定不会忘。
一层又一层举着□□的家兵涌向他,又在他飞速跳跃着的剑尖之下幻化成了无数入骨尖锐的大喊。
清歌眼睛紧紧盯着在中间的红衣飞舞的人,嘴唇轻轻的抖着,脚下的步子不受控制的飞快前行,最终变成了不管不顾的奔跑。
那是他的衣服吗?那么红的衣服,那是一件衣服还是血?她已经分不清了。
……
“大哥哥,你是要娶新娘子吗?你穿红色的衣服真好看,比娘亲还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的新娘子都好看。”
“你知道新娘子?”
“娘亲不许我出门,不过……我偷偷跑出去看过几次,都像哥哥一样穿着红色的衣服,可是,她们都没有你漂亮,那哥哥的新娘子呢?也很漂亮便。”
“我衣服上的,是血哦,而且我也没有要娶新娘子,这些,都是我杀了人,他们的血溅的”
“……”
“怎么样?你怕吗?”
“我不怕,大哥哥你这么漂亮,就算是杀了人,他们,也一定是坏人。”
“你叫什么名字?”
“清歌!”
“小鸽子,我记住了。你也要记得我啊,等你长大了,我就让你做我的新娘子,让你风风光光一次。”
……
……
无边的记忆如同碎片一般在清歌的脑海里拼凑成型,潮水一般的汹涌而来。
那是常清歌的记忆,真正的那个,常清歌的记忆。
原来我真的认识你,那么早就认识你了。你看到了吗?常清歌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只是……她已经不是她了。
手指无意识的触碰上自己的脸,那里还有些温度。
她哭了。
清歌扬起一抹笑,不,是相思扬起了一抹笑。
原来,常清歌那么喜欢你,喜欢到,即使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还是会想起和你第一次相见的场景,还是会……流泪。
“陌邪——!!”
清歌跌坐在地上,泪水将他所有的视线都诠释的模糊不清,她捂住胸口,用尽全力叫他的名字。
陌邪,每一次,在她最危险最害怕的时候,出现的人,都是你。
从来,从来都不是萧衍之。
这一次,她很想问问他,陌邪,你身上的,是衣服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
如果是血的话,那是你的血吗?
她想,陌邪一定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因为他忽然飞向了高处,不动不笑的望着她。
他宽大的衣袍随风而起,在半空中飞舞出飘渺俊逸的练子,同凌乱又柔顺的头发一起,美得如梦如幻。
清歌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她知道他对着她笑了,就像是无数次那样,妖娆而认真,配上他如画美貌,让她着迷有安心。
忽然间,她的身形被笼罩进一副巨大的阴影中。视线随之模糊起来,最后,缓缓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