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九十四)雾里看花水中月(1 / 1)
这几日她手下几个官员负责主持的一项颍川河堤河道的加固疏通工程,不知为何竟出了岔子。颜惜花了三五日,亲自走访了正在修复之中的那段河道,这才知道原来颍川在此处正流经一处金矿,修缮河道会触及金矿地下的部分,然而金矿的主人虽未露面,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工人们碰他那金矿一分一毫,工程由此陷入了僵局。颜惜去看了才知道,原来那处金矿的所有者不是旁人,正是当初被颜惜收买来为山越国传递朝堂消息的南朝兵部侍郎刘冼。山越国与南朝战事刚一结束,颜惜并未食言,立刻便派人将那传说中当世未被开发的最大金矿的图纸送到了刘冼的手上。她当时倒是考虑过了刘冼可能会倒打一耙的可能性,却没有想到日后她自己手下的政务居然会因这卖出去的利益而受了阻塞。因刘冼人在南朝,一时半会也无法交涉,最后颜惜只得先返回罔州,禀报了颜钧再做打算。
她到达山越皇宫外她自己的明王府时已经快要到宫门落锁的时候。原本连着骑马赶了一日半的路,她这会虽也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却还是赶着入了皇宫,要将河道与金矿之事禀报给颜钧。谁知颜钧根本连面都没教她见着,更是一句话都没让她说,直接让身边的内监总管李金拿一封信便打发了她。六七月的盛夏时节,颜惜看了信上的内容,竟然觉得周身一阵发寒。
——刘冼将当初颜惜收买他,令他为山越国传递南朝朝堂上消息的事,说成了颜惜自己以山越国的金矿收买于他,要求他替自己向南朝天子表明忠心。与事实正正好颠倒了个来,委实是可笑的紧。偏偏刘冼字字陈情,声泪俱下,颜惜与南朝天子宇文笈城有一段旧日情缘,又曾是被他宠上了天的皇贵妃,甚至一度要并立为皇后的事,山越国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刘冼所言,便更显得真切了十分。
颜钧还让李金带了句话给她,说是让她好自为之。颜惜真真是觉得好笑。好自为之?从未做过的事,让她如何好自为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么?表忠心,表衷心。她若当真对宇文笈城衷心不改,还要等到助山越国复国之后才又转投他怀抱做什么?最开始便安于做他的宠妃,为他生儿育女,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何必要多此一举?颜钧固然耽于享乐,却并不是蠢人,连这样明显的构陷之言都能相信,看来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只是可怜她颜惜为山越复国苦心孤诣,汲汲营营十年,到最后却落得个莫须有的罪名,实在是连她自己听了都忍不住万分嗟叹。
她正觉得十分齿冷,自然并不感到困倦,第二日又并无早朝,于是她便索性没去就寝,而是径直走到了宫城之外的靶场去。
靶场的仆卫将她引到了公侯王爵所专用的围场,退下时还嘟囔了一句:“怎么大半夜的还有这许多贵客驾到”只是彼时颜惜正弯弓上弦,专心致志地瞄准靶心,并未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一连射光了箭壶里所有的百余枝箭,汗湿两鬓之后,因全神贯注太久,颜惜连脑仁都感到有些紧绷得疼,此时才勉强觉得心中数日来一直挥散不去的烦闷纾解了些许。她揉着额角坐到了一旁的竹榻上,就着水囊饮了一口。正此时她一转头,却意外看见有个穿暗纹赭色穿云袍的男子正站在方才她站立射箭之处,看着被她挂在弓架上的那一把落日弓,喃喃说了句什么。
两人距离并不算近,只是此时场上再无旁人,夜里又实在寂静,颜惜才将他说的那句话听清了。他出神地念着的是:
“玄冰弓阿杳,是你么?”
所谓玄冰弓,辅以与之相配的揽月箭,乃是与颜惜所有的那把落日弓、流火箭齐名的,由越州西门世家打造的并称当世第一的名弓。两者外形相似,性状却截然相反。顾名思义,落日弓、流火箭属火,玄冰弓、揽月箭却是极寒彻骨,是以两者颜色自然也是完全不同,一为赤炼金,一为碧水银。也不知那人是如何将落日弓误认做了玄冰弓的。
那人抚着弓,四处环视了一番,好似是在找方才弯弓射箭之人的下落。而颜惜此时正坐在并未掌灯的廊边阴影下,距离又并不很近,她身上紫沉色的衣衫几乎与周围夜色融为一体,不走到近前来看,还当真不好辨认出来。
他环视了四周,却并未见到人影,大约也是有些失望,半晌嗤笑了一声,道:“真要朕实至名归了才行么?容杳,是你赢了,你比朕狠心。”之后便径自离开了。
便是他那一声嗤笑,令颜惜电光火石之间骤然想到了他是谁。
——山越国国君,她的三皇兄,颜钧。
阿杳这名字倒是从未听过。容杳姓容?山越皇宫里姓容,又与颜钧关系匪浅的女子,颜惜倒是知道有一个。
——传说中身为南朝暗子,已经销声匿迹了的那位曾经的宠妃,俪姬容氏。
原来她这三皇兄看似多情无情,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结果竟是个深情长情之人么?
另一方面,颜惜分明记得颜钧从前并没有认不清楚颜色的眼病。然而方才他竟然连相差如此之大的颜色都认不清楚莫非,其实并非眼病分不出颜色,而是幻觉作祟?
况且,方才颜钧说了“实至名归”颜惜忽然想到要用什么法子来回应颜钧联合了刘冼强加给她的罪名了。
人心从来贪得无厌,有温饱就会想要富足,有富足就会想要权势。即便是权势在手,一人之下不够,要万人之上;成了万人之上的,便再也容不下卧榻之侧他人酣睡权欲,果真是个无底洞啊。
只不过,永无止境的究竟是权欲,还是人心?
“阿惜漏夜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颜惜到访颜钦的弘王府时,颜钦大约本已经准备就寝,是匆忙披了外衣来见她的。他与颜惜二人才刚进了内堂坐定,便跟进来个面貌精明温婉的高挑女子,不由分说地将一件薄衫披在了颜钦身上,接着向颜惜浅浅一礼,一句话也未说便径自出去了。她这一系列举动行云流水十分爽利,颜惜看得一怔,笑问了句:“那位便是四王嫂么?”
颜钦握拳挡在唇边咳了一声,却不自觉地看向那女子出去的方向,目光也温柔起来,没头没脑地道了一句:“八年了,只有她当得起。”
“定然是当得起的。八年,是四皇兄的福气,要好好珍惜才是。阿惜在此先恭贺四皇兄了。只是今日漏夜前来打扰,实在是有一桩事,要劳烦四皇兄替我分担些许。此事之后,我可担保四皇兄远离朝堂,从此逍遥仕途之外。”
颜钦有些意外她突然如此信誓旦旦,道:“何事?”
“阿惜想劳烦四皇兄助我一臂之力,令三皇兄让位。”
漆黑如墨的眼瞳里映出豆大一点跳跃的烛火的光辉,颜惜那一张艳丽虽不足,却意外的精致绝伦的面容之上,有着从未有过的奕奕神采。这样公然地将问鼎君位的话语宣之于口,便相当于向旁人也向自己承认了这野心。于她而言,这便是同过去那为他人作嫁的自己,彻底告别。